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武林三絕-----第六回 師門恩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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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回 師門恩怨

自慚形穢

上官英傑正在陝甘道上策馬獨行。

北國花開,江南花落。在這祁連山下的陝甘道上,春天總是來得特別遲,冬天卻又來得特別早。

不過是暮秋九月,所見的路旁的樹木已是隻剩下枯枝在寒風中抖顫,枝頭上只綴著幾片黃葉了。

景物蕭條,上官英傑的心情也並不開朗。

不知是否真有所謂的“心有靈犀一點通”?風鳴玉在想念著他的時候,他也正在想念著風鳴玉。

風鳴玉猜不透他的感情,他也猜不透風鳴玉的感情。“她那樣捨不得和我分開,她是不是在‘喜歡’我呢?”

他無法給自己找到答案,他也不敢再想下去。

因為當他在懷念風鳴玉的時候,他又總是同時難免另有一種感覺。

那是自慚形穢的感覺。

這些年來,他獨自闖蕩江湖,相識的人可說是三教九流無所不有,邪派中可以當得上稱為“魔頭”的人物他因為認識(他的師父本來就是介乎邪正之間的人物),正派的俠士,也有他的朋友。但正派的朋友也好,邪派的朋友也好,卻沒有一個是和他有特別深厚的交情的。或許這是由於他承受了師父的怪僻脾氣,或許這是由於師門的孽債壓在他的肩上,造成他落落難合的性格?總之他一直就是沒找到一個知心的朋友。因此他常常感到寂寞。

風鳴玉是第一個敞開他的心扉的人。

在他所相識的人之中,他從來沒有見過像風鳴玉這麼樣一個純真的少女。

風鳴玉好像是一面鏡子,從這面鏡子他照見了自己靈魂的醜惡。

“她是不是在喜歡我呢?”他不敢再想下去,甚至他覺得有這個念頭也是“醜惡”的了。

但是他依然抑制不住自己去思念風鳴玉。他的坐騎本來是可以日行千里的駿馬,他她不肯讓駿馬發力疾馳,因為那麼一來,他是要離開風鳴玉越來越遠了。

駿馬的主人

善跑的駿馬是不慣於受羈勒的,上官英傑策馬緩行,跨下的坐騎嘶鳴不已。

上官英傑放鬆繩韁,苦笑說道:“好,我就讓你早日回到你原來的主人那裡吧。唉,我知道你是天下最難得的寶馬,但我可不能要你。就你我知道風姑娘是天下最難得的姑娘,我也不能要她一樣。”

這匹駿馬的主人是一位退休的老鏢頭,名叫鄧百川。

北方有兩個最負盛名的老鏢局,一個是北京的虎威鏢局,一個是洛陽的龍翔鏢局。虎威鏢局的總鏢頭是張震山,龍翔鏢局的總鏢頭就是鄧百川。

他們兩人並駕齊名,鏢行中有首歌謠道:“虎威震山,龍翔百川;百川匯海,山高難攀!”以高山大海比喻他們的武功非常人所能企及。

但鏢行中的一龍一虎,如今都是已成陳跡了,虎威鏢局的總鏢頭張震山五年之前已經去世,鏢局留給他的女兒女婿,聲威已是大不如前。龍翔鏢局的總鏢頭鄧百川雖還健在,卻也在三年前離開鏢局,在家納福,閉門封刀了。

他的閉門封刀曾是轟動鏢行的一件大事。鄧百川的年紀並不很老,退休那年,不過五十三歲。

江湖中人,知道鄧百川的人很多,但對於他何以要閉門封刀的原因,知者卻是寥寥無幾。

說起來他的閉門封刀,和上官英傑卻有一段關係。

三年之前,他保一支暗鏢到川西,途中遇上兩個本領極高強的仇家,所保的“紅貨”已給搶去,那兩個仇家還是窮追不捨,要取他的性命。

幸虧上官英傑恰好路過,幫了他的大忙,替他打敗了強敵,還替他奪回“紅貨”。

鄧百川就是因為受了這個挫折,這才閉門封刀,退出鏢行的。

而上官英傑也就是因為和他有這一段香火緣,故此一問他借他的這匹最心愛的名駒,他便一口答應。

非但答應,他本來還要把這匹名駒送給上官英傑的。

途遇“二鬼”

不過上官英傑可不願意奪人之好,雖然這是鄧百川心甘情願送給他的。

他和鄧百川說道:“這匹馬我是想轉借給一位朋友的,可能我討不回它,也可能那位朋友遭遇什麼意外,失掉了它。要是那樣的話,就當作是你送給他吧。但要是沒有什麼意外,我一定將它討回交還你的。”

鄧百川道:“我受了你的大恩未報,莫說一匹坐騎,你就要我的身家性命我也願意。”

上官英傑哈哈笑道:“就憑你對我這份友情,已經是比一百匹駿馬還寶貴得多。說老實話,我浪蕩江湖,是歡喜步行隨意所之的,要這匹名駒也沒有用。名馬寶刀,人人所愛,說不定還會給我添上麻煩。這次我只是因為朋友要趕往一個地方,才替他借的。是以我必須有話在先,假如我能夠取回它歸還你的話,你可不能拒絕,否則我就不敢借了。”

上官英傑堅持要這樣做,鄧百川也只好答應了。說:“不過如果你的朋友喜歡它,那你就替我送給他吧。”

上官英傑沒有把這匹馬送給風鳴玉,因為風鳴玉是和霍天雲同在一起。他知道霍天雲是不會和她合乘一匹坐騎的;另一方面,他也不願想像他們合乘一騎的親熱神態。不過這是隱藏在他心底的念頭,或許連他自己也沒想到他對霍天雲會有如此這般的妒意的。

此際他放鬆了繩韁,心情十分混亂。他本來可以得到這匹名馬的,就像他本來可以得到風鳴玉一樣。如今他讓駿馬回到主人那裡,也好像放開了風鳴玉一樣。

忽然他又感到異常的寂寞了。他不是沒有朋友,鄧百川就是他的忘年之交。但卻沒有一個朋友可以讓他吐露心中的鬱悶的。比他年長將近三十年的鄧百川當然更不可以。

正在他悵悵惘惘,策馬前行之際,忽地前面一輛騾車停了下來,駕車的人回過頭來,大聲叫道:“啊呀,你不是上官大俠麼?”

上官英傑認得這人是“黃河四鬼”中的老三馬巽。上官英傑詫道:“怎麼只有你一個人?”馬巽說道:“我的老大在車上。”

“二鬼”打聽西門化

馬異把騾車停下,車薕揭開,一個人坐了起來,果然是“黃河四鬼”中的老大常大慶。

“啊,上官大俠,難得見到你,真是幸會。你有緊要的事情麼,可不可以為我們耽擱片刻?”常大慶聲音低沉,似乎是有病的樣子,顯得中氣不足。

上官英傑與“黃河四鬼”說不上有什麼交情,不過卻是曾經相識的。上官英傑出道的第二年認識他們,曾向他們打聽過霍天雲的訊息。

此際上官英傑正是感到寂寞,雖然他平時不喜歡“黃河四鬼”這類人物,如今卻是願意有個人陪他說話解悶。另一方面,他也是因為只碰見“兩鬼”而引起好奇之心。

“什麼大俠?這兩個字我還是配不上呢。倘若我真是‘大俠’的話,也不會和你們黃河四鬼交朋友了。嘿嘿,我記得你們是自稱黃河‘四傑’的,我叫你們‘四鬼’,你們不會生氣吧?”

常大慶苦笑道:“我也不知我還能活上多久,我不想做‘鬼’恐怕也不行了。”

上官英傑道:“對啦,我正想問你,你們黃河四鬼,從來都是出兩雙入兩對的,為什麼現在只有你們兩個?還有鬼老二鬼老四那裡去了?”

常大慶咳了兩聲,說道:“說來話長,我先問你,你最近見過西門化麼?”

上官英傑哼一聲,說道:“我也不怕你們說給他知道,我和這個老匹夫已經絕交了,要不是念在他和我的師門有點交情,我還要罵他老賊呢!”

常大慶大喜道:“你不知道,我們正是要罵這個老賊!這老賊真不是東西,把我們害慘了!原來你亦已和他鬧翻,那咱們就好說話了。”

上官英傑詫道:“怎的你們也給他害慘了?”原來上官英傑之認識“黃河四鬼”,當初本是西門化介紹的。

常大慶恨恨說道:“我們是在一個月之前最後一次見著他的,當時他改容易貌,扮作一個耳聾的老頭。我們則正是碰到危難,他不加授手,甚至不認我們都還罷了。他竟然反而投井落石,把我們的老二老四害了!”

上官英傑大吃一驚道:“原來鬼老二鬼老四就是給他送上鬼門關的嗎?為什麼他要對你們下這毒手呢?”

同仇敵愾

常大慶苦笑道:“他大概是怕我們揭破他的本來面目。”

上官英傑瞿然一省,說道:“他當時是和誰在一起?”

常大慶道:“你不問我也正要告訴你。你不是向我打聽過霍天雲這小子的訊息嗎?”

上官英傑道:“是呀,怎麼樣?”

常大慶道:“和西門化這老賊在一起的,正是這個姓霍的小子。”

此事上官英傑本來早已知道,但在常大慶的眼前,卻不能不故意裝作驚詫的神情說道:“真的嗎?這可奇怪了。姓霍這小子跟我師門有仇,他是知道的。即使撇開這層關係不談,據我所知,他的侄兒西門羽目下正在東廠效勞,西門羽也要捉拿這姓霍的小子邀功呢。啊,莫非他掩飾本來面目,為的就是要騙這個小子?”

常大慶道:“這我就不知道了。不過就當時的情形看來,他們倒是頗為親熱的。”

上官英傑道:“如此說來,你們也是有點糊塗了。你們明知他改容易貌,和這小子同在一起,其中定有難以告人之隱,你們為何還要上去認他?怪不得他下毒手了。”

常大慶恨恨道:“我們初見他的時候,他裝聾作啞,我們已並不打算與他相認了。只恨——”

上官英傑道:“只恨什麼?”

馬異接下去說道:“只恨我們的死鬼老二糊塗,我們碰上了強敵,一敗塗地,老二急了,請這老賊幫忙,想不到這老賊非但不肯幫忙,反而一聲不響的就發出一枚毒針,要不是我跑得快,恐怕我也要陪他們去了。”

上官英傑道:“你們碰上的是什麼厲害的仇家?”心想“黃河四鬼”雖然不是頂兒尖兒的角色,在一般江湖人物當中,武功亦非泛泛,尤其老大常大慶的鐵砂掌功夫更是非同小可,足可躋進一流高手之列。他們四人聯手,等閒之輩,決計不敢招惹他們。

馬異看了常大慶一眼,似乎稍稍有點躊躇。上官英傑說道:“對不起,我是多管閒事了。要是你們不方便說的,就不要說了。”

常大慶連忙說道:“別的人我們不方便說,上官大、大哥問起,我們豈敢隱瞞?說老實話,就是你不問我,我也要告訴你呢。”

訴說劫鏢之事

上官英傑道:“好,那你就說吧。”

常大慶道:“北京的虎威鏢局,上官大哥想必知道?”

上官英傑笑道:“龍翔百川,虎威震山。百川匯海,山高難攀。鏢行鼎鼎的一龍一虎,我豈能不知?”

常大慶道:“我們四兄弟這次大栽觔斗,就是由於劫虎威鏢局的鏢而起。”

上官英傑詫道:“虎威鏢局的老鏢頭張震山不是早已去世了嗎?”

