慕悠然想不到,陸宸的冷漠持續了一週,到了旅遊的時候,他仍舊在大洋的一端,無聲無息。
慕悠然坐在靠窗的位上,沒有情緒的睇著窗外景色,一路上她都暈暈又沉沉,眼前明明是油綠的稻田,可她覺得自己的心卻枯敗成暗色的樹丫。
渡假村的位置依山旁海,下車的時候能聞到撲面而來的,帶著腥鹹的海風。看著四周宜人的海濱景色,情不自禁,慕悠然想起周露來的那個週末。
那也是一個陽光慵懶的午後,陸宸抱著自己,一步步踩在柔軟的細沙上,那個時候,他的眼神專注又深情,那時的他,眼裡真的好像只有自己呀……
覺出自己又在感性了,慕悠然搖搖頭,對自己林黛玉式的變異非常反感,慕悠然,你必須做回原來的你,那個灑脫豁達的你,沒有什麼人是不可缺少的,沒有!
強迫自己把他的影象驅除出境,雄糾糾,氣昂昂的,慕悠然跟上大部隊。
渡假村裡設施齊全,有瀑布酒店,有溫泉桑拿,還有小型遊樂室及戶外高爾夫球場,整個渡假村的裝潢從大體上講豪華絕倫,而細節部分卻處處昭顯著精美實用。
從進入渡假村開始,長長短短的驚歎就從同事嘴裡錯落有致的漫了出來。
聽著他們的讚歎,慕悠然心裡跟他們一樣除了有驚豔的感覺之外,更從內心深處衍生出自豪,身為主人的自豪。
安頓好住處,同事們三三兩兩找著自己愛玩的專案,不想自己窩在小房間內向隅而泣,於是慕悠然拉著LUCY,兩人加入卡啦大合唱的隊伍。
超大豪華的圓形卡啦廳,忽明忽暗的燈光流轉在每個角落,給黑暗中的燥熱蒙著一層親暱的光。
慕悠然和LUCY來到的時候,這裡已經人聲歡騰,他們唱歌的唱歌,猜拳的猜拳,醉酒的醉酒,褪去西服和套裝的束縛,人群醉生夢死。
兩個女孩站在門口四下瞅瞅,不知道從哪裡插入比較合適,整個大廳可以容納百來號人,但此時有橫臥,仰躺的,似乎沒有空隙可以收容她們。
發著愁,忽然燈光在劉楚賢的位置上一閃而過,慕悠然暗自欣喜,拽著愁容滿面的LUCY,毫無避諱的往劉楚賢的位置去。
反正公司的人也知道她和劉楚賢的“關係”,借個坐而已,不礙事的。
“劉助,麻煩你往內挪挪,我們來蹭個位。”
說著,慕悠然還揮揮手,意思要他屁股往裡面靠。
見到她,劉楚賢稍稍攏起眉心,但最終還是什麼話也沒說,聽話的騰出一塊地來。
本來環型的小包廂內還有另外兩個公司領導,對於慕悠然拼位拼到他們這一桌來,兩位領導不可置信加不可原諒的瞪著兩個小女孩,情緒醞釀了許久,正想斥責她們不懂規矩的時候,卻見劉助果真屁股挪出個坐,兩位領導相互而望,驚異之餘也不便再多說什麼。
此時,周圍隱約有了議論,但好在音樂聲音夠大,完全將它們覆蓋了下去。
慕悠然完全無動於衷,拉著LUCY就想坐過去,可LUCY扯著她衣衫,附在她耳邊央求一樣的說,“悠然,我們還是走吧,這裡坐不得。”
“不怕,LUCY,凡事有我罩著。”
說這話時慕悠然豪氣衝雲天的拍著胸脯,待說完,她的臉色驟然一變,幽幽綠光下更是默然得一片蕭穆。
陸宸,曾經你說過凡事你會罩著我,可如今你這頭孽畜死哪裡去了?是在德國樂不思蜀嗎,還是打算報復我,攜她而回?
