化子墨問道:“日漸西沉冬將至,從此再無好個秋,師父,這是郝哥哥留下的話嗎?”
陸離知他與郝個秋情深,若告訴他郝個秋跳崖自盡,他定是難以忍受的,然已成事實無法隱瞞,便將他抱在懷中,輕輕說道:“子墨,郝哥哥去另一個世界了。”
他身體猛地一顫,自陸離懷中仰起頭,雙眼溼潤,問道:“師父,郝哥哥說她沒死,難道郝哥哥不高興嗎?”
陸離不知該如何回答。
範子旭輕撫他的腦袋,溫柔說道:“每個人都有自己的路,這便是郝哥哥的路,子墨,讓郝哥哥去吧。”
他始終沒有哭出來,咽哽了一會,從陸離懷中掙脫,摸了一把眼睛,說道:“師父,我去練刀了。”
陸離點頭,說道:“去吧。”見他轉身離去,有些擔憂,忙將他叫住,“子墨!”
他轉過身問道:“師父,怎麼了?”
陸離道:“我和巫澤、嘉志、秦良,還有你師孃,師伯和伯母,都會一直陪著你的。”
他向陸離鞠了一躬:“謝謝師父。”便跑回去了。
範子旭目送他離去,與陸離說道:“子墨太乖,你不捨得讓他難過吧。”
陸離雙眼迷離,微微點頭。
範子旭道:“他可真像從前的你。”
陸離苦笑道:“師兄,你也看出來了。”
範子旭道:“看出來了,你剛入玄武門時,也是這般單純善良。”
陸離心不在焉地應了一聲,低頭望著地上的十四個字,問道:“師兄,你是不是知道些什麼。”
範子旭點頭答道:“我下山後,見到郝個秋了。”
陸離道:“他怎麼了?”
範子旭道:“你還記得他說,他的愛人被殺,所以才要拜入玄武門,好習得武功替愛人報仇嗎?”
陸離道:“記得,這也正是我不收他的原因。”
範子旭道:“他愛人沒死。”
陸離驚道:“什麼?沒死?”
範子旭嘆了口氣,說道:“沒死。他愛人與另一個男人合夥演了一齣戲,後來,他愛人嫁給那個男人了。”
“這?”陸離不敢相信,初見郝個秋時,他是那樣憤怒。
範子旭道:“他以為自己的愛人死了,仇火填滿胸腔,發誓要學成武功替愛人報仇,故一個月不肯費時喘氣,後來卻發現,自己的愛人嫁給了自己的仇人?”
陸離想了一想,說道:“至少,他沒有失去愛人。”
“真的沒有失去嗎?”範子旭說道,“仇恨是支撐他的唯一信念,而他卻發現,所謂的仇恨竟是假的,唯有謊言才是真真切切。他希望自己習得武功替愛人報仇,到頭來卻發現自己竟被騙了,支撐自己活下去的信念竟然是包著希望外殼的謊言,換做你,能接受嗎?”
陸離語塞。
範子旭道:“倘若煥煥被殺,你如何?”
陸離道:“定是要為煥煥報仇。”
範子旭道:“最後你卻發現煥煥並沒有死,反而嫁給了當時殺她的人。”
陸
離便即刻感受到了郝個秋當時的心情:絕望。
範子旭道:“唯有欺騙與背叛最傷人心。那女子說,我是為了讓你死心才演這樣一齣戲,她始終不知,自己的作為有多殘忍。”
陸離嘆了口氣,放眼向遠處望去,萬里無雲,晴空正好,“師兄,我看不透這世間,太複雜了。”
範子旭亦放眼遠眺,說道:“世間易懂,人心難測。折柳,你可知江湖為何為江湖?”
陸離道:“因其廣闊?”
範子旭搖了搖頭,說道:“因其深不可測,恰如人心。”
陸離苦笑道:“是啊,江湖深不可測,實難讀懂。”
範子旭道:“果真不懂嗎?”
陸離轉過頭,十分不解,範子旭卻是笑道:“說難便難,說易卻易。所謂江湖,不過刀劍之間,情義二字。”
陸離跟著大笑起來,說道:“師兄言之有理。”
二人慾重回書房。
陸離擔憂化子墨,先去了練武場,遠遠地望見他們四人兩兩過招,煥煥在他們不遠處練劍,便放了心,走回書房。
書房內,範子旭正吃著野果,見他進門,捏起一顆野果向他擲去,“折柳,嚐嚐,蘭芝洗的。”
他張開嘴,一口將那野果裹住,牙齒磕破纖薄果皮,汁水迸射,拍在壁腔。他頓時聳鼻跳眉,顎頰全然無力,牙齒似乎要脫落下來,過了許久才說道:“好酸!”