常大慶道:“不錯,但張震山有個女婿叫做李浩明,接任了虎威鏢局的總鏢頭,這次他們夫妻一同出馬保支暗鏢,也是我們利令智昏,有人許以我們重利,我們就替他賣命了。”

上官英傑雖然不認識他浩明夫婦,但對虎威鏢局卻是頗有好感,心裡想道:“張震山老英雄和鄧百川一樣,都是鏢行中最講義氣的人,你們去劫他女兒女婿所保的鏢,死了也是活該。”但也禁不住有點懷疑,問道:“張震山的女兒女婿我沒會過,但聽說李浩明的本領和他岳父相差甚遠,那位張姑娘縱然得乃父真傳,年紀輕輕,料也不能比丈夫高明多少。你們四人聯手,即使張老鏢頭復生,也未必打得過你們。怎的你們卻會折在他們夫妻之手。”

馬異說:“若然只是這小倆口子,老大一人已是足夠對付他們。他們是來了一個非常厲害的幫手。”

上官英傑道:“是霍天雲幫他們的忙嗎?”

馬異說道:“姓霍這小子是有點躍躍欲試的,不過卻給西門化拉住。看得出來,西門化這老賊初時倒不是想和我們作對的。但後來李浩明夫婦得到本領高張的幫手,這老賊才風風使舵,反而對我們投井下石了。”

上官英傑道:“唔,我明白了。西門化本來就是個老狐狸,他不想惹事上身,偏偏你們的老三又不知趣去求助於他,是以逼得他反過來討好你們的仇家了。”

馬異說道:“或許他是這樣想法。不過你卻猜得不對,我逃出那座木棚的時候,霍天雲正在和我們的仇家動手呢。他是為西門化這老賊出手的。”

上官英傑道:“哦,有這樣的事。但你說了半天,可還沒有說出你們的仇家是什麼人呢。”

蓬萊魔女的傳人

馬異說道:“是個女子。”

上官英傑不覺吃了一驚,說道:“怎麼是個女子?”是知能夠勝過“黃河四鬼”的非一流高手莫辦。上官英傑只道他們的仇家是那位武林前輩,那知卻是一個女子。

馬異說道:“這個女子年紀很輕,恐怕還未滿二十歲。”

上官英傑越聽越奇,說道:“這女子是誰?”

常大慶道:“是川西大俠穀神秀的女兒。”

上官英傑道:“聽說穀神秀早已死了多年。你們是和她父親生前結的仇還是和她結的仇?”

常大慶道:“我們和川西谷家根本是河水不犯井水,那談得上什麼仇冤?”

馬異說道:“這丫頭一進來就打我們。那時老大剛剛傷了李浩明,李浩明的妻子眼看就要就擒。也是我們倒黴,偏偏那丫頭就在這個時候闖了進來,壞了我們的事。”

上官英傑心裡想道:“想必也是我和幫龍翔鏢局的鄧總鏢頭一樣,這位谷女俠乃是適逢其會,路見不平,拔刀相助。嗯,他們說是晦氣,我卻要說是李浩明夫妻的運氣了。假如換了是我,我也要幫他們夫妻的忙的。”

馬異繼續說道:“這丫頭本來是要找西門化的晦氣的,我們要是早片刻得手,就不會碰上她了。可笑那西門化老賊想討好她,幫她殺了我們的老二老四,結果她還是不領情。我們剛逃出去,就聽見他們在裡面打起來了。”

上官英傑說道:“穀神秀雖有川西大俠之名,但我聽老一輩的人談論,他的武功也還不是頂尖兒的角色,恐怕還未必比得上西門化的。怎麼他的女兒武功如此厲害?”

常大慶道:“上官兄,你有所不知,這丫頭的武功是她母親傳授的。穀神秀的妻子是蓬萊魔女這一派現今所知道的唯一的傳人。”

上官英傑不覺又是一驚,說道:“我委實不知,原來她是蓬萊魔女這派的傳人,那就怪不得了。據說蓬萊魔女這派武功是隻傳女,不傳子的。”

借刀殺人之計

上官英傑接著說道:“可惜你們已經逃了,不知她和西門化打得如何?”

馬異說道:“我只看見她打了西門化一鞭,給西門化躲開了。後來卻是姓霍這小子替西門化抵擋她。有這小子和西門化聯手,這丫頭大概是討不了便宜的。最好是他們兩敗俱傷,那就正如我的心願了。”

常大慶道:“你別作夢了,當時我雖然只是匆匆一瞥,也知道姓霍的小子並非真要和她打的。說不定他們早已講和了,你還在打如意算盤!”

馬異嘆口氣道:“大哥,你受了重傷,憑咱們兄弟之力,今生是決計不能報仇的了。我也唯有寄望別人啦。”

上官英傑恐怕他們要求到自己頭上,正想告辭。常大慶忽道:“上官大哥,我也不知能活到那一天,今天能夠碰見你,也是咱們有緣。”

上官英傑正在心裡想道:“來了,來了!”但常大慶接下去卻是說道:“我不知道你老兄為何和西門化這老賊鬧翻,我也不想多管閒事。但咱們既然都是恨這老賊,這件禮物我倒是可以送給你了。”

上官英傑並不想要他的什麼禮物,但也禁不住好奇問道:“什麼禮物?”

常大慶低聲說道:“李浩明保的‘紅貨’是一本武功祕笈,表面則是一本梵文佛經。據說經上的武功十分深奧,要是你學會了梵文,得到這本祕笈,不難成為天下武功第一的人。”

上官英傑道:“怪不得有人出重價請你們去劫虎威鏢局所保的這個紅貨。”

常大慶道:“我恐怕未必能夠活著去見那個人了,所以我也不想把那個人的名字告訴你啦。再說那個人只是用錢來僱我們,怎比得上官大哥你和我的交情。”

上官英傑感到肉麻,心裡想道:“他禮下於人,必有所求。且聽他說些什麼?”

常大慶繼續說道:“李浩明中了我的鐵砂掌,不死也沒用了。這本武功祕笈要不是落在姓谷的丫頭手中,就是落在西門化這老賊的手裡。這祕笈現在還沒人知道,上官大哥,憑你的本領,大可以把它搶過來。”原來常大慶的內傷確實很重,他的朋友又沒人能有那麼大的本領給他報仇,意外的碰上上官英傑,是以想用借刀殺人之計。

常大慶死了

上官英傑搖了搖頭,說道:“我可不想覬覦別人的武功祕笈。”

常大慶說道:“我知貴派劍法妙絕天下,原是不用再要別派的武功。不過這部武功祕笈若是落在西門化這老賊手裡,豈非助紂為虐?再說,你和他又已結了樑子,不為別人,也得為自己呀。你想想看,他這人如此陰狠,要是他的武功成為天下第一的話,你以為他會放過你嗎?”

上官英傑說道:“也未必就是落在他的手上。”

常大慶說道:“要是落在姓谷這丫頭手裡,對你也是不利。”

上官英傑道:“有何不利?”

常大慶不知是否說話說得多了,連連咳嗽,面色也漸漸變得灰暗起來。顯然是精神不支的模樣。

上官英傑說道:“你多保重自己吧。反正我也不想成為武功天下第一的人,你可以省點氣力,不必說了。”

常大慶掙扎著說道:“不,我還要告訴你一件事情……”

上官英傑道:“你歇歇再說吧。”

常大慶忽地雙眼翻白,嚷道:“我、我不行了。但我必須告訴你,這個丫頭和你、和你……”

話未說完,常大慶忽然就斷了氣了。

馬異有點惱怒,說道:“我的大哥是一番好意想成全你,你要不要這件禮物,隨便你吧!”

上官英傑說道:“多謝你們的好意,我心領便是。我也想勸你一句,你埋葬了老大之後,找個沒人知道你的地方躲起來,安安份份做個好人吧。”

馬異怒道:“用不著你勸,我自己知道該怎麼做。”

上官英傑笑道:“我也是一番好意,如今‘黃河四鬼’只剩下你‘一鬼’了。我可不想你當真也變了鬼呀!”

說完了這番說話,上官英傑便即跨上坐騎,絕塵而去,不理馬異在他背後咆哮。

他並沒有把常大慶之死放在心上,但常大慶所說的話卻引起他的好奇,也令他聯想起一些事情。尤其是關於那個姓谷的少女的事情。

“聽他說的最後那兩句話,似乎是想告訴我,這位谷姑娘和我不對,甚或可能是我的對頭。為什麼呢?”上官英傑心想。

師徒意見恰相反

原來檀玄竣當年和西門化聯手,傷了川西大俠穀神秀這件事情,上官英傑是還未知道的。

不過他和穀神秀女兒的師門淵源他卻知道。

檀家的武功是武林天驕檀羽衝傳下來的,如今就只剩下他一個傳人了。穀神秀的女兒則是蓬萊魔女這一派的傳人,是否還有別的傳人,他不知道。在這次碰上常大慶之前,他還以為蓬萊魔女這一派是已經失傳了的。

南宋末年,“狂俠、天驕、魔女”並稱。稍後才是“風、雲、雷、電”四俠相繼而起,並駕齊名。

“狂俠”是“笑傲乾坤”華谷涵,“天驕”是“武林天驕”檀羽衝,“魔女”是“蓬萊魔女”柳清瑤,“笑傲乾坤”和“蓬萊魔女”是夫婦,他們夫婦和“武林天驕”是最要好的朋友,“蓬萊魔女”與武林天驕相識還在與她丈夫相識之前。武林傳說,武林天驕也曾追求過蓬萊魔女,不過這並沒有影響笑傲乾坤與武林天驕的交情,他們三人之間的友誼是至死不渝的。他們的故事,是被武林中人認為難得的佳話留傳下來的。(按:這段佳話詳見拙著《狂俠-天驕-魔女》)

以他們三人的交情,他們的後輩傳人,本該是世代往來的。但卻不知從什麼時候起中斷了。

上官英傑緬懷前輩風範,常常想到假如能夠找得著“笑傲乾坤”和“蓬萊魔女”這兩派的傳人那就好了。要是能夠像他們前輩一樣,三家傳人,切磋武學,定可為武林大放異彩。

他也曾向師父檀道安提過這個心願,想不到他的師父卻是並不贊同。兩人之間的意見相差極大。

他的師父一聽他談起“狂俠”“魔女”這兩派,面色就非常難看,說道:“前輩的交情是前輩的事,如今已經過了兩百年了,為什麼還要去套交情,拉關係?”

“不錯,在當年三家是各有所長,難分軒輊;但如今我要的是檀家的武功稱雄天下,遠遠勝過他們。莫說我不許你去找尋這兩家的傳人,即使知道有兩家的傳人在世,我也不許你和他們成為朋友。什麼切磋武學,你要是能夠用我所傳的武功把他們廢了我才高興。”

歸還駿馬

一番斥責,令得上官英傑不敢再言。只因檀道安是他恩師,他心中雖是不以為然,卻也只能逆來順受,而且對他來說,師父的這種類似的荒謬言行,他也是司空見慣的了。即使在私底下他也不敢埋怨師父,甚至還要自己替自己找出理由,認為師父的這種荒謬言行,是應該可以原諒的。“師父遭受喪子之痛,也難怪他越老性情就越發乖張,好像對什麼人也看不順眼。”

但此際,他想起這段往事,卻是不由得心頭苦笑了:“要是他現在活著,知道這位谷姑娘得到了一部武功祕笈,恐怕他就不僅只要廢掉她的武功,而是逼我去殺她了。”

常大慶的猜測是:李浩明保的這部梵文“武功祕笈”要不是落在西門化的手裡,就是落在這位姓谷的少女手裡,“假如是落在西門化手裡的話,我倒是不妨插手去管一管這件閒事。要是落在那位谷姑娘手裡的話,我是應該為寶物有了得主而高興的。她是蓬萊魔女的傳人,川西大俠的女兒,她的武功當然是會用來做好事的。可惜我不認識她,她也不認識我。”上官英傑又再想道:“倘若師父沒有和我說過那番說話,我們希望能夠認識這位谷姑娘,有機會和她切磋切磋武功。但如今我已經違背了師父的一項遺命,豈能又違揹他另一項遺命?”

