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親將孩子抱起,回了屋中關門閉窗瑟瑟發抖。孩子頗為不解地抓著母親衣領,稚嫩的聲音滿是疑惑:“孃親為何我們要回屋?不與客人談天了嗎?”
母親只是將孩子抱得更緊。
空地之上,貓哥走至陸離身旁蹲下,抓起半塵將其放在一旁,按在陸離肩膀輕推了推,陸離睡得很沉,未有反應。
村民俱是雙眉緊皺,望向閉眼的陸離面目猙獰,有人撩起衣袖,有人摩拳擦掌,一副要吃人的模樣。
顏老往前行了幾步,抬腳踩在陸離胳膊來回碾搓幾次,亦是未得到反應,便是收起笑,臉上的縱橫溝壑好似拿刀割出一般,“我當是誤入舟山的探險家,原來是欲尋蓬萊仙島的屠客,幸好不勝酒力,若不然殺你還需費不少功夫!”便是舉起柺杖,朝著陸離心窩凶狠刺去。
柺杖才落一尺便被貓哥抓住。
顏老轉頭瞪著他,低聲道:“怎麼,你要替我動手?”
貓哥緊咬嘴脣,望著酣睡的陸離於心不忍,與顏老請求道:“顏老,我看他面目清秀,不像是個屠客。”
“那你覺得他那把刀是用來做什麼的,剃髮的嗎?”
“我...”
“你忘了十五年前的災禍了嗎?若不是那屠客,本村也不會落得如此下場!令兄與令子如何慘死刀下,你都忘記了嗎?”
貓哥頓時抬起頭,雙眼變得通紅,“不,我沒忘!”
十五年前,有江湖人士自寧波府出發欲尋蓬萊仙島,卻是誤打誤撞尋到了舟山,見島內村民衣著陌生,便覺著此中定有奧義。
舟山居民見有客來訪,自是歡喜,端出好酒好菜招呼他,又向他打探新鮮之事。一時間觥籌交錯,菜香四溢。
酒過三巡,江湖人士飽了肚子,便欲向他們討些靈丹妙藥。
那時貓哥的孿生哥哥狗哥尚在,見他伸出手,以為他欲再要一些佳釀,便是端了大碗滿上酒向他遞去。
他卻是煞是不滿,怒目圓瞪,抬手將酒打翻,厲聲喝道:“我要的是可長生不老的仙藥,不是這臭酒!”
見其發怒,村民自是慌張,然始終不明白他口中靈丹妙藥指的是什麼,更有村民欲回家取來傳家之寶以撫其怒火。
他卻是當作村民不識好歹,便抽出冷劍,兩劍要了兩命,怒吼道:“我要的是可長生不老的仙藥!”
狗哥見有村民死去,自是心疼,朝他喊道:“我們這裡根本就沒有什麼可長生不老的仙藥!”
他卻是一聲冷哼,“不交是吧?好,我讓你們見識見識我的本事!”便是將氣神裹上冷劍,抖腕劈出一道凌冽斬擊,將狗哥腦袋生生削落,而斬擊不停,直向貓哥妻子奔去,貓哥忙向妻子跑去,卻是速度不及,眼見著妻子遭斬擊噬臉,當場飆血昏死過去。
貓哥雙眼圓睜,淚水汩汩滾出眼眶,雙膝重重磕在地上,大手撐地痛不欲生。
江湖人士見其生得尤為高大,心中認定他便是傳說中的上仙,一聲冷笑直向他行去,於他身旁駐足冷冷道:“若是
再不交出仙藥,你的村子可就不報了。”
村中本無仙藥,要如何去滿足這荒謬的要求?貓哥緩緩搖頭,咽哽道:“舟山只是一民村,何來仙藥。”
他自是不信,氣神再起吞噬冷劍,抖腕接連劈出六道斬擊,要了十人性命,又將兩座木屋砍成廢柴。
其中更有貓哥五歲的孩子,睜著大眼死不瞑目。
顏公自是心疼,雙手無力,柺杖“噗通”落地,自己亦是摔坐在地,咽哽道:“此地確無長生不老的藥。”
他冷冷道:“不可能,蓬萊仙島乃是仙家聖地,怎麼會沒有可長生不老的仙藥?老頭,你若是再不交出,我可就要大開殺戒了!”
顏公道:“傳聞蓬萊仙島在洪波萬丈的東方圓海之中,四周瀰漫著終年不散的淡淡靈霧,其中有仙路直通向九天雲外的凌霄寶殿。島上金玉琉璃之宮闕觀臺數不勝數。你看我們這是有靈霧還是有宮闕?”
他環視一圈,只見低矮木房與綠樹藍天,絲毫不覺有“仙”的味道,便是自言自語道:“難道找錯地了?”轉念一想,若此地真乃蓬萊仙島,那島上居民便是仙人了,若是仙人怎麼會任我一凡人宰割,便是自言自語道:“果然找錯地了!”而後徑直離去。
只留下面色慘白的村民,望著死去的同伴吞聲忍淚。
貓哥雙拳緊握眼眶微張,含淚道:“如此慘象我怎會忘記!那面目可憎的屠客,那冰冷的屠劍,我永生難忘!”
