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百五十三章 兩匹好馬
“不要,邱公子!紫鳶——不、不……”她只顧拼命搖頭,怎麼也掙脫不了他的手。
“大哥!”邱鍾麟實在不能忍心,冒然現身,出言阻止,“大哥,爹在找你!”
邱鍾麒皺眉,滿目怨怒,不至發作。甩開紫鳶,命令丫鬟:“帶回房間裡去!”拂袖離開。
“能出什麼事?”邱鍾麒轉為不屑。
“比如、比如剛才那位姑娘,哥哥今晚還是不要勉強她了,萬一她性子剛烈,寧死不從,鬧出人命。明天會讓宮裡來的人知道了,對爹、對大哥……”邱鍾麟不再繼續說下去,他知道哥哥明白。
“哼——你以為我真是醉生夢死了嗎?”邱鍾麒輕嗤一笑,“她是我接回來,明天送給爹的賀禮。”
邱鍾麟驚懼:“什麼,你要把她送給爹?”
“只是讓她在壽宴上表演歌舞,至於爹怎麼想——反正她也不過是個煙花女子。”言辭輕佻,完全一副鄙夷。
邱鍾麟愣住了:四年前,爹爹因為遭人陷害,被重案株連,邱家二子隨父流配遼東。母親不久病逝,妹妹險些被賣入青樓,幸得姑姑不避嫌疑,收留在董府,如今竟得皇上寵幸,邱家才因此東山再起。而他的大嫂——邱鍾麒的結髮妻子,卻耐不了寂寞,攀了富貴,甘心為妾,最後遭人嫌棄被賣入了怡香園的一家妓院。
大哥日日流連花巷,無非是在向他的妻子洩怒、示威。其實,他對她刻骨的恨,不正是來自他對她銘心的愛嗎?
伴著莽莽黑戈壁灘上,蹦跳出的第一縷霞光,兩匹急馳一夜的倦馬,踏著黑色礫石,進入嘉峪關,到達了肅州地界。
“將軍,關裡最好的兩匹馬,已經為二位準備妥當,足以跑到山丹馬場,再換馬。還有一路上需要的水囊、饅頭。對了,還有地圖,雖然可能用不到,還是帶著比較安全。將軍這就要離開嗎?”關守不明白董紫楓數天前剛剛出關西去,為何如今又急著趕回長安。雖然好奇,卻不便多問,只是準備豐盛酒菜,軟榻棉枕,供二人吃喝休息了不到一個時辰。
“陳然,謝謝你!”董紫楓向他表示感謝。
“陳然受將軍一手栽培,無以回報,這點小事,將軍何足言謝?”
“那我們就告辭了。”董紫楓抱拳作別,翻身上馬和子洛一起出發。
肅州通往甘州的路上,有別於戈壁荒漠風光。南枕祁連山,北依合黎山、龍首山,水勢浩蕩的黑河貫穿全境,形成了特有的荒漠綠洲景象。
已進桂月,塞北的秋天總是來的突然。
走了約兩個時辰,已經到了郊野,道路兩邊隱隱開始泛黃的牧草,連綿的丘壑,間或夾雜著做最後盛放的野花,路邊有一汪清澈湖水。
“將軍,我們在這休息一下吧。”子洛提議,馬匹需要飲水吃草。
董紫楓勒住了馬漸漸放緩了步伐,下了馬,由著子洛接過他手中韁繩。腳步卻不停歇地,走向一處山崖。視線被山陰處一片黃色吸引。
“將軍,你去哪?”子洛牽著兩匹馬到湖邊飲水,無意中看見董紫楓不知道要做什麼。
他指著半崖上一叢叢黃色小花,有些不太確定地問:“那些,是不是荷青花?”
“呃?“子洛一愣,沒明白過來他問的問題,“將軍,你要那花?”
“我去看看。”董紫楓已經走到崖下。山丘不高,一片叢生的野花生在半崖上。綠油油的葉片下,掩隱朵朵黃色小花。四片桃圓形的花瓣,簇擁著粉黃色花蕊,在陽光照耀下,光潔如釉。
董紫楓躍身,踩在一塊突起的石頭上,一手抓住懸生的樹枝,一手伸過去摘取。
手指剛剛攥住莖葉,脊背竄過一陣酥痛,接著感覺整個身體的血液都沸騰起來,熾灼疼痛。
麻痺的四肢抓不住承受不了力道,他從山崖上摔了下來,重重地跌到地上。
“將軍!”子洛大驚,扔掉韁繩,衝了過來,慌忙伏在董紫楓身上,為他遮擋著,從山上滾落的山石沙礫,殘枝斷葉。
來不及細想,子洛半抱半拖,將董紫楓移到安全位置。這才發現他滿臉痛苦不堪的表情,似在忍受,卻已不堪。
“將軍,你怎麼了?”
“毒性,發作了。”董紫楓從緊咬的牙關裡,吐出幾個字。
“怎麼辦?我該怎麼辦?”子洛驚慌失措,從來沒有看見威武的董紫楓,竟被疼痛折磨得猶如萬劫不復。
董紫楓渾身忍不住地顫抖道:“打暈我!”
“不、不行!”子洛不忍。
“快點,這是命令。”董紫楓已經沒有時間向他解釋,快要控制不住自己的意識,不敢想象自己在失去理智後,會採取什麼措施,正如上一次是自殘。
子洛縱是萬千不忍,眼前形勢,不容他有婦人之心,緩緩舉起的右手,對準董紫楓的後頸,狠狠劈下一掌。
原本僵硬,近乎抽搐的身體,漸漸軟了下去。子洛抱著,將他安放在一處平緩舒適的地方,守在身邊,等他醒來。
董紫楓無力垂落的手中,散開一叢開著黃色小花的植物。
正是他為之攀摘的——荷青花。子洛捧起它,端詳這普通之極的野花。將軍為什麼獨獨對它鍾情,要去採摘它?