想至此處,風鳴玉的影子不覺又在他心中泛起,他是為了風鳴玉的緣故而違背師父的遺命的。“師父要我去殺霍天雲,比起不准我和‘狂俠、魔女’這兩派的傳人結交還更荒謬。不過這是他最為鄭重吩咐我的一項遺命,我違背了自己曾經答應過他的諾言,卻是沒法不對他老人家深深負疚了。唉,我怎麼又想起風姑娘來了,還是不要再想她吧。何苦自招煩惱呢?唉,要是師父在天之靈知道我這樣糊塗,一定又要大罵我沒有出息了。”

他抑制下心底的相思,快馬疾馳,一路無事,這一天來到了洛陽。

鄧百川的龍翔鏢局關門之後,回到老家養老,不問世事。他的家是在洛陽城外的北邙山中。

鄧百川看見他來歸還寶馬,十分高興。說道:“老弟,你這次一定得多住幾天。”

鄧百川做壽

他怕上官英傑不肯答應,又道:“我有特別的原因挽留你,縱然你有什麼緊要的事情,我也希望你最少能夠留在這裡陪我三天。”

上官英傑笑道:“我倒沒有什麼緊要的事情,不過我卻也想聽聽你的特別原因。”

鄧百川嘆了一口長氣,說道:“我沒有兒子,只有一個出嫁的女兒。自從鏢局關門之後,也沒親朋來探望我了,我很是寂寞。後天是我六十歲的生日,我不準備請任何人,你願意陪我過這一天嗎?”

上官英傑笑不出來了,一個曾經威震江湖的老鏢頭,在失意之後,晚年過得如此寂寞,這種蒼涼的心情他是可以理解的。何況他也正在感到寂寞。

“鄧老爹子,原來你就要做六十大壽了,那我可來得真巧了,我當然應該為你賀壽的。不過我倒希望你的六十歲大生日過得熱鬧一些,為什麼不多請一些客人,讓自己也高興高興,何苦如此消沉。”

鄧百川苦笑道:“老弟,你武功雖好,世故未深。人情冷暖這句話你也不知道。我已經不是龍翔鏢局的總鏢頭了,也早已宣佈閉門封刀,不再理會外間的事了。人們無所求於我,還會記得我這個老頭子嗎?再說我經過那番挫折,也不願意再見武林同道了。”

到了鄧百川生日那天,果然是如他所料,除了他的女兒和女婿回來替他拜壽之外,就只有龍翔鏢局一個老人和他的兩個老朋友。

那個龍翔鏢局的老人名叫於澤,鄧百川開設龍翔鏢局的時候,他已經在鏢行做了許多年了,年紀比鄧百川還老,快七十了。對南北各地的鏢行掌故,都是十分熟悉,如數家珍。

客人雖少,卻是知交,談得十分高興。鄧百川笑道:“上官老弟,今天的聚會不是比大排筵席更有意思嗎?”上官英傑笑道:“其實我也最怕無謂的應酬,不過我是想你老人家高興一些。”

鄧百川道:“這幾年來,今天我是最高興的了。因為有你老弟喝我的壽酒。嗯,於老大,你也揀些高興的事來說吧。江湖上有些什麼新聞?”

於澤說道:“新聞是有,值得高興的恐怕就不多了。”鄧百川哈哈一笑,說道:“對,人生不如意事常八九,那有這許多值得高興的事情?不管是好訊息或壞訊息,你都說來聽聽吧。”

說起虎威鏢局的壞訊息

於澤嘆了口氣,說道:“鄧老鏢頭,你那年閉門封刀的時候,鏢局的生意還過得去,我們都有點惋惜,曾經勸過你趁著還不太老的時候,多幹兩年的。如今看來,倒是你有先見之明,趁早收篷,收得好了。”原來於澤雖然是龍翔鏢局的老人,但對於鄧百川當年何以被逼退出鏢行的事情,卻是還未知道的。

鄧百川笑道:“你先來這段引子,想必你要說的這個壞訊息,是關係鏢行的了。”

於澤道:“正是幹鏢局這行,真是越來越難做了。想當年,好像咱們龍翔鏢局和北京虎威鏢局這樣的老字號,只要憑著一杆鏢旗,就可以走遍大江南北,暢通無阻。但如今江湖上卻不知那裡冒出來的許多不明來歷的人物,根本就不理會什麼盜亦有道這一套,拉交情講面子已是行不通啦!”

鄧百川道:“你講了一大套,究竟是什麼鏢書明出了事?”

於澤說道:“就是北京的虎威鏢局。”

觀百川吃了一驚,說道:“虎威鏢局的前總鏢頭張震山去世之後,聽說是把鏢局交給他的女婿主持,生意已經大大不如從前了,怎麼又出了事?”

於澤說道:“是呀,虎威鏢局當真是應了這句俗話:福無雙至,禍不單行。想當年虎威鏢局何等威名,張老鏢頭去世之後,如今未到三年,就給人斫了鏢旗了?”

鄧百川道:“什麼人斫了他的鏢旗?”

於澤說道:“不過是兩個月前的事情,虎威鏢局的現任總鏢頭,也就是張震山的女婿李浩明夫婦聯手保一支暗鏢,在甘涼道上給人劫了。聽說這支暗鏢,保的是價值連城的‘紅貨’,虎威鏢局賠不起,只好關門了。關門事情都未了結,如今鏢局裡的夥計都已給關在牢裡,只放出李浩明夫婦,責成他們去討回原鏢。要是討不回來,虎威鏢局所有的人不僅要傾家蕩產,恐怕還得遭受終身監禁之災。聽說李浩明如今正在廣邀鏢行同道幫他的忙呢。以咱們龍翔鏢局和虎威鏢局的淵源,恐怕不久也會有李浩明的請帖送到你老的手中。”

鄧百川道:“龍翔鏢局早已關門,我也早已當眾宣佈退出鏢行了。我如何還能再為馮婦?”

鄧百川甚感為難

於澤說道:“話雖如此,但以龍翔鏢局與虎威鏢局過往的交情,這個,這個……”

鄧百川嘆了口氣,說道:“你說得不錯,要是李浩明親自登門,求我相助,我恐怕是很難袖手旁觀。”

鄧百川的女兒說道:“爹爹不如暫且避開,待女兒回來替你應付。”她嫁給洛陽名武師張鏗的兒子張銑,此日偕同夫婿歸寧,給父親祝壽。她是知道父親因何閉門封刀的,聽到了這個壞訊息,生怕一波未平,一波又起,父親又被捲入漩渦。

鄧百川默然不語,過了好一會子,方始說道:“李浩明未必會來找我,待他真的來了,那時再說。”要知鏢行最講義氣,他雖然已經退出鏢行,但往昔龍翔鏢局卻是與虎威鏢局並駕齊名,多少年來都是患難相助的。倘若只是有關他自身的事情,他可以做縮頭烏龜,但若是故人之婿真的前來求情,而自己卻特地避開,那就難免問心有愧了。

於澤知道他心裡難過,想要換過另外一個話題,笑道:“對,事情還沒有來,咱們無謂作杞人之憂。江湖上也有一些值得令人高興的事情的,比如最近兩年,俠義道中就出了幾個十分令人注目的年少英雄。”

張銑說道:“是那幾位?”

於澤說道:“天山派的弟子霍天雲是一個,在座的上官老弟也是一個。”

上官英傑說道:“我可算不得是俠義道,別拉我充數。”

鄧百川道:“老弟,你這可是謙虛得太過份了,我知道江湖上有人講你的壞話,我卻是知道你的。我欠下你的恩情,就不知如何才能報答。唉,這件事情,我本來應該告訴你們的……”

上官英傑連忙說道:“老鏢頭言重了,我做的那件事情其實是值不得誇耀的,咱們還是請於老前輩談一談那位霍少俠的事情吧。”原來上官英傑相助鄧百川那件事情,其中牽連頗廣,他們約好了最少十年之後方能告訴外人的。

鄧百川瞿然一省,又再嘆了口氣,說道:“不錯,那件事情還沒到說的時候,我只能在心底感激你的大恩了。咱們還是談別的事情吧。”

以訛傳訛

於澤說道:“霍天雲行俠仗義的事情我也知道得不多,但聽說他幾個月前,曾經到過金刀寨主那兒,幫了金刀寨主很大的忙,把潛伏在那個山頭,窺伺金刀寨主的一夥強盜的寨子挑了。那個強盜並非無名之輩,是曾在黑道上橫行過一時的通臂猿婁烈呢。”

上官英傑說道:“這個故事我已經知道了,當時我也在場的。”正想把這個故事接著說下去,鄧百川忽地說道:“這個霍少俠的故事慢慢再說也還不遲,於大哥,我們倒想先知道另外一件事情。”

於澤道:“什麼事情?”

鄧百川道:“你一直還沒有告訴我,斫了虎威鏢局鏢旗的人是誰?”鏢行習慣用語,所謂斫了鏢旗,就是劫鏢之意。原來鄧百川雖然不想捲入漩渦,可還是關心這件事情。

於澤說道:“據說是一位紅衣少女。”

鄧百川怔了一怔,說道:“一位少女?李浩明夫婦就會輸了給她?這少女姓甚名誰?”

於澤說道:“不知道。”

上官英傑說道:“我倒知道。不過我想先問問於老前輩,你聽來的這個訊息是從李浩明那兒傳出來的嗎?”

於澤說道:“是一個剛從涼道上回來的鏢師告訴我的,甘涼道上傳得沸沸揚揚,他也是聽得別人說的。”

上官英傑說道:“如此說來,訊息的來源,就未必是從李浩明說出的了。”

於澤說道:“不錯,我這是輾轉傳聞,可是以訛傳訛了麼?”

上官英傑說道:“此事我也不知其詳,不過據我聽來的訊息,劫了李浩明‘紅貨’的人,可能有兩個人。嫌疑最大的是西門化,其次才是那個紅衣少女。”

鄧百川吃了一驚,說道:“西門化這魔頭又再出現江湖了麼?那紅衣少女又是何人?”

上官英傑說道:“聽說她是姓谷,是川西大俠穀神秀的女兒。”

鄧百川道:“川西大俠的女兒怎的會去劫虎威鏢局的鏢,你這訊息又是從何人口中聽來的?”

上官英傑說道:“是黃河四鬼的老大常大慶在臨死之前告訴我的,黃河四鬼是最先去劫鏢的人。”當下把常大慶告訴他的那些事情,轉述給大家知道。

紅衣少女登門求見

於澤說道:“我聽到的訊息,卻是沒人提及西門化的。”

上官英傑說道:“西門化為人陰狠,想必這是他的移禍東吳之計。虎威鏢局的‘紅貨’實在正是他劫去了。”上官英傑熟悉西門化的為人,自以為所料不差,卻不知案中有案,李浩明所保的“紅貨”,乃是落在怪郞中鄧不留的手裡。不過他也猜中了一半,有關那個紅衣少女的謠言,則確實是西門化這夥人散播出來的。

鄧百川老於世故,說道:“你的推測很有理由,不過即使據常大慶所說,涉嫌的那兩個人,也有這姓谷的女子在內。於老哥,我是不想出山的了,但這條線索,你倒不妨設法讓李浩明知道。”

於澤說道:“他們會不會是一黨呢?”

上官英傑道:“決計不是同黨。據常大慶所說,那姓谷的少女似乎和西門化還是有樑子的呢。他曾親眼看那個少女要和西門化動手,雖然他不知道他們是因何結怨。”

鄧百川道:“假如這個紅衣少子當真是川西大俠穀神秀的女兒,我也相信她決計不會與西門化這個老賊同流合汙。不過虎威鏢局的‘紅貨’是否給她劫去,我可就不敢判斷了。”

正當他們在議論這個紅衣少女的時候,鄧家唯一的老僕人進來報道:“總鏢頭,外面有個女子要見你老。”這老僕人本是龍翔鏢局的舊夥計,對主人的稱呼還是照以前的習慣,叫他做“總鏢頭”。

鄧百川怔了一怔,說道:“一個你不認識的女子?”