心情頓時染起黛青色,盯著坐在位上的劉楚賢,彷彿他們是一夥的,慕悠然朝他撒氣,“哼!”重重怒哼一聲,拉起仍在膽怯的LUCY,慕悠然拂袖而去。
“這,這女人發什麼神經啊?”
三人男人同時覺得莫名其妙,你看我,我看你,被慕悠然弄得僵化了許久。
兩個女孩硬是擠進另一臺包廂,一群女人嘻嘻哈哈打鬧猜拳,心情受到剛才的影響,慕悠然中途退出OK廳。
一個人繞著迂迴曲折的小路徒步而行,吹著夜風,聞著空氣時飄來的淡淡花香和芳草清幽的氣味,慕悠然這才覺得心情緩和了些。
“唉……”
仰頭看著天上一勾殘缺的斜月,慕悠然長長嘆了口氣。
幾縷浮雲藉著風的撩撥,慢慢飄浮到月亮跟前,慕悠然不知痠軟的昂著頭,想要看看月亮什麼時候才會被它遮掩住。
“悠然……”
就在她看得出神的時候,身後忽然響起熟悉的聲音。
曾經清澈溫潤的嗓音被夜色壓得很沉,沉得似乎只能在地面穿行,無法飛躍。
慕悠然慢慢回過頭,兩人一臂之距,她冷漠又生疏的問,“有事嗎?”
張宇翔微微擰著遠山一樣的眉,他的目光幽遠而凝邃,看著慕悠然的時候,黑眸裡的愧疚和自責深深滲了出來,看得慕悠然有些心疼。
覺得自己太不應該了,慕悠然撇過頭,不打算理他,過去全是浮光掠影,閃過也就罷了,如今兩人是不能再有交集的兩條平行線,誰都別想有某種可能的交叉。
不允許,更不應該!
看著她倔強的小臉,還有微微抬高的執拗下巴,張宇翔的眼眸裡閃現繁花落盡後的寂寂。
他抬頭四下看了看,聲音卷帶著深沉的哀求,“悠然,能不能給我幾分鐘,我想和你聊聊。”
“張宇翔,我和你沒什麼好聊的。”
不給他機會,慕悠然忽地偏過頭來,正色的看他。
如今兩人還有什麼好談呢?他清楚自己不會糾纏,那麼他現在還找自己是什麼意思?
他說過的話,她也非常願意配合,兩人形同陌路,她一直遵守著,可幾次下來,他似乎卻很搖擺。
覺得他的行為很可笑,也很可恨,慕悠然乾脆挑明瞭說,“張宇翔,你不覺得自己很可恥嗎,一個快要結婚的男人揹著準新娘,四下無人的時候找到前女友說要和她談談,談什麼?談馬克思列寧主義還是談毛澤東思想?張宇翔,別再那麼幼稚,我們已經無話可談了。就按你的意思,大家好聚好散不是挺好的嗎,你現在又想表達些什麼呢?現在我們唯一能做的,就是彼此消失在彼此的生命裡,記憶裡,這樣對誰都好。”
覺得不能和他單獨相處下去,慕悠然平靜的說完,轉個身,尋著來時的方向往回走,可是沒走兩步,張宇翔一把拖住她手腕,急切又有些野蠻的往旁邊的小花園裡帶。
“張宇翔你做什麼,快放開我。”
被他的突然行徑嚇得不輕,慕悠然壓低音量,驚恐的四下打量,生怕被人發現。
可張宇翔依舊冷瑟著一張臉,他不說話也不看她,只是緊緊箍著她手腕,兩人半拖半拽,過樹穿花的糾纏在棕櫚樹枝盛葉茂的陰影裡。
躲在牆角後,沈青掩住嘴巴悄悄探出半顆頭顱,夜色裡,四周的景緻依舊散發著它的美,只是她再也無心欣賞,手裡的照相機有更迷人的景緻要拍。
耳畔傳來遠處起伏的浪潮,還有小花園裡隱隱的私語,拿著照相機,拍著惶惶又興奮的胸口,沈青躡手躡腳的靠過去。
“張宇翔,你快放開我,否則我叫人了。”
身子被他壓靠在棕櫚樹上,慕悠然氣得快要不能呼吸,怎麼會這樣,他什麼時候變成這個樣子呢,記憶中那個清冷幹靜,眉宇透著倨傲的男子哪裡去了?