顏老道:“那你為何護著這光頭?”
貓哥望了一眼仍在酣睡的陸離,想起初見時他曾雙膝跪地朝自己磕頭,想起再見時他被村民圍在正中而顯露出的靦腆神色,想起酒醉時的滑稽模樣,實在難以將其與可怖的“屠客”聯絡起來。“顏老,我覺得他不是壞人。”
顏老臉色一黑,低聲道:“寧可錯殺,不可放過!”
如此八字,卻是觸目驚心,讓貓哥實在難以相信眼前之人竟是平日裡慈眉善目的顏老?
顏老自他臉上望見了懷疑,轉睛望了陸離一眼,低聲道:“錯殺是心疚,放過便是害了村民了!若是你,作何選擇!”
貓哥卻是無力反駁,緊低著頭,“可...可前人過錯為何要後人償還?”
“就算是錯殺,心疚的也是我!你若是不願看,轉頭便是!就讓我來當這罪人!”顏公使勁從他手中抽出柺杖,高高舉起便要刺下。
卻又有村民抓住其柺杖,勸道:“顏老,我也覺得他不是壞人。”
“我也覺得他不是壞人。”
顏老自是氣憤,甩開柺杖與眾人怒道:“你們從來有覺得誰是壞人嗎!就算是十五年前的屠客,你們也說他是被迷了心竅!如今又來一外人,你們又說他不是壞人,難道真要我們被人殺光,在陰間訴說不甘嗎!”說話太急,他忍不住咳了兩聲。
貓哥忙上前欲替他輕撫項背,他卻是不願,一手將其推開,然愈咳愈烈,便是無力將其推開了。
貓哥忙與旁人說道:“取些水來!”
水來,貓哥
端在手中,小心翼翼地喂顏老喝下幾口清水,一邊輕撫著他項背輕聲問道:“顏老,感覺如何?”
有涼潤流進咽喉,顏老氣順了不少,卻仍是有些氣憤,白了他一眼將其推開,然語氣有所緩和。“那你說說,該如何處置這光頭。”
貓哥望向陸離,只見他雖然睡得酣香,卻是如麻花一般擰著腰身,雙臂舒展,又有涎水不斷自嘴角流出,好不滑稽。想起陸離酒醉時的那句“嫂子我坐得好好的,你怎麼把我擺歪了”便忍不住笑出聲,餘光瞥見顏老黑著臉,尷尬地擦去噴出的些許口水,思索再三,說道:“既然他已睡著,不如我們將他置於船上讓他隨波逐流,生死由天,如此一來村民也不至於受害。”
顏老稍稍思考,覺得可行,又放不下面子,只是撿起柺杖,丟下一句“隨你們吧”便起身離去。
貓哥謝過顏老,一圈掃視,見南面有被踩踏過的痕跡,記起南面確有一沙灘,便是將陸離抱起,又尋了一人握著半塵,一同朝南面行去。
妻子有些不捨,喊了一聲“相公稍等”,便跑回家中取了些許乾糧出來交與他,小聲道:“我也覺著他不是壞人,但是...早去早回。”
貓哥點頭,邁著大步走去。
下到沙灘,果見有一輕舟,此時恰好漲潮,輕舟已是微微搖擺。
貓哥便將陸離背在後背,嘴咬半塵,大手抓著纜繩爬上船去,將陸離輕輕放下,又是有些心疼,輕撫著他臉頰,自言自語道:“我娃兒也愛理光頭,若是還活著,大約如你這般大小了吧。若是那屠客從未出現,我們定能好好享受一番,只可惜...”
船下村民喊道:“貓哥,快些回去吧。”
貓哥應了一聲,才起身,依依不捨,便又蹲下替他抹去嘴角涎水,又替他將衣衫整齊,俯身吻在他額頭,小聲道:“孩子,願神仙保佑你。”便收了鐵錨,而後揚下船帆,船帆頓時鼓起,帶著輕舟離去。
貓哥又望了躺在甲板上的陸離一眼,有些擔憂若是下雨會將他淋溼,便將他抱至船艙之中,而後躍入海中,向著沙灘游去。
村民問道:“貓哥怎麼這樣久?”
貓哥腳步不停直向前走去,“沒啥。”而眼角卻有晶瑩滲出。
陸離睡至翌日晌午才醒來,與其說睡醒,倒不如說是被顛醒,雙眼朦朧自言自語道:“我不是在吃飯嗎,怎麼這樣顛簸?難道喝醉了?”
正說話,船身卻是極度傾斜,他直直向右側滑去,未有準備,腦袋徑直撞上木板,不由得一聲驚呼:“好痛!”
還未來得及思索究竟發生了什麼,船身又向左極度傾斜,他便又向左側滑去,腦袋徑直撞上木板,又是一聲驚呼:“好痛!”
如此之後便是徹底醒了,察覺有些異樣,四肢撐地抓著固定物向船艙外爬去。
船艙外正是狂風暴雨,卷得大海洶湧澎湃,不斷有驚濤拍打船身,將船身撞得劇烈搖晃。
他瞪大了雙眼,望向閃著驚雷的烏雲高呼道:“怎麼回事,我不是在舟山嗎?”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