那老僕人也是有點奇怪,說道:“不錯。要是我認識她的話,我早就放她進來了。”

鄧百川道:“奇怪,你不認識的人,怎會知道今天是我的壽辰?”

那老僕人道:“她並沒有壽禮,也沒有拜貼。我問起她,她才知道今天是你老在做大壽。”

鄧百川道:“啊,原來她不是來賀壽的。”心中一動,連忙問道:“這個女子是什麼模樣?可有報上姓名?”

那老僕人道:“她沒有報上姓名,年紀很輕,看來不過二十歲左右。穿的是一身紅色衣裳。”

鄧百川吃了一驚,說道:“紅衣少女?難道當真是咱們一說曹操,曹操就到了麼?”

不請自來

那老僕人吃驚不小,說道:“這女子是壞人麼?”

鄧百川道:“我不知道。她來的時候怎麼說?”

那老僕人道:“她看見你老的那匹白馬,跑過來看。當時我正在給這匹馬洗刷。我覺得奇怪,就問她來幹什麼?她問:你們家裡是不是來了一位客人?我說不止一位客人,好幾位呢。今天是我們主人做壽。她說:啊,原來是鄧老鏢頭的壽辰,那我來得可是正巧了。就煩你代我通報,說我想叨擾他一杯壽酒吧。”

鄧百川的女兒鄧紅玉眉頭一皺,說道:“你不該告訴她今天是爹爹做壽的。”

那老僕人苦著臉道:“是怪我多嘴,但不說也已經說了。現在怎辦,是不是要我攆她出去?”

鄧百川道:“不可造次,待我想想。”想了一想,說道:“這也怪不得你,你縱然不說是我的壽辰,她既然來到門前,想必也是衝著我而來的了。嗯,說不定就是和虎威鏢局那件劫案有關,這倒叫我為難了。”

鄧紅玉說道:“爹爹,還是不見她吧。”

鄧百川道:“來者不善,善者不來,她若是有心找岔,豈能輕易就走?再說,倘若她真是為了虎威鏢局之事而來,我倒也想知道這個劫案的真相。”

鄧紅玉道:“不如待女兒出去先見見她。”

父女倆議論未定,只聽得一個銀鈴似的清脆聲音笑道:“我等得不耐煩,對不住,我自己跑進來了。”

眾人眼睛一亮,史見那個紅衣少女已是出現在他們面前。這少女美豔如花,神采飛揚,配上一身紅色衣裳,更顯得光彩奪目。

鄧百川站起來道:“姑娘高姓大名,請問有何貴幹?”

那女子道:“小女子谷飛霞,素仰鄧老鏢頭大名,今日適值你老壽辰,跑過此間,特來給你老拜壽。”

這紅衣少女果然是姓谷的,大家都是禁不住心頭一跳了,上官英傑和大家一樣,盯著她看。忽地發覺這女子的目光也似乎在盯著他。

是衝著上官英傑來的

鄧百川道:“不敢當。但姑娘適才言道是路過此間方知小老兒的賤辰的,如此說來,似乎還是因為別的事情的吧?”薑還是老的辣,他這一問,等於是揭破了紅衣少女所說的“特來拜壽”之話乃是謊言。

出乎眾人意外,谷飛霞非但不顯得尷尬,反而坦然自承,格格一笑,說道:“不錯,我並非專誠來給老鏢頭拜壽的。但久仰大名,卻非一般的客套說話。既然適逢其會,那我也應當給老鏢頭拜壽了。”

鄧百川道:“千萬別要客氣,小老兒可擔當不起。”鄧紅玉得到父親示意,連忙離席,出去阻止她的行禮。

不料她出手一攔,谷飛霞既不抗拒也不避開,一股柔和的力道已是把鄧紅玉的身子輕輕彈開,襝衽“福”了一福。這股力道雖然柔和,卻是令得鄧紅玉無法抵禦。

鄧紅玉這一驚非同小可,心裡想道:“這分明是上乘的沾衣十八跌的內家功夫!幸而她手下留情,否則我可要跌個四腳朝天了。”不由得暗暗為父親擔憂,要是這個紅衣少女當真是衝著她的父親而來的話,恐怕在座的人都不是她的對手。

鄧百川還了一禮,說道:“谷姑娘是因何事而來,可以明白見告否?”

谷飛霞笑道:“你不請我先喝一杯壽酒?”

鄧百川道:“不錯,我失禮了。”親自斟酒奉上,谷飛霞也不客氣,把酒杯接了過來,一飲而盡。目光緩緩橫掃在座諸人,最後停在上官英傑身上,淡淡說道:“也沒別的事情,我是來找一個人的。”

鄧百川道:“姑娘找的是誰?”

谷飛霞忽地聲音一變,悄聲說道:“那位是上官英傑,請站出來!”

此言一出,除了上官英傑之外,眾人都是大吃一驚,他們以為這個紅衣少女是為了虎威鏢局的案子而來,要找出人應該是和虎威鏢局淵源極深的鄧百川才對。不料她找的人卻是上官英傑。

上官英傑並不吃驚,但也有點意想不到之感。

登門尋仇

“想必她是看見那匹白馬(紅馬咋變成白馬了?原諒如此,保留),知道我在這兒的。但如此說來,她是有心來追查我的行蹤的了。她為什麼要找我呢?難道她也知道我的師門來歷,是以有心要和我結識的麼?”上官英傑將心比心,由於師門的關係,他曾經想過希望能和蓬萊魔女的傳人相識,只道這個姓谷的少女也是如此。

於是上官英傑應聲起立,站了出來,說道:“我就是上官英傑,請問谷姑娘找我何事?”

谷飛霞冷冷說道:“上官英傑,你跟我出去!”

上官英傑怔了一怔,說道:“幹什麼?在這裡不能說話麼?”

谷飛霞說道:“我不想在鄧老鏢頭家中和你打架!”

上官英傑吃了一驚,說道:“什麼,你要和我打架?”

谷飛霞道:“不錯,冤有頭,債有主,你別連累了主人家!鄧老鏢頭正在做壽呢。”

上官英傑詫道:“我與你素不相識,何來冤仇?”

谷飛霞道:“哼,你是真的不知,還是假的不知。”

上官英傑道:“真的不知。”

谷飛霞冷笑說道:“好,我姑且相信你,你跟我出去,我自然會告訴你。”

鄧百川霍地站了起來,說道:“谷姑娘,你這就不對了!”

谷飛霞道:“我怎樣不對了?”

鄧百川道:“我好歹也是主人,上官少俠是我的客人,你跑到我的家裡來難為我的客人,這是江湖上的那門規矩?”江湖上的規矩,有這樣的事情發生,那就是完全不給主人面子,做主人的必須替客人出頭的。

谷飛霞冷笑道:“我不管什麼規矩不規矩,我叫他出去,已經是給了你的面子了。”

鄧百川勃然怒道:“姑娘,你也未免欺人太甚了,我雖然年紀老邁,又早已閉門封刀,也只能向姑娘領教了!”

谷飛霞道:“哦,原來你要馬上官英傑的事情攬過去麼?我可要把話先說明白,我和你沒有樑子,不想傷你。但我和上官英傑的樑子你是挑不起的,你一定要多管閒事,萬一毀了你的一世英名,你可莫要後悔!我也不願意有這結果的!”

節外生枝

上官英傑忙道:“多謝鄧老鏢頭好意,不過谷姑娘是指名找我,雖然我不知道結的是什麼樑子,也還是讓我了結此事吧。”

鄧百川說道:“上官少俠,我知道你的本領遠遠在我之上,但在這裡,卻是我是主人。”

鄧紅玉本來想父親想就罷此手的,不料他還是要強自出頭,不覺大為著急,忙道:“爹爹,你早已閉門封刀了。”

鄧百川緩緩說道:“不錯,我是早已退出鏢行,但鏢行中發生的大事,我總還可以說句公道的說話,尤其當別人欺負到我頭上的時候,我更是不能置之不理了!”

谷飛霞怔了一怔,說道:“鄧老鏢頭,聽你的口氣,似乎上扯到了另一件事情了。”

鄧百川亢聲說道:“不錯,我正是想要知道虎威鏢局那件紅貨的下落!”

谷飛霞道:“哦,原來你以為是我劫了李浩明的鏢麼?”

鄧百川道:“不是你是誰?”

谷飛霞冷笑道:“這是上官英傑對你說的吧?”

上官英傑懂得鄧百川愛護他的心意,心裡想道:“他是怕我落在別人的陷阱,這位谷姑娘不知約我在什麼地方較量,單打獨鬥,他相信我不會輸給她,但要是設下埋伏,他就不能不為我擔心了。所以他寧願我在他的家裡和谷姑娘了結此事。在無法攔阻之下,他只能把虎威鏢局的事情也攬到自己身上,說成了是他自己和這位谷姑娘也有樑子了。我卻不信這位谷姑娘真的是和我的什麼深仇大恨,她說的話大概只是找一個藉口和我比試武功吧。鄧老鏢頭節外生枝,只怕更為不妙。”

於是上官英傑連忙說道:“不錯,是我說的,或許是我聽來的謠言。要是姑娘怪我亂說,這過錯也只能由我承擔!”

谷飛霞道:“哦,你是聽誰說的,我倒想知道。”

上官英傑說道:“是常大慶和我說的,不過他也並不是只認為你有嫌疑,你欲知其詳嗎?”

谷飛霞似乎很不耐煩,冷冷說道:“我沒有功夫聽這多閒話,只須知道常大慶是你的朋友就行了。好,鄧老鏢頭,沒你的事了。上官英傑,你跟我走吧!”

鄧百川要先下場

上官英傑心中苦笑,他本來是不想枝節橫生,不料卻又惹多一重誤會,但為了不欲牽連做主人的鄧百川,他也不願多費脣舌解釋了。當下說道:“好吧,隨便你怎樣想,我依你劃出的道兒就是!”谷飛霞冷冷說道:“好,你既不願牽連主人家,那咱們就走。”

鄧百川卻是怕上官英傑吃虧,站起來道:“不行,鄧某的家可不是客店,不能任憑人家要來就來,要去就去!”

谷飛霞柳眉一皺,說道:“你要怎樣?”心想:“這老頭兒可說是太不識趣了。”

鄧百川朗聲說道:“在我這裡,就得依從我劃出的道兒!”

他的意思本來是這樣的,即使谷飛霞要和上官英傑較量,他也可以不插手,但比武的場所必須是在他的家中,由他來作公證。

不料谷飛霞性情急躁,鄧百川只說到一半,她就搶著說道:“好,鄧老鏢頭,你既然一定要講什麼江湖規矩,小女子無可奈何,也只能獻醜奉陪了!”所謂“獻醜奉陪”,當然也就是要先和鄧百川較量了。

以鄧百川的身份,可不能轉過彎來,說是人家誤會他的意思,只好脫下長衫,說道:“好,我先領教姑娘的高招!”

上官英傑和鄧百川的女兒女婿都是心急非常,但卻不能在鄧百川的火頭掃他的面子。

上官英傑正自琢磨要如何說話才能得體,只聽得谷飛霞又已發話:“鄧老鏢頭願意賜教,小女子不勝榮幸,但我還有一些話可得先說清楚了!”

“請說!”

“鄧老鏢頭之所以要強自出頭,一來是因為我要找的仇家是你的客人;二來則是為了虎威鏢局那件案子。對不?”

“不錯,我不是早已說過了麼?”

“話必須說得十分明白,請原諒我重複一遍。既然如此,我可要把你椿事情,分開來說了!”

