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鱗陋舍……”抬頭看著眼前竹子門樓上的四個黑字，青衣道士輕聲呢喃著。
“月空之人亦罕逢，那堪官貴在其中，金鱗豈是池中物，不日天書下九重。”
小水觀門人素來對命理相學也有涉獵，他身為小水觀三大真人之一，肚子裡的見識更是非凡。
他一眼便瞧出了這門樓上的“金鱗”二字是出自一本觀星相命的古書之中。
所以，順嘴便念出了書中的一首詩。
“哼，莫氏餘孽果然賊心不死，還妄想著捲土重來，顛覆天下！”青衣道士冷哼一聲，轉瞬面現寒光，道：“看來……我們找對地方了！”
“外面是誰來了呀？”
這時，小院裡的一間茅屋中傳來了一道和一個月前一樣的女子聲音，卻被院子外一群和一個月前不一樣的人給聽了去。
青衣道士回頭對身後二位青衣怪人壓低聲音道：“雖然訊息上說，當初帶走那個小余孽的不過是莫府一個不會武功的奴僕，但誰也保不準這裡是不是還藏著什麼厲害的魔人，你們在這裡守著，但凡有人要出院……”
說著，他伸手在脖子上作了個割喉的收勢，冷冷的吐出了一個字：“殺！”
二位青衣怪人一點頭，再抬起頭來時，青衣道士已是背垂雙手，閒庭信步般踱入了傳出聲音的茅屋中。
莫屈孃親萬想不到外面來了的居然會是一個道士，不由得大大吃了一驚，嚇得整個人都從椅子上站了起來，膝上的針繡與針繡的物事灑落一地。
“道長可是要化緣？你等著，我這就去廚房給你拿點吃的。”下意識的，婦人只當這是一個要化緣的雲遊道士，忙就要去廚房拿些吃的東西。
然而，當她和青衣道士擦身而過的時候，也沒見青衣道士做什麼動作，她整個人卻突然動彈不得，連面上的表情都跟著凝固，一縷縷寒氣自身體冒出，有如被冰封住了一般。
這一幕，清楚落在了躺在床榻上的莫立眼中。
看著青衣道士那一身繡著青龍的道服，莫立瞳孔一縮，面上掠過一絲苦澀，心頭暗自呢喃道：“終於還是來了……”
但轉瞬，他整個人又釋然了。
畢竟，從十六年前開始，他就一直在等待著這一天的到來。
“咳咳。”
輕輕咳嗽兩聲，莫立從**坐了起來，慢條斯理的擺正了墊在背後的枕頭，好一會才抬頭看向正面無表情看著自己的青衣道士，笑道：“這位道長穿著青龍衛的服飾，榮華富貴享之不盡，又豈是用得著化緣的人？如果在下沒猜錯，想必道長便是小水觀大名鼎鼎的三大真人之一——清寡真人吧？”
說著，他猛地一拍腦門，搖頭道：“哎呀，忘了忘了……現在道長已經不再是那清心寡慾，一心求道的世外高人了，而是追逐俗世繁華，功名富貴的凡夫俗子，江湖上不叫清寡真人了，都叫青龍真人了！”
“你以為你躲到這個偏遠的山鎮裡，我們就找不到你了？”青龍真人面上古井無波，絲毫不受莫立泥中隱刺的一番話影響，只是冷笑。
隨後，他冰冷的目光落在了莫立的兩條腿上。他眼力何等了得？自是一眼便瞧出來莫立的兩條腿行動不便。
莫立跟著青龍真人的目光看向了自己的兩條腿，笑道：“真人放心，即便我的腿很利索，
我也不可能從真人的五指山中逃掉的。”
“你也放心，你不過是莫府一個不會武功的奴僕，賤命一條，貧道也不屑殺你！”青龍真人冷笑一聲，忽地問道：“那個小余孽在哪裡？”
聞言，莫立目光黯然，沉默一陣，忽然伸手朝自己屋後一指，道：“在屋子後面。”
……
……
莫家小院後是一片地勢平坦的開闊地。
然而，這裡卻有一座用泥土堆成的墳墓被修葺得很好，絲毫沒有荒草的侵蝕，只有歲月的痕跡，似乎是一座有了些年頭的老墳了。
此刻，在這座墳頭前卻站著一群無聲的人。
“你說那個小余孽死了？”青龍真人看著眼前的墳頭，眉頭緊皺，似乎並不相信莫立剛才跟自己說的話。
“當初我們夫妻二人抱著他逃到這裡，沒過幾年，他就夭折了。”莫立抬頭看天，沒有讓自己去看那墳墓，然而，淚水還是順著他的臉在滴落。
與此同時，他身旁的婦人也早已是淚流滿面。
“我家主人待我恩重如山，臨終前把少主託付於我莫立，然而，我莫立最後卻沒能……”莫立說到此處，聲音漸漸哽咽，竟是再也說不下去。
青龍真人一直在留意莫立夫妻二人臉上的神情，他自詡善於察言觀色，只覺這二人面上的悲慟俱是發自肺腑，不似作假。
然而，也知道此事事關重大，他自是不會僅憑莫立口中一番話就妄作結論。再者，他在來之前就考慮到了可能會出現這個情況。
所以，他帶來了一個很特別的人。
青龍真人不過是朝身後的藍眼漢子看了一眼，那藍眼漢子頓時會意，忙就走到墳墓前，蹲下身細細察看起來。
