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如是一切似夢似幻，從牛頭山下的溫泉賓館出來還沒進入市區，車上的人便各自拿著手機打電話。
“方一嗎？你沒事了？嗯，出事後我去找一位姐妹幫忙，她把事情搞定讓我在她家過夜。對，我等會來看你，你好好休息。”靠窗坐著的盧細妹收了電話，小心翼翼看看前面的楊小陽。
盧細妹不是沒有對比方一和楊小陽，也不是沒有猶豫過換一匹坐騎。可她畢竟是衝動小於理智的新時代女大學生，知根知底的方一是高中開始的校友，何況據說楊小陽還有女友。
何況楊小陽並不愛自己！盧細妹看著窗外唰唰閃過的樹木和原野，那些在風景區裡造價和售價都不菲的小樓別墅出現了又消失，消失了又出現。她寧願要愛自己的方一也不會追求更有魅力的楊小陽，就算方一看起來沒有男人味兒。
就算方一現在沒有錢！盧細妹伸出手指在窗玻璃上寫寫畫畫。方一的父親方國棟是本市的服裝商人，白手起家的方先生把錢看得很重，若不是方太太心疼兒子方一隻怕連九舍也住不上。但盧細妹的眼光不會只侷限眼前，她一方面對方一保持距離，在他情動欲生的時候正色警告男友她不是隨便的女生，另一方面又對他關懷備至不離不棄，印證了偉大的游擊戰爭思想精髓：敵進我進，敵駐我駐，敵疲我疲，敵退我退。
工人家庭出生的盧細妹一直希望她能夠生活得足夠好足夠優雅，絕對不能容忍過著清貧、困難的生活，她也渴望愛情，但是帶著計算心思的感情怎麼會和真愛有關。方一值得慶幸，在意實現自身存在價值的盧細妹不是開放型的現代女性，女生緊閉的心門固然沒有為他開放，同樣也對所有人關閉著。
而最值得慶幸的人是糊里糊塗的楊小陽，他甚至不知道一夜風流把一位女孩變成了女人，此時正在心安理得地對娟娟撒謊。理由很簡單：成村要來視察工作，他必須馬上找到辦事處的辦公地點，所以在外奔波。
聽著副駕駛座的楊小陽面不改色心不跳地欺騙女友，司機蔡華恨不得卸下方向盤砸他一個大跟斗，但考慮到滿車人的安危強忍了。他說道：“鎮寧區的一處民居不錯，要不要看看去？”
“嗯。”楊小陽點頭同意，把校友們送到娛樂城換回了奧迪車，他和蔡華開了車先行離去。
董炳金別有深意的告訴了一夜的同學們：“繼續我們的求學生涯吧，阿門！”
鎮寧區是石城六區中行政機關最多的區，密佈的政府機構和吃公家飯的官兒們使得商人和企事業單位也集中於此，把這裡的房價炒得高了去，號稱石城的南京路。蔡華的車就行使在以鎮寧區命名的鎮寧大街上，過了三個十字路口，奧迪車左拐駛離車水馬龍、繁花似錦、八車道的鎮寧大道，在只有四車道的街道一直前行，又上了另一條綠蔭如雲的岔街，行使不到十分鐘停在一棵茂盛的黃桷樹下。
楊小陽注意到這條路行人不多，街道兩旁大都是草木鬱郁、古色古香的獨家院落老式庭院。蔡華息了火對楊小陽說道：“高玉街在舊社會是石城達官貴人云集的高尚小區，難得能一直保持了基本原貌，現在的房價是天文數字。”他指著左側的寂靜小獨院，“我找到的辦事處。”
楊小陽怪異的看看蔡華，這廝一定是昨晚慾求不滿心有怨恨，明明說了天價的地價卻還要在這裡安家，吃包了沒事幹？
