所幸隨後急報傳來,孟絮與程晉炫只得前去坐鎮抵禦,僅留下四人繼續與顏、舒二人相鬥。過得片刻,一個使蛾眉刺的眉眼秀麗的少女虛晃一招,折身一刺便向葛巾刺去。
與此同時,她三個同伴亦加緊搶攻,迫得顏慕嶠與舒雲屏一時無暇分身相救。
那一刺來得甚急,葛巾重傷之下只來得及一側身,讓過咽喉要害,隨即早已痛得麻木的肩上又是一陣劇痛傳來,不由一咬脣,心下隱隱約約閃過一個念頭,倒是……倒是也沒有淬毒啊……
那少女一張素淨的瓜子臉近在咫尺,卻是用力過度,蛾眉刺深深沒入樹幹中,一時頗難拔出。
葛巾不假思索,一刀下意識就向她頸邊劃去。
蛾眉刺拔出的瞬間,她已割斷了少女頸上血脈,鮮血霎時飛濺開來,有幾滴濺到了她的臉上、身上。
那少女的衣衫上亦濺上了一蓬鮮血,卻是自葛巾肩上噴湧而出的。她似不置信地看了一眼葛巾手裡的短刀,眼神空茫而無措。直到她終於無力倒地之後,一雙秀麗清澈的眼依舊那麼茫茫然地睜著,至死都不明白這一切究竟是如何發生的。
在她倒地的一瞬,一物忽自她袖中滾了出來。葛巾遲疑了一瞬,用刀撥到身側細細打量。
竟是一隻尚未雕好的木鴛鴦,輪廓已顯,只是眼睛與翅膀還在混沌之中。然而鳥身、鳥爪俱是纖毫畢現,惟妙惟肖,頗頗得顯露出少女的蕙質蘭心來。
她該只有十六七歲吧?葛巾心頭一迷,短刀愴然落地。
那邊一個少年已撇下顏、舒二人,嘶吼著衝了過來,刀鋒如電,直直斬下。
他眼中有淚。
葛巾一眼瞥見掛於他腰間的一塊鴛鴦玉佩,玉質雖非上好,卻也瑩潤可觀,方才恍惚間見那少女身上亦配了一塊,此時當是壓在身下了。
梧桐半死清霜後,頭白鴛鴦失伴飛。
一時間,腦海中忽定定地憶起了這兩句。
迎面刀鋒寒意迫人,她卻怔怔地低下頭去,望向那個未曾完工也永遠無法完工的木鴛鴦。
舒雲屏恨恨地一跺腳,無暇多想,長劍脫手而出,只聽“鏘”地一聲,將運足氣力的一刀擊飛斜插於地,隨即縱身掠去,一指點中瘋了一般空手掐向葛巾的少年。
“你不要命了?眼睜睜就看著刀落下?”舒雲屏瞪著葛巾,沒好氣道:“若是劈實了,堂堂葛女俠可就成了兩片了。”
葛巾恍惚一笑,“這會子不是好好的麼?”
舒雲屏懶得跟她多話,眼見天色熹明,俯身一抄平落於地的佩劍,劍光起處,
已將餘下的兩人周身要害籠罩在劍尖所及之地。
那兩人衣著富麗,看來似是堂主一級的人物,出手之間果較那一雙少男少女多了幾分鎮定從容,只是畢竟敵不過顏、舒二人合力之擊,對望一眼,斜斜側身避開,分頭抱起委頓於地的少女屍身以及被點中穴道木然佇立的少年,無奈縱身遠去。
顏、舒二人不欲追趕,當下顏慕嶠嘆了一聲,俯身將葛巾橫抱而起,舒雲屏則將三人的兵刃拿在手中。
“啊,還有那個。”葛巾驀然叫了一聲,伸手直指草間一個的淡黃色的物事。
舒雲屏奇道:“那是什麼?”蹲下身細細撥開草叢,將那個木鴛鴦託在掌心左右打量,眼睛霎時瞪圓了:“你你你……什麼時候刻的?”
***
葛巾身上的幾處外傷已悉數上藥包紮完畢,所受內傷雖重,好在她內力頗為精深,又有顏慕嶠、舒雲屏二人相助,想來不幾日便可無甚大礙。
只是,身上的傷易於痊癒,那些烙刻於心上的痕跡,是不是也能隨著一處處疤痕掉落而消逝不見?
