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百二十七章 相救
董紫楓從來沒有見蔣何鳳這麼開心快樂過,她渾身散發少女的天真活潑,可愛嬌俏。這才是她的本色,這才是她該擁有的生活。
雖然心中莫名其妙地有絲絲淺淺的失落,他不忍心去打擾他們,董紫楓於是默默退開。
沿著牆外曲徑,徜徉獨行,緩緩踱步。
清冽的空氣中,夾雜淡淡花香。更有清揚悠遠的笛音,宛如款款幽思鑽入他的耳脈,清馨舒暢——他循聲而至,一襲紫衣的女子立於湖邊,面對和煦曄華披灑下,彌散著粼粼波光的湖面,手執橫笛輕奏。
暮春柔風揚舞湖堤綠柳,攜起她委地長裙,衣袂飛揚,臨風瀟灑。
天籟如痴如怨,如泣如訴。正當董紫楓悄悄隱身其後,恣意陶醉時,空中的紙鳶竟如斷線一般,越過了園牆,藉著風勢,一勁朝著湖邊墜落。
紫衣女子忘情奏笛,絲毫沒有察覺,偌大的紙鳶拽著絲線,就要撞上她。
“小心,紙鳶!”僻處的董紫楓眼見臨湖近水的女子,若被紙鳶墜撞,必然驚嚇乃至落水,情急之下,現身相救。
猿臂輕舒,圈攬住驚愕佳人,另一長臂伸揚,自空中抓住來襲紙鳶。旋身飛舞,翩然落地,立定在軒榭平臺。
尚未站定,腰身被緊緊攬入陌生男子的懷抱,紫鳶的雙頰浮起朵朵紅雲。略微仰面,視線中映入一張輪廓分明的俊朗面容。
董紫楓揚手取落了,遮在二人頭頂的巨大紙鳶,一垂眸才發現懷中的女子,並不相識,立刻鬆了手。
紫鳶因他突如其來的動作,一下子失去了依託,原本腳步未穩的身軀向著湖水傾倒。
“當心!”董紫楓見狀,條件反射般再次抓住她,將暫離的身子重新攬回懷裡。
四目膠著,她清澈似水的眸,無怍地凝住他,那無數次出現在幻夢中遐想的容貌,此刻竟真真實實地出現。
他眸中的她,因驚嚇餘悸而攢攏的姣形悠眉,染著遲疑不定。蒙起水霧的鳳眸,閃著意外驚喜,淡抹紅潤的脣,抿著羞怯無措。
“在哪裡——在哪裡?我的紙鳶飛到哪裡去了嘛?”園子裡一陣吵雜喧譁,蔣何鳳率先衝了出來,循著紙鳶墜落的方向,追到了湖邊。
當她目睹眼前繾綣迤儷的畫面,腳步瞬間凝住了。
緊跟其後,追趕而來的疏俐剎車不急,咚的撞上姐姐,蔣何鳳一個趔趄,眼看要摔倒時,被董晟伸手挽住。
“沒事吧?看,紙鳶在四叔手裡。”董晟溫柔地笑掛在他悠然弧度的脣角。
“嗯,算了,我不要玩了。”蔣何鳳冷落了興趣,方才欣喜的笑顏漸漸褪去,換上一副漠然。
董紫楓被這突如其來的狀況吸引注意,竟忘記懷中還抱著一人。見蔣何鳳的眉眼轉瞬冷漠,不覺驚醒。於是放開了她,拿著紙鳶走向蔣何鳳。
“幸好是被我揀了,若是落入水裡,就再也飛不上天了。”他帶著湛然微笑,將手中紙鳶遞給蔣何鳳。
她輕嗤一聲,頭一偏,丟下冰冷一句:“不要了。”一手拉著董晟,一手牽住疏俐帶著一群弟弟妹妹轉身離開。留下啞然怔忪的董紫楓,無奈苦笑。
“董將軍——”婉轉清靈的嗓音,從身後傳來。入府數日,深居展園,未曾見到形似主人的來客,眼前這一位氣宇軒昂的男子,不是董紫楓,還能是誰?
“姑娘你是——”董紫楓對於剛才的唐突感到一絲歉意,禮貌地回禮。
“我叫紫鳶,是蔣何鳳小姐的老師。”她漂亮的眸顧盼流姿,纖弱的身子窈窕婀娜。
“紙鳶?”董紫楓看了看手中的它,又望了望眼前的人,惘然失笑了。
疏窗透清月,暮春三月夜。
更鼓輕響,滿月已上中天。
端坐書桌邊的董紫楓晃了晃酸澀的脖頸,起身推窗,讓月光流瀉滿屋銀華。
對窗的居室原是自己的臥室,現在成了蔣何鳳的閨房,只因他執意留她在身邊養傷。
今日在湖邊的相遇,帶給他尷尬的難堪,但他並不覺得生氣,反而見到她恢復了健康心中寬慰。
只是一別半月,真的想知道她身體的傷恢復得怎樣?