“谷姑娘肯講道理,那是最好不過!”上官英傑說道。

敬酒顯神功

谷飛霞冷冷說道:“用不著你來多嘴,我又不是和你說話。”

鄧百川道:“好,那麼請谷姑娘吩咐吧,小老兒洗耳恭聽了。”說的當然乃是反話,顯然胸中憤氣未平。

谷飛霞緩緩說道:“兩件事情,分開來說,鄧老鏢頭,你若只是怪責我不該登門找你客人的麻煩,那我甘願受責,無話可說。我和上官英傑的一筆債是必須算個清楚的。

“但若說到虎威鏢局這個案子,那我必須說個明白,劫李浩明‘紅貨’的另有其人。而且據我所知,出手的雖然只是一個,實際是一幫人乾的勾當。這一幫人之中,說不定在這幾天之內,就會有人來找你的。

“所以你必須考慮清楚,你和我動手,萬一稍有損傷,只怕就難以應付那些人了。”

鄧紅玉喜出望外,忙道:“谷姑娘說得對,爹爹,你——”

不料鄧百川依然是那副倔強的神氣,說道:“不錯,我也是兩件事情分開來說,那些人要來找我,那是另外一件事情,今日我若傷在谷姑娘之手,那也只能怪我技不如人,用不著谷姑娘先替我為日後之事操心。”原來他是一來為了擱不下這個面子,二來則是要報上官英傑之恩。鄧紅玉剛才試谷飛霞的功夫,他當然是知道的。他見女兒如此憂形於色,情知谷飛霞定然十分了得。但正因為如此,他想:“我縱然不敵,和她先打一仗,最少也可以對上官英傑有些好處。我這點名氣本來就是他替我保全的,我又何惜為他毀了一英名?”

谷飛霞道:“好,鄧老鏢頭既然執意和我較量,我只有奉陪了。不過,動手之前,禮不可廢。請容我還敬你一杯!”

谷飛霞手上的酒杯尚未放下,當下斟了滿滿一杯,說道:“鄧老鏢頭,我還敬了!”

只聽得“啪”的一聲,她把酒杯在桌上一按,酒杯登時嵌入桌子,杯中的酒竟然一點也沒濺出!

酒杯嵌桌,已是極難,杯中的酒一點也沒濺出,更是難上加難!這非得內功練到爐火之境非可!

鄧百川雖然有心替上官英傑先擋一場,見了她炫露的這手功夫,也是不禁呆了。

各顯神通

就在眾人呆若木雞之際,上官英傑忽地伸手在桌子上一拍!

“砰”的一聲,嵌在桌子上的酒杯彈了出來,上官英傑接到手中,一飲而盡。這手工夫顯然不在谷飛霞之下。

“這杯酒我替鄧老鏢頭喝了!”上官英傑把手一揚,酒杯飛出門外,碎成片片。說時遲,那時快,他身形疾起,迅即也搶出了大門。

谷飛霞喝道:“好,這才像個男子漢的模樣!我只道你敬酒不吃要吃罰酒呢。讓我給你帶路,咱們先比比輕功!”說到最後一句,已是立即不離的追上了上官英傑,與上官英傑並肩而行了。

原來上官英傑說的乃是江湖上的術語,他替鄧百川喝了那杯酒,亦即是要替鄧百川擔承一切的意思。

鄧百川清醒過來,他和谷飛霞已是去得遠了。

鄧紅玉苦笑道:“爹爹,咱們如何還能追上他們?那女賊說那幫劫虎威鏢局紅貨的人,有可能有人會來找你,此事寧可信其有,不可信其無,咱們還是先商量對策如何。”

鄧百川雖然很想去幫忙上官英傑,但無可奈何,也只好聽從女兒的勸告了。

上官英傑暗暗吃驚:“蓬萊魔女的嫡系傳人果然非同小可,別的功夫不知,只憑她這手輕功,就只有在我之上,決不在我之下。”

路上谷飛霞一句話也沒說,搶過上官英傑前頭,只是一股勁的飛跑。

上了一座山頭,谷飛霞這才停下腳步,回過頭來,只見上官英傑就在她的背後也停下了腳步。氣定神閒,臉不紅,額上也沒流汗。而谷飛霞自己卻是已經額上沁出凡顆汗珠。

谷飛霞也不禁心頭一凜:“武林天驕的衣缽傳人果然是非同小可,我的輕功並未能勝過他,他的內功卻勝過我了。”

上官英傑道:“谷姑娘,你是想在此處和我較量嗎?”谷飛霞道:“不錯。”上官英傑微笑道:“那你先歇一會吧。”谷飛霞面上一紅,說道:“用不著!”

血海深仇

她只道上官英傑小覷自己,立即解下軟鞭,說道:“用不著歇息,咱們這就較量!待會兒誰倒下去,還怕沒有歇息的時候?”言語之中,竟是有一決死生之意!

上官英傑微笑道:“我不是這個意思。”

谷飛霞一瞪眼睛,說道:“那你是什麼意思?”

上官英傑笑道:“你就是要殺我,也得讓我做個明白鬼吧?請教姑娘,咱們結了什麼樑子?”

谷飛霞道:“你是不是武林天驕這派的傳人?”上官英傑道:“不錯。”谷飛霞道:“檀玄峻是你師兄?你是他父親檀道安的關門弟子?檀道安死了兒子,他是把你當做親生兒子一般的。”

上官英傑笑道:“你對我的來歷,倒是調查得一清二楚。但我還是不明白,我和你是因何結的樑子?”

谷飛霞道:“就因為你是檀玄峻的師弟,雖然你或許根本就沒有見過你這個師兄。”

上官英傑怔了一怔,隨即作出恍然大悟的神氣說道:“原來你是想與我印證武功?咱們兩派的祖師本來是好朋友,可惜後輩弟子斷絕往來,難得今日相逢,我是應該向姑娘請益的。”

他自作聰明,以為谷飛霞的用意只是和他切磋武功,為了恐怕自己不出看家本領,是以故意說是尋仇。

不料谷飛霞柳眉一揚,卻是冷冷道:“誰和你切磋武功?今日之事,不是你死,就是我亡!”

上官英傑見她說得如此認真,不覺半信半疑,說道:“我自問與你往日無冤,近日無仇,為何你要和我一決死生?”

谷飛霞怒道:“你還裝蒜?”

上官英傑道:“我是當真不知!”

谷飛霞道:“我不相信你的師傅沒有告訴你!”

上官英傑道:“告訴什麼?”

谷飛霞心裡想道:“難道檀玄峻與西門化幹下的那件傷天害理的事情,沒有告訴他的父親?但不管如何,檀玄峻害了我的父母,我就該找他家的人報仇!”

“好,我姑且相信你不知道,那我就告訴你吧!我爹爹死在你的師兄手下,我的親孃也因此傷心病死。我與你們檀家的血海深仇,決難化解!”谷飛霞越說越恨,唰的一鞭,便即打過來了。

一報還一報

上官英傑一個移形易位,避開了她這一鞭,叫道:“且慢!”

谷飛霞追打過來,喝道:“你還有什麼好說?”

上官英傑掠出數丈之外,說道:“即使如你所言,那也只是咱們上輩結的冤仇,如今他們也都已死了。為什麼還要咱們後一輩的承擔他們的過錯?”

谷飛霞似乎給他說動,長鞭停在半空,沒打下來。但不過片刻,她又圓瞪雙目,說道:“難道我的爹孃要白死不成?我們谷家沒錯,錯的只是你們檀家。正因為檀道安、檀玄峻父子都已死了,我不找你報仇,找誰?”

上官英傑無可奈何,只好拔出玉簫招架,化解了她的三招攻勢之後,又再退後了幾步,說道:“谷姑娘,我知道你心中氣恨難平,說起來的確是我的師門對你不起,請讓我替師父師兄向你賠罪如何?”

谷飛霞想起父親的慘死,想起她們母女在喪父之後所過的苦難日子,想起母親臨終之際要她發誓報仇的遺言,雖然覺得上官英傑說的話未嘗無理,但她卻是給仇恨淹沒了理智了。只是稍一躊躇,她的軟鞭又似長蛇一樣霍地捲來,喝道:“賠一個罪,你倒說得輕鬆!”

上官英傑苦笑道:“殺人不過頭點地,你還要我怎樣?”

谷飛霞怒道:“殺人填命,欠債還錢。磕個頭就可以抵罪,哪有這樣便宜?我要你的性命!”

上官英傑笑道:“殺人的可並不是我!”

谷飛霞冷冷說道:“父債子還,誰叫你是檀道安的唯一弟子!”

上官英傑心頭苦笑,暗自想道:“這可真是一報還一報。我的師父要我殺害霍天雲,我一直不也是要執行師命嗎?如今這位谷姑娘也要遵奉她父母的遺命,要我替上一輩的償命了。她就是從前的我!只可惜風姑娘能夠勸得我臨崖勒馬,她卻不肯與我消解冤仇!”從谷飛霞現在的所為,他越發感到了自己以前的錯誤,但可惜谷飛霞卻要比他更為不可理喻。

谷飛霞怒火遮了眼睛,長鞭揮舞,暴風驟雨般的打來,幾乎招招都是殺手!上官英傑身受其苦,感慨甚多,但在對方猛攻之下,這可不是感慨的時候,無可奈何,他也只好抖擻精神,應付谷飛霞猛烈的攻勢了。

鞭影簫聲

上官英傑全神應付,抵擋了十數招,兀是未能扳成平手局面,不由得暗暗叫苦。

谷飛霞的鞭法古怪之極,攻勢展開,宛如剝繭抽絲,綿綿不絕,看似一招“枯藤纏樹”,長鞭打著圈圈向他捲來,突然一變而為劍法中的“玉女投梭”,一條軟鞭竟然給她抖得筆直,鞭梢就如同劍尖一樣刺向他的穴道。

上官英傑吃虧在初上來時手下留情,待到發覺不妙,已是屈處下風,本來蓬萊魔女與武林天驕這兩派的武功乃是各有所長,難分軒輊的。上官英傑是男子,在氣力上還要稍佔便宜,但不合讓招在前,本領差不多的高手較量,一旦給對方佔了先手,想要扳成平局,可就難了。

蓬萊魔女這派的劍法,本就是自成一家,以奇詭見長的。傳到了谷飛霞,以劍法化為鞭法,更加變化莫測。

不過片刻,但見鞭影翻飛,籠罩了上官英傑身形。四面八方,都是谷飛霞的影子。

上官英傑吸了口氣,忽地朗聲吟道:“黃河遠上白雲間。”玉簫湊到脣邊,吹出高亢的音調。

谷飛霞好生詫異,心想,他怎的在這個時候還有心情唸詩?

心念未已,只覺得一股炙人的熱風向她吹來,上官英傑的玉簫高舉,把她極為凌厲的一招攻勢解開,姿勢美妙之極。

原來上官英傑的玉簫乃是創派祖師武林天驕的遺物,採自崑崙絕頂的寶玉製成,名為暖玉簫,藉助這管玉簫,可以吹出純陽之氣,正是一件寶物。

而他的簫法也是極為特別,招數的名稱取自唐詩,使將出來,暗含詩中意境。

谷飛霞喝道:“你搗什麼鬼?”