蔡華不管楊小陽的憤怒目光，掰了指頭一一數來：“高玉街代表實力，我們的辦事處會很有臉面；這裡是鬧市區的清靜地，距離各種政府機關不遠，方便辦公；院子裡的小樓有三層，樓下的六間房用作辦公室和會客室，二樓的五間作為辦事處職工宿舍那是相當的好。三樓嘛，五間房就是我們的窩。”
“那的確是相當的好。”楊小陽冷冷的用廣告上那位老來失足的大媽口吻譏諷道，“賣你還是賣我換房租？”
“說什麼呢？”蔡華拍著方向盤輕蔑的尖叫，“我辛辛苦苦找了半個月，憑我的實力會找到不適合的地方？”
楊小陽聽完蔡華隨後說的數字吃驚得大眼對小眼：“才，才……一年才兩萬八？”他狐疑的問道：“你真的出賣了身體？”
“切你哦~~~”蔡華大怒。
原來，這棟高玉街十二號的獨家小院是石城前市長的小家。下臺的領導隨著受賄一案的暴露使此處藏汙納垢的私家住所被查封，但在如何處理房產的善後上出現大問題。不少官員商人都想購買這棟有投資價值也有收藏價值的私宅，反而使拍賣無法進行，因此市政府幹脆將之納入國家財產令大多數失望至極。蔡華乘虛而入，經過戴中天介紹用極低的價格獲得兩年的使用權，算是佔了天大的便宜。
“太值得了。”楊小陽嘀咕道。
蔡華搖了搖頭：“唯一不足是院子裡不能停車。”
“我知足了。”楊小陽眼光炯炯的望著暫時屬於他的窩，很是得意。
“石城大學”裡楊小陽的正式女友娟娟按照他的指示幫楊小陽請了假，再和梅俞梵一同到了高玉街。她們比楊小陽還激動，面前的小獨院有小巧精緻的花園、院牆上爬滿了綠色的爬山虎，小樓還有尖尖的乖乖的犄角。
“拜託，那是仿歐式的哥特式建築。”眼冒精光的梅俞梵很反常的反駁娟娟。笑嘻嘻的娟娟吐了吐比花園還小巧的舌頭，並不生氣。
“我們以後有這樣的家吧。”她小聲的對楊小陽說道，臉上的溫柔恰似滿目翠綠的爬山虎。
楊小陽含含糊糊的回答：“會的，一切都會有。”
娟娟看看言不由心的楊小陽又轉頭打量高玉街十二號，她何嘗不懷疑徹夜未歸的楊小陽，所以通宵難眠的姑娘忍不住深夜打了一個電話，這個電話的對方很是蹊蹺，居然是遠在歐洲的金枝！
金枝和娟娟相互不認識，但金枝早就知道楊小陽的初戀女孩，而娟娟趁楊小陽睡熟，在金錶的太陽和心形刻痕下找到花紋般的小小兩個字：金枝。心裡明白的姑娘小心翼翼地從楊小陽的手機上得到了金小姐的電話號碼，並且主動私下聯絡了金枝。
年紀比娟娟大了很多的金枝已經和原來女強人一般的那個金枝不同了，她收養了點點愛上了楊小陽，冷漠的心融化的時候也喪失了斤斤計較的自私。得到娟娟電話的女人很快調整了吃醋的心態，用過來人的經歷說了她和楊小陽的故事，很有技巧地告訴芳心又亂又氣又酸又怕的女生：她和楊小陽不可能分開也不可能正式結婚，一場缺失了太多時間的相遇一局不應該發生的愛戀雖然沒有大團圓的結局，但誰想割斷她和楊小陽的聯絡只會讓那個人吃虧便宜了其他人。
娟娟被金枝嚇唬住了，反而哭著說了她的恐懼和擔憂，就算女孩知道楊小陽沒有真愛自己但她已經不能自拔，在該死的感情漩渦裡要麼淹死要麼隨波逐流。
“傻丫頭……”
“把握男人就像一場場的考試，在他不著意的時候編織精巧的圈套，圈他到你的心房套住他的心。這樣的話，偶爾身體出軌又算什麼？”金枝笑著勸說道，“我在這裡聽說了一句箴言：愛情和魔術有共同之處，兩者都能充實心靈、帶來驚喜和憂鬱、可是需要不斷的訓練需要技巧。”