心思所念,信步款款,離了書房,穿過迴廊,停在了臥室門外。
舉手欲輕釦,卻停在了半途。雖無歹念卻有心虛,堂堂正正的將軍竟要偷偷溜進女子的房間。
那一道傷,也是留在他的心上。
“咯噠——”一個細微的聲音從屋頂傳來,接著一陣輕弱的腳步快速越過。
雖然這裡是司馬府深院,董紫楓常年練武養成的極度警覺,斷定有外賊侵入。
他側耳,細緻地聆聽腳步的軌跡,判定他的方向好出去追趕。
來人卻越來越近,沿著董紫楓頭頂的屋簷迅速落地,原本半敞的窗扇被輕輕挑開,接著一個瘦小的黑影倏然翻窗而入。
董紫楓心中暗驚:好大膽的毛賊,竟然夜闖司馬府而不被發現。且來去自如,如若無人。若不是他輕功了得,就是府中的那些護院鬆懈倦怠了。
想到有夜賊如此輕易闖入蔣何鳳房間,如果此賊心存歹念——董紫楓不覺背脊一陣抽涼。
他躲在屏風後,以靜制動,等待機會。
小小毛賊進屋之後,卻不是東翻西找,尋探值錢物品,而是四下閒逛,藉著月光欣賞了牆上的字畫,又彎腰嗅了嗅案几上薰染的檀香。
正當董紫楓準備現身抓他時,突然他繞過了屏風,走到了床前。
“咦?怎麼是個女的?”細語悄聲躲不過董紫楓的耳朵。
立在小賊背後的董紫楓,打量了一下穿著黑色夜行衣的夜賊,矮小身材,聽聲音不過十四五歲的小孩,竟然有膽量有能力跑到他董紫楓的房間裡來。
他突然伸手去抓,衣袖夾帶冷風撲到。機警的小賊頓覺危險,扭身回眸,看見一臉怒色的董紫楓,大手正朝他擒來。
他偏身一旋,就地一縮,躲過了。警覺此人來勢洶洶,不敢久留,朝著窗戶飛撲。
董紫楓緊跟其後,在他飛身撲向窗外的同時,勁手抓住他的一隻腳,硬是將他拖了回來。
小賊被擒,翻身一滾,苦於右腳被栓,無法逃脫,於是抱起地上的碩大瓷瓶砸了過來。
眼見瓷瓶飛撲,董紫楓本可輕易地錯身避開,因擔心落地破碎的響聲,必然會驚醒蔣何鳳,不得不鬆開小賊,雙手接住飛過來的瓷瓶。待他將瓷瓶安穩落地,小賊已經從窗戶躍了出去。
董紫楓不甘,立刻追趕。
夜色中,一條矯健的身影在屋頂急馳。
小賊的輕功竟然不弱,緊追其後的董紫楓在跨越了幾重院落後,終於在最西北的樹林趕了上來。
董紫楓一手擒住他的肩膀,一手自背後伸至咽喉,鐵指緊扣。
“你是什麼人,為什麼夜闖司馬府?”董紫楓帶有殺氣的怒聲。
“衣(你)、衣(你)這樣,偶(我)、偶(我)殺(說)不出發(話)來……”小賊並不懼怕,只是咽喉被董紫楓的手指鉗制,很難發出聲音。
董紫楓聞言,迅速點住他的穴道,料想他也不能逃脫,才放開了右手。
然後繞至他身前,再次質問:“你到底是什麼人?”
“我、我——”小賊戴著面罩,只剩一雙烏溜溜的大眼睛,面對董紫楓的陰殺之氣,不僅無懼,反而覺得很有興趣,“那你是什麼人?”
沒得到答案,卻遭他反問,董紫楓的眉心立即糾成川字。伸出手按在他頭頂,只須一提,便可將面罩取掉:“說!”
“我就是飛賊啊,偷點值錢的拿去賣嘍。”他的眸底閃著狡詰的戲謔。
確信是在被他耍弄,董紫楓氣惱之下,摘掉他的面罩——月光下,一張珠圓玉潤的娃娃臉,柳葉秀眉,水湛杏目,嬌俏筍鼻,兩角微翹的菱脣掛著似笑非笑的恬美。
“看完了嗎,大哥?看完了,可不可以放我回家啊?”女孩在他的凝視下,略略羞澀,明白自己被他點了穴道,斷了逃跑的念頭,只好哀聲相求。
“你不像是小偷。”董紫楓回想他進屋之後,並不急於尋找值錢的東西帶走,此處十分可疑。
“小偷如果長成小偷樣,他還能做小偷嗎?”女孩眨了眨眼睛,努力營造悲傷的感情,“我真的只想偷點錢,買點吃的給我娘當早餐。”
“居然偷到董府來了,你還真以為藝高人膽大啊。”董紫楓對她的話根本不相信,她的處處破綻皆表明她在撒謊。
“你,你是什麼人呀?”女孩假裝怯怯的樣子。
“我是董府護院。”他當然也不用跟她講真話。
“不會吧,那幾個笨蛋已經被我放倒了啊,怎麼還有漏網之魚?”女孩喃喃自語。
董紫楓斷定她不會坦白,想著明日要重新整肅護院,怎麼可以這麼大意!看她也不似惡人,或許某種原因,喜做樑上君子而已。
“你當真不說?”他邪魅地欺近。
“說,說什麼?”女孩不知好歹地矢口否認,“喂——喂,你要幹嗎?”下一刻她驚訝地大叫。
董紫楓單手攉住她的衣襟,沉身運氣,一縱身,躍上了樹梢。
將四肢不能動彈的女孩,放置在兩條樹枝的叉上,只是確保她不會掉下來。
“今晚夜色不錯,既然你很有雅興,就在這欣賞到天亮吧。”說完,淡笑著躍到樹下離開。
“喂,喂,大俠,你別走啊!既然你也睡不著覺,不如趁今晚月色迷人,留下來陪我看月光光嘛。”女孩驚慌叫道。
董紫楓心底一聲嗤笑,想象著三個時辰之後,穴道自解,但四肢麻痺的她從樹上摔下來的樣子,一定很狼狽。
這也是對她的教訓,好好女孩兒,深更半夜學做女飛賊!
“大俠,大俠,你叫什麼名字呀?改天我去府上拜訪哦……”
董紫楓一怔,腳步未停,這真是個不知死活的丫頭,不覺宛爾。
董紫楓只是停留在曲橋上,靜心欣賞,直到一曲終了,才緩緩走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