她默默地看著手中的木鴛鴦,忽然沒頭沒尾說了一句:“她的眼神,其實是沒有一點渣滓的。”
舒雲屏詫異地望來,一眼看到她手裡的物事,目中現出一抹了然之色,嘆道:“只可惜她是魔教的人……再者,那時你若不殺她,死的可就是你自己了。”
葛巾搖了搖頭,木然道:“魔教?魔教的人就一定該死麼?我原也是這般想,可是……可是在那一刻,我是真的希望那一刀把一切都結束的。”
舒雲屏又嘆了口氣,低聲道:“就如正派中人必有害群之馬一般,所謂‘魔教’倒也不一定是無惡不作,只是……只是行事不依常理罷了。”
“只不過,正邪之爭由來已久,這是誰也無法改變的事實。”
顏慕嶠在一旁微微點頭,“我們既然已捲入了這個正邪相爭的局面,所能做的也不過‘盡人事,聽天命’而已。”
葛巾怔怔不語,有一頃才道:“無論何時何地,你們切切不可落單,就只程晉炫一人的功力已不可小覷了。”說著微一閉眼,喃喃:“同是偷襲,同是取人性命,這其中……又有什麼不同呢?”
“自然有所不同。”
三人目下所處是一個隱祕狹窄的石洞,語聲傳來的同時,一人緩緩走了進來。夕陽斜照,絲絲縷縷的碎金灑在他身後,越發顯得他一身氣度雍容沉定。
葛巾不由自主向後縮了縮,將臉上不期然升起的一抹嫣紅悄悄隱在暗影裡。
顏慕嶠與舒雲屏已
起身道:“陸家主。”
陸遠航微微頷首。葛巾本也要站起,卻被他以眼神止住。
幾人當下在洞內隨意圍坐。
葛巾偷眼打量仍舊氣凝神定的陸遠航,卻見他略顯風塵僕僕,一身原本頗為潔淨從容的衣履已微有幾處破損,衣襬下點點滴滴濺了不少血跡。以他的功力尚且如此,可知這一仗該是何等激烈艱難。
卻聽陸遠航緩緩道:“你三人雖只拖了孟絮與程晉炫一時,卻已助益三家良多。待他們匆匆趕到正堂之時,早已大勢去矣。這一趟我等趁其不備,能一舉攻陷魔教總壇,實是不易。只有一件頗為遺憾,”他面上忽現黯然之色,“程晉炫舍卻一命,終使孟絮得率殘部突圍而去,未得全殲,來日必成大患。然而,現下也只得聽之任之了。”
輕輕一眼掃過三人,陸遠航頓了一頓,方說出了此行目的,“陸某此來,是代三家子弟向三位致謝,而葛女俠孤身只挑魔教要人,更是足令眾人感佩。如今我三家子弟欲往青草坪掃除餘孽,卻不知三位是要留守斷情崖,抑或是與陸某等同走青草坪?”
顏慕嶠與舒雲屏謙遜幾句,倒也無可無不可,只拿眼看著怔怔發呆的葛巾。
葛巾卻不敢抬頭,只顧盯著陸遠航的衣襬出神,一時腦中只有兩個念頭交替湧現,本已恢復些許紅暈的臉上亦是明滅不定。
他們勝了……他們當真將斷情崖上的人都殺了,無論什麼樣的人……卻不知他們傷亡幾何,斷情崖上又是怎樣一種屍橫遍地的慘景?
他這一回,是來看她的。無論為著什麼原因,無論他說了什麼話,他的的確確是聽聞自己受傷後獨自趕來的……
陸遠航亦低頭看了看她的臉色,微一沉吟,“葛女俠傷勢未愈,三位不妨便留下吧。”
“我……我去青草坪……”葛巾輕輕一咬脣,驀然開口,抬眼期期然望著陸遠航。
她不要,不要留在這裡面對如昨晚那小姑娘一般的眼神,不要讓自己同樣的茫然無措。
他總有一種讓她心定的力量,或許,或許離他近一些,她就不用那麼茫然了吧?
很多年後,葛巾回想起這一刻的抉擇,面上只剩下疲憊而倦怠的苦笑。
倘若她事先得知此去青草坪的後果,一定一定不會拉著顏、舒二人参加什麼“剿魔之戰”,那一夜就讓自己死在程晉炫手裡也好,也免得今後承受十七年無邊無際纏綿入骨的苦楚;至少,一定一定會堅決阻止他們與自己同往青草坪赴那一場命裡的生死之約……
然而,一切,一切終歸是那麼毫無預兆的來了。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