娟娟走進象徵希望的三層小樓默默唸叨：“好希望我就是一棟樓房，陽陽是裡面永遠的房客。”
“唉，我怎麼能對可憐的女孩明說愛情和魔術都是不真實的幻覺，連我也喜歡幻覺了。”瑞士的醫院裡，金枝望著能說一口流利英語的點點胡思亂想。
一波三折是故事發展的正常節奏，就像一部書沒有書評也要繼續。當楊小陽和他的人很滿意這棟獨院的小樓，那些不能得到房產權的商人從短時的懊悔反應過來一窩蜂想要租下它，當得知國資辦已經草簽了租賃合同，對方是一家無關輕重的外省企業的辦事處，商人們很是氣憤紛紛指責又是一場黑幕交易。國資辦的人開始還抵得住，但隨著越來越多的干預出現，籤合同的副主任有些慌神，找到蔡華很隱諱的提出要反悔。
“做夢！”楊小陽大叫道，不管他正站在石城大學教學樓的走廊上。
接他到機場歡迎成村的蔡華苦笑著說：“我們畢竟初來乍到，太過於強勢不好。”
楊小陽的腦子轉得很快，很狡猾的說道：“好辦，我們把樓按照原價轉租給鍾康，他已經是板上釘釘的石城鋼廠老總，讓老總出面頂下混賬們的暗槍。怎麼說他也是石城大企業的一把手，風頭過後高玉街十二號再退還我們。”
恍然大悟的蔡華讚歎了兩句，很為楊小陽除了**還有機智感到意外。過了一會他又為難的說道：“這段時間怎麼辦，我們總得有掛牌的地方吧？”
“臨時租一處吧，當成中轉站好了。”楊小陽立刻拍板。他正色的對蔡華說道：“辦事處和公司的協議才是最重要的，你要寸土必爭！”
蔡華給他一個您老放心的眼神，他很欣慰楊小陽開始用商人的思維看待和成村的關係。在商言商，這與彼此的兄弟情誼無關！
帶著祕書和公司副總的成村下了飛機沒有看見楊小陽的女友娟娟，站在年輕主任身邊的除了蔡華就是一位不認識的年輕人，他以為只是楊小陽找來的一般職員，卻聽見楊小陽介紹道：“楊海瀾，我的同門哥們，恆東公司駐石城辦事處副主任。”副總的不滿頓時油然而生，他在董事會的辦公會上已經申明要加強公司的管理，對位於石城的第一個辦事處總體來說工作不錯，但要管理帳戶的副主任必須由公司委派。這番能擺在檯面上正大光明的會議記錄也發給了楊小陽，他怎麼還自作主張委任了副主任，看起來還是ru臭未乾的半大孩子。
成村也是一怔，他心中當然不會認為楊小陽想要辦事處大權獨攬，石城的事情本來就決定委託給他。至於冠冕堂皇的副總他知道是聽從了某股東暗中的指示，他沒在意這般小制肘，只要到時派一位聽話的副主任來裝場面就是。小陽難道要藉此表示什麼？成村思索著很溫和的朝楊海瀾打招呼：“又是一位有作為的楊家人，好，很好。”
臉上波瀾不驚的楊海瀾淡淡的和成村握了手，竟然不搭理一臉嚴肅的副總，只是對成村說道：“我和小陽是同姓的一家人還是一個年紀的同學，要不然，哼哼，說句不客氣的話。成總的這家小公司，我看不上！”
成村不能不吃驚，快速掃看了楊小陽，誰想這傢伙居然裝著什麼也不知道什麼也沒聽見，笑嘻嘻的和認識的董祕聊天。他明白了，楊小陽是要給副總下馬威。看來“恆東公司”其他人的做法引起楊小陽的反彈了，小老虎要發威了。成村心裡笑開花，他的鐵桿兄弟楊小陽越有權威對他來說越是好事。