上官英傑又再念道:“一片孤城萬仞山。”谷飛霞正自使到一招“盤頭三打”,這一鞭兼有鞭法與劍法之長,極難抵擋。但上官英傑的玉簫橫胸一擋,雖然只是一管玉簫,卻如劍戢森森,雄關兀立,攻他不破。

上官英傑再念道:“羌笛何須怨楊柳”,玉簫一抽,指東打西,指南打北,四面盪開,接著收句:“春風不度玉門關”,這一放一收,以守為攻,谷飛霞的長鞭果然又給他盪開了。

兩敗俱傷

谷飛霞暗暗吃驚,心裡想道:“我破不了他的怪招,他也似乎尚未懂得如何應付我的鞭法。但他的內功比我深厚,久戰下去,只怕不是他的對手。”

此時還中谷飛霞稍佔攻勢,先手未失。谷飛霞急於求勝,突使險招,欺身直進,霍地一鞭,從上官英傑意想不到的方位打來。

“啪噠”一聲,上官英傑著了她的一鞭,鞭梢掃過他的肩頭,打破了衣裳,打傷了皮肉。但幸而上官英傑似乎早已料到難逃這一鞭之危,運氣護著肩頭,肩上的琵琶骨才不至於給她打碎。

原來上官英傑正是要她有此一招,她一冒險躁進,他就可以有了反攻的機會了。

就在這電光石火之間,上官英傑反手一抖,玉簫疾指,幾乎是和他著了一鞭的同一時候,玉簫點著了谷飛霞肋下的“冷淵穴”的旁邊。

他這玉簫點穴乃是從“穴道銅人圖解”中的驚神筆法變化出來的,正是武林天驕這派的看家絕技!

上官是因見谷飛霞無可理喻,這才想到要點她的穴道,令她不能再行動手,這才和她講理的。

可惜他用的卻並不是重手法點穴。

要是他用上了重手法的話,即使沒有點個正著,谷飛霞多好的武功,給他的暖玉簫點在“冷淵穴”的附近,也將躺在地上起不來了。

但有重手法點穴,對受者的身體頗有傷害,上官英傑只是想令她暫時消失抵抗力而已,怎敢讓她太過難堪,怨上加怨?

那知谷飛霞的輕功頗有獨到之處,一覺不妙,立即以輕靈的身法柳腰一擺,結果雖然還是未能避開,玉簫卻是點著了她“冷淵穴”下面半寸之處,並沒點個正著。

上官英傑叫道:“谷姑娘,你勝不了我,我也勝不了你,何必拼個兩敗俱傷?有話好說,咱們再談如何?”

谷飛霞出道以來,從未受過這個挫折,卻是怒氣更加,喝道:“好小子,你使詐勝我一招,就想我放過了你麼?今日非與你一決生死不可,有本領的你再來點我穴道!”一退覆上,長鞭揮舞。不過這次卻是攻守兼施的打法,不敢躁進了。

詐傷倒地

上官英傑說道:“谷姑娘本領高明,我是佩服得緊。其實真正說來,我沒點著你的穴道,我的琵琶骨卻幾乎給你打碎,兩相比較,還是我輸了一招的。如今我已認輸,你何必還要趕盡殺絕?”他知道谷飛霞甚為好勝,是以寧願認輸,只道這樣可以消解她的怒氣。不過,他捱的這一鞭,可以著實是打得不輕。

谷飛霞是個武學的大行家,上官英傑剛才點她穴道,未出全力,她豈有不知之理,但一來是仇恨之火掩蓋了理智,二來是她的話說得太滿,縱然上官英傑給了她的面子,她也不能就此收篷。

“我不要你手下留情,你也不用假惺惺了。今日之事,不是你殺了我,就是我殺了你。你若然還敢輕視於我,可莫後悔!”唰唰唰,長鞭呼響,已是又再卷地掃來。

上官英傑苦笑道:“姑娘說笑了,我怎敢輕視姑娘?”這次再度交鋒,他確實是不敢再有絲毫輕敵。但谷飛霞有了防備,他想再點她的穴道,急切之間,也是難以做到。鞭來劍往,百招之內,兩人還是堪堪打成平手。

劇鬥中,上官英傑忽地似乎有點心神不屬的樣子,又緞帶谷飛霞一鞭打個正著。幸虧不是打著要害,但上衣已是給他打提破破爛爛,胸口的一道鞭痕,也滲出了血絲了。

上官英傑突然一聲慘呼,叫道:“好狠的妖女,我是手下留情,你卻當真殺我!好呀,我做了鬼也不會饒你!”

慘呼聲中,上官英傑倒在地上打滾,看那樣子,真的好像是受了致命之傷似的。

他這一如其來的“受傷倒地”,倒是令得谷飛霞大惑不解了。

她本來想不到那一鞭會打著上官英傑的,“或許他是手下留情,才讓我打著?不過這一鞭決非致命之傷,以他的深厚內功,剛才我打他的琵琶骨他都沒事,那裡著了這鞭就會死的道理?哼,莫非他使的是什麼詭計?”猜疑不定,她倒是不敢上前追打了。

就在她猶疑不決,想取上官英傑的性命而又害怕中計的這一瞬間,忽聽得有人哈哈大笑,樹林裡突然跑出了四個人!

一個是西門化,一個是西門化的侄兒西門羽。一個是深目高鼻的回紇人,還有一個是黑衣武士。

將計就計

谷飛霞大吃一驚,暗自想道:“原來這小子在這裡還埋伏有人,今番我可是中計了。”但也覺得有點奇怪,這個決鬥的地點是她自己選擇的,上官英傑怎能預先知道,設下埋伏?

她心有所疑,不過在這樣的形勢下,卻已不能容她仔細琢磨了。

她心念未已,西門化已是向她奔來,哈哈笑道:“你不是到處要找我報仇嗎?我早已來了,你卻還不知道!嘿嘿,你莫怪我乘人之危,這叫做量小非君子,無毒不丈夫。你要想活命,只有乖乖束手就擒!”

谷飛霞大怒喝道:“放你的屁,你設下陷阱,我就怕你不成?看鞭!”

西門化中指一彈,把她的鞭梢彈開,哈哈笑道:“你鬥不過我的了,怕不怕我是你的事,饒不饒你可是我的事了。”他試出谷飛霞的內力已是消耗甚多,自忖可操勝券,心中大喜,彈開了谷飛霞的軟鞭,回過頭去叫道:“羅大哥,羽侄,你們去看那小子死了沒有?若還沒死,就點他的穴道,別誤殺他!”

不待他的吩咐,西門羽和那黑衣武士早已向上官英傑奔去,聽得他們說話,西門羽笑道:“叔叔,我理會得。我這就去打死老虎啦!”那黑衣武士也在笑道:“當真是妙極,妙極!想不到這小子和那臭丫頭會打個兩敗俱傷,這便宜咱們檢定的了!”

上官英傑在地上打了幾個滾,此時已是伏住不動。背脊朝天,看這模樣,似乎是不死亦已受了重傷!

西門羽心中大喜,一抓向上官英傑抓下,哈哈笑道:“看你這小子還敢戲侮我麼?”

那黑衣武士卻是比他謹慎得多,叫道:“還是小心一點為妙!”

西門羽瞿然一省,改抓為踢,看看上官英傑是真死還是假死。

大出他的意料之外,他一腳踢去,陡然間只覺得腳踝劇痛,就好像給鐵鉗鉗著一般。上官英傑突然一躍而起,把他倒提起來。

他只道上官英傑是死了的,那知卻只是受了一點皮肉輕傷。功力還遠遠在他之上。不過這還算是他的不幸中之大幸,要是他彎腰抓下的話,上官英傑的反擊登時就可以在他的腹部造成致命的傷害!

說時遲,那時快,他剛把西門羽倒提起來,只覺得勁風颯然,另一個強敵已是攻到他的背後。

點穴高招懾強敵

指到他的背心是一對判官筆,在這電光石火的霎那之間,那人出筆認穴,竟是不差毫黍。

上官英傑心頭一凜,“西門化那裡找來的這個厲害幫手?”百忙中他只好把西門羽反手一拋,抽出玉簫招架。

雙方動作都是快到極點,上官英傑摔人、抽簫、迎招,三個動作一氣呵成;那個黑衣武士亦已閃開他拋過來的人球,招數依然不變,雙筆逕刺過來。

“當”的一聲,那人的雙筆給玉簫盪開,仍是寸步不讓,雙筆斜飛,點打他的左右肩井穴。

上官英傑募地想起,喝道:“你是奪命判官羅大魁?”

原來這個羅大魁乃是號稱江湖上第一“鐵筆點穴”的高手的,本是黑道的一個匪幫首領,後來做了朝廷錦衣衛的“都指揮”。由於他的判官筆點穴本領高強,故此得了這個綽號。

羅大魁哈哈一笑,說道:“不敢,正是這麼,特來領教你這位武林天驕嫡傳弟子的高招!”

上官英傑跟著一聲冷笑募地喝道:“來而不往非禮也,你只當就你會點穴麼?咱們就在點穴上較量較量!”

上官英傑的玉簫點穴功夫乃是脫胎自武林一絕的“驚神筆法”的,正所謂“不怕不識貨,只怕貨比貨。”他一出手,羅大魁就知道對方的點穴功夫實在是比自己高明很多。

只聽得“嗤”的一聲輕響,羅大魁的衣裳穿了一個小孔。幸虧他有自知之明,一見對方的點穴本領比自己高明,就立即放棄“兩敗俱傷”的打算,收回雙筆招架。饒是如此,也給玉簫點著他的愈氣穴下面三寸之處,劃破了他的衣裳。但已是不幸中之大幸了。倘若他不知進退,對敵強攻,那就要給點個正著了。“愈氣穴”是人身三十六道大穴之一,一被點個正著,不死也得重傷。

上官英傑沒有點著他的氣穴,亦是不由得心頭一凜:“我倒底是氣力不濟了。”要知點穴功夫是需要內力配合的,上官英傑若能力貫筆尖,即使沒有點個正著,對方也要半身痠麻,而現在對方卻還能夠招架,還能迅即躍開。

不過這是上官英傑的想法,在羅大魁來說,雖沒給他點個正著,亦已嚇得冷汗迸流了。

谷飛霞恍然大悟

上官英傑冷笑喝道:“怎的不敢接招,我倒要看看你這奪命判官是否真能追我的魂,奪我的命?”

羅大魁下不了臺,勉強說道:“你暗算了我的朋友,如今暫且讓你說嘴,待會兒再和你見個真章,你可別跑!”言下之意,乃是表明自己要先救西門化的侄兒,然後再鬥強敵。這話其實是說給西門化聽的,希望西門化自己或者讓那個瓦剌軍官來對付上官英傑。當然這只是一個藉口。

西門羽這一跤摔得個發昏章二十一,爬也爬不起來。不過摔得雖重,傷並不重,反是皮肉之傷而已。羅大魁將他扶了起來,慢條斯理的替他敷上金創藥。心裡打定個看風使舵的主意,要是西門化能夠佔到上風,或者最少支援得住,他就上去幫手。倘若形勢不對,那可就要對不住西門化,趁早開溜了。

其實上官英傑何嘗是想和他拼鬥,他正巴不得羅大魁跑開呢。他嚇走了羅大魁之後,立即向谷飛霞那邊跑去,喝道:“西門化,你還記得答應我的諾言麼?”谷飛霞此際正是陷於苦鬥之中,形勢十分危險。

一息奄奄,看來已是垂死的上官英傑,突然躍起,摔壞了西門羽,打跑了羅大魁,這一個突如其來的變化,嚇呆了西門化,令得谷飛霞也是驚愕不已。

西門化是和檀玄竣聯手殺害她的父親的凶手,而上官英傑則是檀家武功的唯一傳人,是檀玄竣未見過面的師弟。她以為上官英傑當然是和西門化一黨,怎想得到他卻會反過來幫自己的忙?