範子旭笑道:“天氣愈加炎熱,的確要吃些酸的解暑。”
他小心翼翼地咀嚼,將野果嚥下之後,竟覺意猶未盡,抓了兩顆放入口中。
範子旭笑盈盈地望著,從懷中掏出一本書籍,放在他面前,說道:“折柳,你看看這個。”
他捧起書,只見封面寫著“通吾劍法”四字,隨意翻閱,其內畫著招數記著心訣,不需多想便知此乃劍譜。“師兄,這個怎麼了?”
範子旭道:“我自學此劍法一月有餘,卻始終無法突破。使劍之間全然察覺不到此劍法的威力,你也一道看看,興許能學到些什麼。”
他將書合上,交還給範子旭,說道:“師兄,我不學。”
範子旭微微吃驚,說道:“怎麼?”
他說道:“這是別人家的劍法。”
範子旭道:“此劍法是師父收集的,我來書房尋祕籍時,冥冥之中似有引力將我牽向這本劍譜,我願相信是師父要我學的。既然如此,又怎麼會是別人家的劍法?”
他道:“師兄,我還是不願,總覺得學了別人的劍法,便不純了。”
範子旭道:“學了別人的劍法,怎麼就不純了?”
他搖了搖頭:“我也不知,只是覺得不純了。”
範子旭道:“你若不學習厲害些的劍法,怎麼保玄武門?”
他道:“我便用自己的本事,去保玄武門。”
範子旭見他如此認真,欣慰又好笑,站起向他走去,左手三指收攏,食指與中指二指成指劍,使出《通吾劍法》的劍一向他胸口筆直刺去,“倘若有人想害玄武門,這樣出劍向你逼來,如何?”
他見範子旭指劍筆直刺來,平平無奇,便以掌為刀,自上而下切在範子旭二指,順著手臂滑向範子旭脖頸,“我便這樣回刀。”
範子旭心想:劍一著實易破,而劍二卻是翻腕削挑,便收回手,翻腕向陸離削去,口中說道:“以己之力,渡彼之人。”
陸離豎起小臂,將範子旭指劍攔下,瞬間下臂,手掌便劈在了範子旭胳膊。
範子旭收回手,使出劍三,收力在腕,斜上刺出,劍花盛開,口中說道:“開天之芳,碾地之芬。”
陸離索性向後躍離一步。
範子旭笑了一笑,連連搖頭,收回手,向前一步,再出劍四,繃腕曲肘,反割而來,口中說道:“切膚之痛,割心之歡。”
陸離手掌正向範子旭指劍劈去,問道:“師兄,這心訣怎這樣奇怪,切了膚會痛,割了心卻是歡?”
範子旭搖頭說道:“不知此劍法是何人所創,的確難懂,”說話之間,已收了手,指劍再向陸離額頭刺去,口中說道:“橫槊之春,旌旗之秋!”
陸離抬掌,自下而上將範子旭指劍打掉,右掌急速劈出,若手中果真有刀,範子旭的左臂便要脫身而落了。“師兄,你這招已經使過了。”
範子旭道:“這劍是劍五,對著對方額頭去的,方才的是劍一,對著對方胸口去的。我也好奇,為何劍一與劍五會是如此相像。”
陸離點頭,說道:“餘下幾劍如何?”
範子旭將指劍斜豎於身前,道“若谷之懷,如弓之碗”,又將指劍前刺,道“臨天之寬,下海之畔”,再將指劍過右肩向後,道“盛星之璀,兜月之斕。這便是劍六至劍八,我始終不懂。而劍九至劍十一卻是簡單,如前幾劍那般,可信手拈來,到了劍十二,卻是不可名狀了。”
陸離輕鎖雙眉,道:“不可名狀?”
範子旭應了一聲“嗯”,收手站定,指劍指向地面,“這便是劍十二。”
陸離頗為吃驚,將範子旭上下打量一遍,說道:“這便是劍十二?”
範子旭點頭道:“的確如此,又說‘心之所向,身之馳往’。”
陸離聽畢,凝神思索,來回踱了兩趟,與範子旭說道:“師兄,你發現沒有,不論是通吾劍法或是破天之門,最後都與心有關。通吾劍法最後一劍,‘心之所向,身之馳往’,而破天之門最後一句是‘天地萬物,心本為一’,會不會,《通吾劍法》亦屬玄武門?”
範子旭恍然大悟,捧起《通吾劍法》細細翻看,一邊說道:“經你如此一說,的確如此!此劍譜無時無刻不流露著道氣。”
陸離大叫道:“如此便是了!六昧心訣最後一字乃是‘道’!這樣說來,我們只需解了三者其中之一,另外兩者便也通了。”
範子旭笑道:“想不到師父竟也是玄武門的人,難怪會問你池心道長的情狀,大約是他與池心道長二人建立了玄武門,而後不知因何而分開了。”
陸離道:“世事難料,這通吾劍法,最後還是回到了玄武門手中。”
二人又笑了一陣便沉寂了,因為始終悟不透這劍十二,更悟不透“天地萬物,心本為一”與“道”。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