副總果然不能不站出來，否則他就不要想在石城呆上片刻。“蛤蟆打口氣，這個小同學好大的口氣。‘恆東’並沒有請你來，公司也不是楊小陽的，你怕是說錯了。”
楊海瀾聞言並不生氣，很玩味地用輕蔑眼神打量了一眼副總，臉上淡淡的不作色不辯解，副總重重的一拳打在空氣牆上十分難受。楊海瀾搶先轉身走出機場，把一個有些瘦削的背影讓大夥兒盡情瞻仰。
肚子裡笑破的蔡華此時站了出來，小聲說道：“楊副主任是楊部長的公子。”
饒是成村老成謀國也大吃一驚：“哪個楊部長？”
蔡華看看在一旁笑眯眯的楊小陽，暗想這廝昨晚和楊海瀾長談一夜果然設了套套。他反問成村：“你知道幾個楊部長？”
副總瞠目結舌，不甘心的嘟囔：“誰知道真假？”
成村的心中已經歡喜得翻了天，不顧幾位“恆東”職員還在現場出言呵斥道：“夠了，一葉障目不可怕，可怕的是執迷不悟！”他重重給了楊小陽當胸一拳，“臭小子，存心出我洋相是不？”
楊小陽也不看臉色難看如吃了大便的副總，輕笑道：“誰讓你不能做到用人不疑？”
成村帶來石城的“恆東”職員焉能還不明白副總走人已經是定局？他們急忙圍了兩位兄弟你一句我一句大拍馬屁。
關係至此，楊小陽沒為成村安排不必要的場面而是入住他們現在的賓館，並且很不客氣的宣佈這裡離自己的女朋友近。楊海瀾譏諷道：“有情人終成家屬，你想把娟娟變成有情無性的家屬吧？”
所有人都看出了，兩位小楊關係很好。
簡單的晚宴後，一直默默無語的副總提前告退，於是除了成村蔡華和二楊其他的職員紛紛回到房間。間或有人到石城前還幻想過楊主任會不會拉攏自己，安排精彩的晚上娛樂，這下算是知道以後天最大石城辦事處第二大。
當作楊海瀾和蔡華的面，成村沒和楊小陽拉家常，直接說道：“公司為辦事處準備了兩套財務方案，一套是原來的全年資費包乾，另一套是辦事處的辦公費用人員工資等等由公司負擔，具體開支憑票報銷。”
“隨便。”楊小陽乾脆的說道。
蔡華趁機補充：“辦事處不是分公司，不好核算利潤，所以我們不認為成總原來所說鋼廠百分之一的扣點會落實給我們……”
成村被蔡華連譏帶諷嘲笑得面紅耳赤，苦笑著求饒：“華姐，算我錯行不行？”他斬釘截鐵的說道：“就按原來的條件，我先按半年的合同金額預付辦事處經費。”
“行啊。”楊小陽這才呵呵笑道，“辦事處帳戶上還有錢，您批條子就行。”
成村搖搖頭：“貨款以後都要由辦事處轉鋼廠，不能隨便動用。”
“嗯？”楊小陽和蔡華都是疑惑，這是公司明顯受制於人……受制於楊小陽了。
成村笑道：“辦事處以後不單單和鋼廠打交道。”他進步一解釋，“‘恆東’在江城和省城的採購很吃力，要走出來進貨我又擔心出了紕漏，放你這裡我才放心。”
成村嘆口氣：“爭取明年把辦事處升格為分公司吧，這樣更好辦事。眼下，辦事處的財務還是要公司委派。”
“沒問題。”笑嘻嘻的蔡華代替楊小陽答應了，按照成村的說法辦事處已經是外放的公司採購部了。
成村欲言又止，他看出這裡的一個弊端：他們三人到底誰說了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