又驚又喜之中,她也恍然大悟了:原來上官英傑是詐受重傷,誘使西門化叔侄上當的。要是他不使詐的話,西門化這幾個人一定還不會出來。再遲一些時候,她和上官英傑恐怕必將兩敗俱傷。如今她雖然亦已是氣力不加,還算是不幸中之大幸了。

高手比鬥,那容得稍有分心?西門化募地一呆,給谷飛霞掃了一鞭。但谷飛霞也由於心情混亂,未能抓住這稍縱即逝的時機,跟著卻給西門化還了一掌。那個瓦剌軍官本是在旁觀戰的,一見西門化著了一鞭,也跑上來加入戰團了。

谷飛霞本就打不過西門化,那能抵擋又多一個強手。

幫理不幫親

上官英傑來得正是時候。

那個瓦剌軍官名叫紐先祿,是塞外最負盛名的一派武學宗師白駝山主宇文子都的二弟子,武功高強,不在西門化之下。此時他正在以大力鷹爪功著著搶攻,剛好把谷飛霞的鞭捎抓著。

西門化心頭大喜,正要痛下殺手,忽覺微風颯然,上官英傑的玉簫已是點到他的背後。西門化深知他的厲害,不敢拼個兩敗俱傷,百忙之中,只好一個“移形易位”,閃避來招。

紐先祿一手抓著鞭梢,把谷飛霞拖得轉了個圈,兀是不肯放鬆。騰出左手,呼的一掌向上官英傑拍下。

上官英傑出左掌與他相抵,右手舉起玉簫,湊近脣邊,“嗚”的一吹。

紐先祿喝道:“你搗什麼鬼?”只道他是要發暗器,那知吹出來的卻是一股熱風。紐先祿揮袖一拂,這一拂是用來擋暗器的,卻那裡擋得住熱風?他陡然間只覺面上炙熱,不由得嚇了一跳,抓著軟鞭的那支手不覺鬆了。谷飛霞抽出軟鞭,唰一在他身上狠狠抽了一鞭。

對掌、吹簫、揮袖、抽鞭,三方面的四個動作都是快到極點,待到西門化轉過身來,只見紐先祿已是躍在一丈開外,臂上一道鞭痕。上官英傑則在相反的方向似乎是剛剛穩住身形,仍然晃了兩晃。谷飛霞則是一副又喜又驚的神氣,手中軟鞭兀自揮舞,站在紐先祿與上官英傑之間,似乎是防備紐先祿要趁上官英傑身形未穩,再發攻勢。

原來上官英傑仗著暖玉簫吹出的純陽罡氣,嚇退了紐先祿。但對掌卻是輸了。他吃虧在和谷飛霞鬥了一場,內力消耗不少。不過,雖然如此,也不至於相差太遠,只不過是給紐先祿的內力震退幾步而已。

西門化皺起眉頭說道:“上官賢侄,這姓谷的女子要殺你,你不幫我也還罷了,怎的反而幫她?”

上官英傑軒眉說道:“那是另外一回事情。我是幫理不幫親!你害了她的爹孃,我豈能容你對她再施毒手?”

西門化冷笑道:“你可知道殺害她爹爹的主凶正是你的師兄麼?縱然這件事不對,我也只是幫凶!”

谷飛霞暗自愧悔

上官英傑說道:“我沒見過我那玄竣師兄,要是我早生二十年,我也會阻止他去做傷害別人的事情!”

西門化道:“要是他不聽你的勸告呢?”

上官英傑說道:“那我就還是剛才說過的那句話,幫理不幫親!”

西門化厲聲說道:“你忘記了師門對你恩重如山麼?”

上官英傑說道:“小侄不敢忘記,所以師門造下的罪孽,小侄也願承擔!”

他這麼一說,倒是西門化始料之所不及,怔了一怔,喝道:“你如何承擔?”

上官英傑緩緩說道:“你說我的師兄是主凶,我不敢分辨。此事過後,我任由這位谷姑娘懲處,要殺要剮,我都決不皺眉。但你是幫凶,你也要承擔一部份罪孽吧。有我在這裡,你還想欺負她,我倘若袖手旁觀,那就是更加重我的罪孽了!”

西門化澀聲說道:“這麼說來,你是要和她聯手對付我,寧願幫了她的大忙,再讓她殺掉你了?”

上官英傑說道:“不錯!你是我師父的朋友,我不想殺你。谷姑娘日後要找你報仇,我可以不管,但今日你們要乘人之危,谷姑娘是我累她耗了內力的。我非幫她不可。否則我豈非中了你們借刀殺人之計了!”

這話是說給西門化聽的,也是說給谷飛霞聽的。

谷飛霞聽了之後,不由得又是感激,又是慚愧,一時之間,竟是不知說些什麼話好。但要她就此忘掉檀家的仇恨,一時之間,她又不能下這樣決心。這霎那間,她的心情的混亂,真是到了無以復加的地步。

西門化忽地哈哈大笑起來。

上官英傑道:“你笑什麼?”

西門化說道:“我笑你的師父一生自負聰明,臨老卻是如此糊塗,收了你這樣糊塗弟子,但話說回來,我也佩服你這股傻勁。好吧,看在我和你師父生前數十年的交情,今天我賣你的面子!但日後……”

上官英傑冷冷說道:“今天我給了你一個面子,只要你們走開,我就不管!谷姑娘原也不用我替她報仇,日後她找你算帳,那就是你們之間的事了。”

那個瓦剌軍用生硬的漢語說道:“東方先生,咱們兩人聯手,未必就打不過這個小子。何況還有一個羅大魁呢?你怎的居然怕了這個小子?”

突施暗算

西門化道:“我是賣他師父的面子,請你也賣給我一個面子。”

那個瓦剌軍官心裡很不願意,但聽得他這麼說,自忖孤掌難鳴,也只好與他一同進退了。就在此時,他發現西門化向他拋來的一個眼色。

“西門化智計多端,莫非他是另有妙算?”瓦剌軍官心中狐疑不定,說道:“好吧,你的親侄子受了這小子所傷你都不理,我還何必強自出頭?那咱們就走吧!”

可惜連瓦剌軍官都對西門化起疑,上官英傑卻以為他是誠意。心裡想道:“莫非他是怕我捏有他的把柄,他沒有殺掉我的把握,只好走了。不管他是真心還是假意,走了就好。”心念未已,只見西門化和那瓦剌軍官果然轉過了身。

上官英傑剛剛鬆了口氣,不料就在這霎那間,西門化突然反手一揚,登時無數金星,在上官英傑面前飛舞,耀得他雙眼生花。

西門化發出的是一叢細如牛毛的梅花針,而且是淬過毒的梅花針。

幸虧上官英傑也還不是完全放鬆戒備,在這性命俄頃之際,使出了超卓的輕功,身形平地拔起,同時揮袖成風,撥打暗器。

饒是如此,也還有幾枚梅花針射得很高,向他迎面飛來。

上官英傑一個“鷂子翻身”,身形未曾落地,就把玉簫一吹。

這一吹把那幾枚梅花針反吹回去。其中一枚,正好射中了那個瓦剌軍官。

西門化剛剛轉過身來,想看上官英傑是否中了他的暗器。忽聽得那瓦剌軍官“哎喲”一聲,叫道:“不好,西門先生,你的梅花針沒打著這個小子,卻打著我了!”

上官英傑大怒喝道:“好呀,我把你當作長輩,你卻是這樣陰毒奸詐的小人,連我也暗算了。好在你這點微末之技,還奈何我不得!”

谷飛霞更是搶在上官英傑前面,揮舞長鞭,就要跑過去和西門化拚命,叫道:“咱們的賬以後再算,先莫放過這個老賊!”

西門化想不到他所打的如意算盤,剛剛得到相反的結果。不是對方受傷,反而是他的自己人中了他的喂毒暗器。大驚之下,如何還敢戀戰?

谷飛霞中了毒針

西門化低聲說道:“快跑,跑到山下再說!”口中說話,腳步絲毫不緩。

紐先祿這才瞿然一省,他中的是西門化的毒針,西門化身上自然備有解藥。只因忙於逃命,無暇為他取出解藥。

紐先祿心裡好生不滿:“你只顧自己的性命卻不顧我,掏出一顆解藥要花多少時候?哼,好在我還能跑得動。”他是瓦剌數一數二的高手,內功造詣頗深,當下只好強自運功,拚著毒性發作得更快,沒命飛奔。

羅大魁最為狡猾,早就在西門化假意和上官英傑套交情的時候,先逃跑了。不過,也還算他有點“良心”,他是揹著西門羽跑的。

上官英傑怒不可遏,二話不說,就向前追。西門化和紐先祿雖然跑得很快,他自忖還是可以追得上的。

他搶過谷飛霞的前頭,追了一會,忽地醒起,谷飛霞的輕功比他還勝一籌,為何一直落在他的後面?而且他可以感覺得到,距離似乎是越來越遠。

猛一回頭,只見谷飛霞倚著一棵大樹,卻在頓足叫道:“快追,快追,別讓這老賊跑了!”

上官英傑見此情形,大吃一驚,他並不是沒有江湖經驗的人,立即懂得谷飛霞的用意,於是故意放慢腳步,卻用傳音入密的功夫朗聲叫道:“西門化,有膽的你莫跑,回來和我較量,較量!”

西門化一聽,料想是上官英傑氣力不濟,已經追不上他。心頭大喜,暗自想道:“幸虧他們先自鬥了一場,耗了這小子的氣力。”不過紐先祿已經幫不上他的忙,他當然也沒有膽量回去了。當下哈哈一笑,說道:“上官賢侄,今日算是我的不對,但念在我和令師的交情,你又何必苦苦相逼?留個日後見面的地步吧。”

上官英傑哼了一聲,說道:“我和你還有什麼師門之誼?今後你可別讓我見到你!這是最後一次饒你了!”

回到谷飛霞身邊,只見谷飛霞已是面如金紙,上官英傑連忙問道:“谷姑娘,你怎麼啦?”

谷飛霞小聲說道:“我中了那老賊的一枚毒針!”原來西門化撒出的那把梅花針,是分打他們二人的。

強迫谷飛霞吞下解藥

谷飛霞吃虧在和上官英傑惡鬥了一場,本來她的輕功,比上官英傑有過之而無不及的,但由於氣力不濟,超卓的輕功卻是使不出來。只中一枚梅花針,已算是不幸中之大幸了。

但西門化的喂毒暗器何等厲害,內功深厚如風從龍,也在他的毒針之下身亡,何況是谷飛霞焉能禁受得起?此時她只覺得傷口麻癢癢的十分難受,但卻絲毫不感疼痛。谷飛霞當然知道,越是不覺得疼痛的暗器之傷毒性越為厲害。此時任由她何等心高氣傲,也是不由得心頭一涼了。她自己知道,以她本身的功力,恐怕最多也只能再捱三個時辰了。

上官英傑知她是中了西門化的毒針,反而放下了心,說道:“谷姑娘不用害怕,我有解藥。”原來那次他為了救霍天雲,搶了西門化的解藥。霍天雲中的是酥骨散的毒,不過上官英傑施展妙手空空的本領,卻是把西門化身上的幾種解藥全都拿了過來的。其中就有一種解他的獨門喂毒暗器的藥品。上官英傑的師父是西門化最要好的朋友,同時也是個使毒的行家(不過上官英傑卻沒學他師父使毒的本領)。兩人時常談論,是以上官英傑懂得分別他的解藥。幸好他沒有把這解藥拋棄,此際剛好派上了用場。

谷飛霞心亂如麻,怔怔的看著上官英傑,忽地說道:“你不趁這個機會殺我,我已經感激你了。為什麼你還要救我。”當然她不願意死,但才不久之前她還要殺上官英傑的,如今卻要“仇人”來救她的性命,她如何擱得下這個臉?

上官英傑微笑說道:“我和你本來無冤無仇,有冤有仇的只是咱們的上一代。就是個不相干的人,我也不能見死不救呀,何況咱們都是受了西門化所害的人。我雖然沒中他的毒針,受他之害也夠慘了。慢慢我會告訴你的,現在你先吞下這顆解藥吧。”

谷飛霞恨不得有個地洞給她鑽進去,一頓足道:“你讓我死吧,我不受你的恩惠!”