察看了一會墳墓後，但見他伸手往墳墓裡一抓，一隻手有如鐵爪般直沒入墳土深處，抓出了裡面的一把泥土來。
莫立見到這一幕，不由得發出冷笑：“這位仁兄想必是大沙國掘墓派的傳人吧？你可知道你現在是在冒犯著貴國何人的墳墓麼？”
藍眼漢子沒有理會莫立的威嚇，只在那專心致志的研究著手中的墳土。
他先是把一捧泥土湊到鷹鉤鼻下嗅了嗅，隨後又用指頭捻碎了些許，最後灑落在地，操著一口不甚利索的中朝話，回頭和青龍真人說道：“這座墳墓的泥土在十幾年前被人翻動過，想來這座墳墓確實立於十幾年前。”
青龍真人淡淡道：“這還不能說明什麼。”
藍眼漢子會意，忽然站起身來，雙手往上虛提，他身前墳墓的泥土竟也跟著漂浮起來，灑落兩邊。
過不多久，墳墓裡便露出了一口木製的小棺材。
棺材常年埋於地下的緣故，已逞腐朽，此刻被挖掘出來更是連空氣都帶著一股子黴味。
看到這口棺材，莫屈孃親頓時大為激動，嚎啕一聲“你們竟連死人都不放過”，喊罷就要往棺材撲去。
然而，還是沒見青龍真人作何動作，婦人的身體就再次僵住，動彈不得，宛如冰封。
莫立面上悲慼，只扭過頭去不忍看那小棺材。
這，可是他兒子的靈柩呀。
下葬了十三年，如今卻又被人挖了出來。
藍眼漢子甚是熟練的推開棺材蓋，映入他湛藍眼眸中的赫然是一具幼童的骸骨。
也不知他閉眼唸叨了一句什麼異域話，似乎是他師門在侵犯死靈時祈求得到寬恕的咒語，隨後他就伸手用力掰斷了幼童骸骨的手臂骨頭。
拿著一條讓人觸目驚心的手臂骸骨仔細察看一陣後，藍眼漢子又用力捏碎了一根手指骨，最後回頭對青龍真人道：“這個小童下葬於十三年前，他的骨頭生長了三年零兩個月二十七天，是個三歲小男童。”
“這小男童活了三年零兩個月二十七天，下葬於十三年前，也就是說他是在十六年前的十月三日出生。”青龍真人掐指算著歲月時辰，隨後終於臉上露出笑容，暗道：“如此說來便對得上了，那個莫氏餘孽正是出生於十六年前的十月三日。”
看著藍眼漢子手中的手臂骸骨，青龍真人不由得心生感嘆：“曾經如此強大的莫氏族人果然是覆滅了。”
青龍真人掐指算了一通後，面上的表情變化一直落在莫立的眼中。
他知道，這個老奸巨猾的道士在這一刻才終於相信了自己剛才說的話，心底裡不由得大大的鬆了口氣，只暗道：“你這牛鼻子道士，縱你再能掐會算，你又怎麼能算得出來十六年前莫屈和我兒子是同一天出生的？這墳墓裡的人是我兒子，可不是你要找的人！”
然而，想起自己十三年前不幸夭折的兒子，莫立雙眼不禁又泛起了男兒淚，再看向此刻面上神情複雜的青龍真人時，雙眼中的痛恨已是絲毫不加遮掩。
畢竟，就在剛才，這個青衣道士才當著他的面讓一個掘墓派高手挖了他兒子的墳，折斷了他兒子的骸骨！
咬著後牙槽，莫立只是冷笑：“道長，這墓你也挖了，骸骨你也折斷了，你還要不要再問閻羅王討來生死薄檢視一下呀？”
青龍真人斜睨了一眼莫立，面無表情道：“你這個提議甚妙，不過貧道尚且有事，這閻羅王的生死薄，就勞煩你下去一趟幫貧道討了。”
說著，他朝站在莫立身後的駝背老翁一使眼色，頓時便有一隻血淋淋的鐵爪從莫立胸膛前穿過。
甚至，這鐵爪裡還緊緊抓著一顆滾燙的人心。
錯愕看著自己胸前被一隻鐵爪抓住的心，莫立悽然一笑，抬頭看向萬獸教的方向，心中暗自喃喃道：“莫屈，對不起了，看來爹爹沒有辦法把你的真正身世告訴你了，答案……只好你自己去找了……”
隨後，那駝背老翁的鐵爪鬆開了莫立的心臟，把三道鋒刃上還滴著血的鐵爪縮回了自己的長袖內。
與此同時，他另一隻捏住莫立脖子後背，讓莫立離地而起的鐵爪也縮回了長袖內。
隨著心臟落地，莫立的身子也落了地，隨後雙膝一軟，重重跪倒在地上，腦袋一歪，徹底沒了生機。
與此同時，莫屈孃親的身體也逐漸覆上一層厚厚的寒冰，冒著一絲絲讓人看著就忍不住要打冷顫的寒氣。
被這樣冰住，想來也早已沒了呼吸。
隨後，青龍真人和兩個青衣怪人縱身一起，青龍真人腳下憑空生出一條晶瑩剔透的冰道向前延伸，三人便如同流星般直往萬獸教的方向滑去，眨眼就消失在天際。
張狗眼正好抬頭看到這一幕，不禁心下狐疑：“咦？這三位高人怎麼剛來就走了？”
這樣想著，他又看了看莫立家那個小院，竟拄著柺杖沿著陡峭的山道走了上去。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