一刻鐘之後,董紫楓才悠悠甦醒,周身的痠痛疲憊,四肢麻痺,一時竟難以動彈。
子洛見他醒來,立刻撲了過來:“將軍,你中的是什麼毒?會有解藥嗎?”
董紫楓茫然搖頭:“我只知道發作的頻率越來越快,也越來越難以忍受。”
“你每次躲開我們,就是因為毒性發作?”子洛終於想得明白,“將軍,你急著趕回長安,不僅僅是因為長公主薨逝吧?”
“我為什麼要來巡邊?”董紫楓稍微活動了一下手腳,漸漸恢復知覺。
“戍邊軍士中相傳將軍受重傷身亡,經查明,是有人故意散佈的謠言。將軍是來安撫軍心的。”
董紫楓無奈苦笑說:“我這個樣子給兵士看見,我來巡邊到底是穩定軍心還是動搖?”以掌撐地,勉強堅持著站起身,走向馬匹。
子洛暗自佩服他想得周到,也隨他起身:“將軍——這花,還要嗎?”手中捧著黃色小花。
“丟了吧。”董紫楓心中微微一擰,無由地冷落了興致,說出一句失望的話。
子洛一怔:明明剛才興趣盎然,自己爬上山崖採來的花,怎麼又棄如敝履?他多了心眼,留下一株悄悄藏進馬背的行囊裡。
“子洛,我們已經耽擱了時辰,快點上馬!”董紫楓衝著磨蹭的子洛喊道。
“是,將軍!”
兩人再次馭馬急馳,明日才能抵達位於甘州的山丹軍馬場。
醉月惑人,醇酒撩興。
長安的邱府高朋滿座,壽宴未開,喧譁賀語,經久未歇。
良辰吉時一到,頓時禮樂聲響、鐘鼓齊鳴。兩列宮女太監開道,引領著回府省親的麗妃娘娘,首先進入主宴大廳。後面跟著壽宴的主人——她的父親邱長庚,和兩個兒子。
遵照皇家禮儀,恭迎娘娘上座,一干人等次第入席,待執事太監宣讀了賀詞:“由頤,厲吉,大有慶也……”然後一聲“開席”,眾人開始敬酒。
此時,作為宴席助興的樂人紛紛登場,簫、笙、壎、振鐸、敲鼓眾多樂器合力演奏,笙瑟悠揚、金聲玉振。
伴著節奏感強烈的鼓點,十六名身著綠衣的舞者,扣擊著腰際紅色手鼓,扭動腰肢款款入場。輕踏有力鼓聲,嬌柔身段姿態多變。時而前仰後俯,時而左折右傾,有的扭腰擺胯,有的顧盼流眸……
這一場折腰與鼓舞相結合的舞蹈,是力量與柔美的完美交融,是一副靈動與雅緻的畫面。
更令眾人驚訝的是,當樂聲由強勁的鼓樂轉變成悠揚的絲竹後,舞者中間出現一名女子。以一襲紫繡羅錦緞衫,勾勒出姣好身段,搖曳著長袖舞衣,曼妙起舞。
揚、甩、撩、抖、絞、拖。長袖在舞者手中或漫卷雲舒,或迴風流雪,或潮湧浪掀,或柳枝拂垂。
所有人為這靈巧飄逸的舞姿,輕盈柔曼的動作,震驚陶醉。
高坐在上的如意,一邊與左邊的父親交談,一邊欣賞著舞蹈。饒有興致地盯著她,清麗絕塵卻又漠然空洞的臉龐,問出:“爹,這名舞伎是府裡剛買來的嗎?”
“問你大哥吧。壽宴是他一手操辦的。”邱長庚暗暗瞥了一眼兒子。
如意摒退身邊侍酒的宮女太監,要和家人說說貼心話:“大哥,你從哪找來這位冰美人,容顏倒是精緻,美侖美奐。只是好象帶有一股子怨氣。”
他是想留住宮裡的人,或許大哥會在行事上有所顧慮。
“唉,想住幾日就幾日了,我也不用急著回宮。”如意嘆息,“皇上因為長公主去世,最近心情很不好。再加上那個討厭的霍老頭——”
“如意,不得胡說!”邱長庚見女兒直呼,當朝輔政權臣霍禾為“霍老頭”,趕緊出言斥責。
如意撇了撇嘴,低聲嘟囔:“我說的沒錯嘛。他很霸道的,自己的孫女做了皇后,也沒給皇上生個一男半女,現在還想著法子不讓皇上接觸其他妃嬪。難道他想讓皇上斷後啊……”
“你越說越放肆了!”邱長庚右掌輕輕在案上拍了一下,瞪了女兒一眼,“禍從口出,你在宮中要時刻謹慎小心,不要以為皇上現在寵你,就有恃無恐。寵你,也是在害你,將你置於眾人打擊報復的目標之上,你還不知危險。”
邱鍾麟幫著妹妹緩和:“爹,別生氣,妹妹聰明伶俐,當然知道輕重緩急,會有分寸的。”
“爹爹如今位列三公,僅在丞相、太尉之下。也就只有霍家和董家,權高位重,都比過我們邱家。爹,我們如果安於現狀,就只能永遠處於三公之末。”如意手執一杯酒,笑敬父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