上官英傑笑道:“你不想給父母報仇了麼,這樣死了,多麼不值?”突然一伸手捏著谷飛霞的下巴,谷飛霞“呵呀”一聲張開了口,那顆解藥已是給上官英傑塞進她的口中,嚥下去了。

上官英傑笑道:“谷姑娘,請恕小可無禮,我、我還要——”

要一個月才能復原

說話之時,忽地抓著她的手,攬著她的肩。

谷飛霞吃了一驚,叫道:“你幹什麼?”但剛剛吞下解藥,氣力還是半點使不出來,哪裡能夠掙脫上官英傑掌握?

上官英傑說道:“別怕,我是給你推血過宮。”推血過宮可以將瘀血疏通,同時有助於藥力的執行。谷飛霞本身已是不能運功,是以上官英傑必須助她一臂之力。否則那解藥縱然能夠保全她的性命,只怕她也難免殘廢。

谷飛霞情知掙扎也沒有用,無可奈何,只好不說話,接受他的幫忙。“推血過宮”是要肌膚接觸的,上官英傑雖然心無邪念,但谷飛霞卻是難免有一種異樣的感覺。她平生從嚴沒有和男子這樣親近過,如今卻是身子軟綿綿幾乎等於是躺在男子的懷中,不由得羞得滿面通紅。

上官英傑在連番惡鬥之後,再以真力替她推血過宮,也是不由得累得滿頭大汗。

好不容易他替谷飛霞打通了奇經八脈,這才停下手來,吁了口氣。谷飛霞臉紅直透耳根,低聲說了一句“謝謝”。

上官英傑笑道:“還沒完呢,谷姑娘,你再忍耐一會。”“嗤”的一聲響,把她的衣袖撕破一幅,露出了一截雪白的藕臂。

谷飛霞不覺又是一驚,說道:“你這又是幹什麼?”

上官英傑說道:“給你取出毒針。要是讓它留在體內,以後還會有不少麻煩的。”

本來吸取深入體內的梅花針是要用磁石的,但上官英傑身上沒帶備磁石,只能輕輕撫摸她的傷口,用掌心的吸力,把那枚毒針吸了出來。谷飛霞見他在連番惡鬥之後,還有如此功力,心裡暗暗佩服。

上官英傑說道:“好了。再過一個月,你就可以恢復如初了。”

谷飛霞吃了一驚,說道:“什麼,還要一個月?”

上官英傑微笑道:“心急不來的。這次你中了毒針,吃虧在沒有立即告訴我,要不然假如是立即施救的話,七天就可痊癒。不過也幸虧沒有過一個時辰,否則就要半年了。”

谷飛霞一聽要一個月才能恢復如初,不由得大感為難。這一個月她使不出武功如何是好?而且眼前就有一個難題,她走不下山去,難道要上官英傑在這山上陪伴自己一個月麼?

說自己的故事

上官英傑似乎知道她的心意,說道:“你一個月後可以恢復如初,在這山上卻是用不著住一個月的。我想大概多則七日,少則五天,我就可以扶你下山了。”

谷飛霞道:“好,那你不必理我了。你走吧!”

上官英傑笑道:“我走了,你怎麼辦?如今你武功未復,縱然你不要人守護,也總得有個人給你找東西吃呀。”

谷飛霞賭氣說道:“我是死是活,與你何關?我給野獸吃了也好,餓死也好,你就讓我自生自滅好啦!”

上官英傑說道:“我雖然算不上是俠義道,但患難相助,任何人都應該這樣做的,除非他是像西門化那樣的壞人。谷姑娘,你是因為我是檀家唯一的傳人,心裡還在恨著我吧?我這廂給你賠罪了。請你千萬莫要心裡再存芥蒂。即使你還是要恨我,那也該安心調養好身子再說。到時,我願意接受你的任何懲處。”

他說得十分誠懇,谷飛霞聽了這話,不覺聳然動容。

過了半晌,谷飛霞幽幽嘆了口氣,說道:“你救了我的性命,我怎麼還能殺你?算啦,我和你師門的仇恨從此一筆勾銷。但我也不願再受你的恩惠了,你走吧。”說話的那副神氣,顯得十分堅決。

上官英傑是過來人,對她的心事可說是懂得非常透徹。想了一想,忽然說道:“我說個故事給你聽。你一定要我走,那也請你聽完了這個故事才叫我走。”

谷飛霞好奇心起,說道:“好吧,我就讓你說完這個故事再走。”

上官英傑說道:“從前有個孤兒,全靠他的師父撫養成人,師父臨死之時,要他做一件事情,大違他的心意。但因師門恩重如山,他卻不能不答應。你猜他師父要他做的是什麼事?”

谷飛霞道:“是不是要他報仇,去殺一個他不願意殺的人?”

上官英傑說道:“不錯。你一猜就著,真是聰明。”

谷飛霞冷冷說道:“你說的是你自己的故事。你師父是要你殺我吧?”

上官英傑笑道:“你猜中了一半,他要我去殺一個無辜的人,但不是你。”

“你愛上了她?”

谷飛霞詫道:“那又是誰?”

上官英傑說道:“是天山派創派掌門人霍天都的弟子霍天雲。”

谷飛霞道:“哦,原來是他。怪不得!”

上官英傑問道:“怪不得什麼?”

谷飛霞道:“你先說下去吧。為什麼你的師父要你殺天山派的弟子?”

上官英傑把他那位未見過面的師兄檀玄竣和霍天都當年那段恩怨詳詳細細告訴了谷飛霞,說道:“依我推想,玄竣師兄在臨終之際一定是已經原諒了霍天都的,但我的師父卻不肯原諒。因為他只有一個愛子。所以他一定要我把霍天都視同兒子的徒弟殺掉。”

谷飛霞嘆口氣道:“我的親孃臨終之際也是要我這樣的。不過我們的情形卻也不盡相同,霍天都對你的師兄有恩有仇,你的師門卻是對我家只有血海深仇的。另一樣,你不願意去殺霍天雲,我可得對你說實話,我是要奉母親之命去殺你的。在今天之前,我並不覺得這樣做有什麼不對。”

上官英傑道:“現在呢?”

谷飛霞先是默然不語,過了好一會子,方始說道:“我不是早已對你說了,從今之後,咱們的恩怨一筆勾銷。”

上官英傑點了點頭,繼續說道:“如此說來,那還是大同小異的了。恩也好,怨也好,都是咱們上一代的事情。我改變了殺霍天雲的主意,你也改變了殺我的主意。”

谷飛霞說道:“是什麼事情,使得你後來改變主意的?霍天雲救過你的性命。”

上官英傑道:“不是。相反,是我後來救了他的性命。”

谷飛霞道:“最初你不是還要奉師父的遺命的麼?什麼原因令你有這樣重大的改變?”

上官英傑說道:“我碰上一個女子,她是霍天雲的師妹。”

谷飛霞道:“你愛上了她?”

上官英傑面上一紅,但卻搖了搖頭,堅決說道:“不是。她愛的是她的師兄,我也決不會愛她的。但她的行事卻似一面鏡子,讓我照出了自身的汙穢。她說的話尤其令我感動……”當下把他和風鳴玉結交的經過,與及風鳴玉勸他的那些說話全都對谷飛霞說了。最後笑道:“其實我今天勸你的話,也只是拾人牙慧而已。”

谷飛霞心情複雜

谷飛霞如有所思,忽地問道:“你說的這位姑娘可是風從龍風大俠的女兒?”

上官英傑喜道:“正是。你知道她?”

谷飛霞道:“我不但知道她,我還見過她。她是和她的師兄霍天雲一起的,是麼?”

上官英傑說道:“原來你已經到過風大俠的隱居之所了。”

谷飛霞道:“風大俠生前和家父也是交情不淺的朋友。”

上官英傑大為歡喜,說道:“如此說來,咱們更不是外人了。”

谷飛霞道:“這個交情我攀不上,你和風姑娘是好朋友,我並不是。”

上官英傑詫道:“你不是說令尊和風大俠是至交麼?”

谷飛霞淡淡說道:“上一輩的恩恩怨怨和後一輩的無關,這好像也是你說過的話!”

上官英傑雖說對她已有相當瞭解,可還不知道她有那麼複雜的心情,聞言怔了一怔,強笑道:“我不敢請你把我當作朋友,但求你忘掉上一代的仇怨,我於願已足。”

谷飛霞忽道:“那位風姑娘對你真好,怪不得她那麼說——”

上官英傑道:“啊,她對你說了些什麼?”

谷飛霞道:“她說你是個大大的好人,苦苦勸我不要找你報仇。”

上官英傑這才恍然大悟,何以谷飛霞會追蹤來到此處,想必是風鳴玉告訴她,他騎的是那匹白馬。她在鄧老鏢頭門前看見那匹白馬,便知道他定然是在鄧家無疑了。

當下上官英傑笑道:“原來我拾人牙慧的說話,你是早已聽過的了。”

谷飛霞冷冷說道:“我的氣量可是遠遠比不上你那位風姑娘。當然我以後不會再找你的麻煩,但這可並不是聽了她的勸告。你對我的恩,我以後會報答你的。”

上官英傑道:“千萬別說這樣的話,你肯原諒我,我已經是感激不盡了。”

谷飛霞道:“誰要你的感激。我只知恩怨分明。我和你又不是朋友,欠下你這份人情我會還給你的。”

上官英傑笑道:“你不願和我做朋友,那也不能勉強。不過,你既然要恩怨分明,那你也就並沒欠我人情。我今日幫你的忙只希望能消我的師兄對你家所造的罪孽。”

谷飛霞道:“好,我也願意大家把話說清楚。就依你的所說吧。如今咱們是恩怨相消,從今之後,咱們就是各不相關了。唔,從現在起,你也大可以不必理我。”

心情病情兩皆好轉

上官英傑微笑說道:“好的,這件事情過後,你喜歡怎麼樣說怎麼樣。不過,現在你的傷還沒有好,你不理我,我也要理你的。否則豈非更加重了我的罪孽?咱們之間的恩怨還是未能抵消呀!你要是相信得過我的話,請讓我多陪你兩天好不好?”

谷飛霞沒有說“好”,也沒有說“不好”!她不說話,顯然是表示同意。

上官英傑吁了口氣,說道:“你可以自行運功了麼?”

谷飛霞道:“關你什麼事?”

上官英傑道:“你要是能夠運功拔清餘毒,就會好得更快一些。我也可以放心去找食物了。”

谷飛霞從牙縫裡綻出三個字來“你去吧!”上官英傑對她的關懷備至,畢竟是感動她了。

上官英傑獵了兩隻野兔、挖了十幾個野山芋回來。找野山芋的方法是風鳴玉教他的。

他找了食物回來,只見谷飛霞還在靜坐運功,頭頂上冒出熱騰騰的白汽。上官英傑喜出望外:“原來她的內功造詣還在我的估計以上。”他本來知道蓬萊魔女這派的內功頗有獨到之處,但谷飛霞年紀比他還輕,內功造詣竟然如此精純,卻還是他始料之所不及的。

他不便打擾谷飛霞,自個兒生起火來,把野兔和山芋烤熟。

谷飛霞睜開眼睛,笑道:“好香,好香。想不到你還會做廚師。”心情顯然又好許多了。

上官英傑笑道:“你先別贊,嚐嚐再說。”撕下一條兔腿給她。

谷飛霞吃了一條兔腿,又吃了兩個碗口般大的野山芋,抹了抹嘴,笑道:“我的胃口從沒有這樣好的。你烤得真是恰到好處。”

上官英傑道:“這是你餓壞了的原故,我烤焦了,你也會說好吃的。”

谷飛霞道:“我運功之後,的確是覺得很餓。”

上官英傑說道:“會知道餓那就好了。”

谷飛霞道:“我似乎的確是好了許多,或許用不著五天我就可以下山了。”

上官英傑道:“但願如此。但你可還是要安心靜養,別太急躁。”

谷飛霞“噗嗤”一笑,說道:“我知道了,你別婆婆媽媽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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