張宇翔緊緊貼著她,兩具身子毫無縫隙,彼此都激烈的喘息,他下腹抵著她,密不透風的壓制著。
慕悠然拼命推拒,她左右搖擺著頭顱,深深的無力向她襲來,對著天際那道冷冰的月光,她不知道自己該怎麼辦。
應該大叫的,可如果引人過來,後果將不堪設想。
慕悠然驚慌
又恐懼的看著愈發靠近的男子,她緊張的咬著脣,眸子時閃爍細碎的水花。
“悠然……”張宇翔扳過她的臉,溫熱的掌心貼合在臉頰上時慕悠然竟覺得寒意從腳底躥及發頂。
“悠然,我想你,想得控制不了我自己,想得發瘋。”他急促又深沉的說。
緩緩的,張宇翔越靠越近,略略渾濁的呼吸漸漸掃到慕悠然臉上,在她心裡長出可恥又潮溼的陰暗苔蘚。
這個男人!
沒有多想,伸出手,慕悠然果斷又響亮的給他一記耳光!
啪!
熱辣辣的燙盤旋在臉上,張宇翔的頭被扇向一邊,他勾出舌尖舔舔略帶腥鹹溼意的嘴角,很長時間保持微微彎曲和頹敗的姿勢,沉默。
身體得到控制,慕悠然從他身下閃了出來,星眸眯起一彎憤怒的火光,她冷冷瞅他,完全失望和痛心的溫暖。
“張宇翔,這一巴掌要你記住,不是每次做過的選擇都有回頭的路。想我?哼,想我我就該放任你嗎。你以為誰會為你犯下的錯而在原點停留?告訴你,沒有!”
有些歇斯底里,慕悠然憤然的衝他大吼,這一刻,慕悠然的身體隨著這聲近乎釋放的力量,微微顫慄。
覺得和他多呆一秒都是侮辱自己,沒有多看他,轉過身,慕悠然握著小拳,挺直脊樑離開,可沒走兩步身後傳來他染滿痛苦的,極低沉,極壓抑的聲音,“我以為我是正確的,是的,那個時候我幾乎沒有任何反駁自己的理由,就連想都沒想過,可是……”
回過身來,張宇翔慢慢靠近,凝著悲傷的眸子流轉在慕悠然堅決又挺直的背影上,眼裡的悲涼又深了一層。
“悠然,我還是忘不了你,怎麼辦,我到底該怎麼辦?”
“哈……”慕悠然好笑的轉頭看他,水潤的眸子掩映在月色下,劉海斜斜遮住柳眉,襯得眼眸更是霧氣騰騰,“張宇翔,你現在說這話是後悔還是懺悔?在你結婚前夕說這樣的話你不覺得自己很低階嗎!”
“我……”幽幽呢喃一聲,張宇翔抿緊薄脣,藉著月色,目光眷戀又遺憾,像水一般流淌在她妍麗的臉上。
當初的選擇他以為自己會開心的,只是隨著婚期越來越近,心裡的猶豫和優柔卻愈發多了起來,現在的他,就連他自己也不確定了,婚禮勢必會如期舉行,但眼前這個女孩,想到這個女孩會永遠消失在他的生命裡,張宇翔又覺得要他用一切來交換也願意,只要她能在自己身上多一個回眸和停留。
這些天,矛盾吞噬著他,他不斷的問自己,如果再來一次重選的機會,他會如何選擇?
張宇翔悽楚又荒涼的神色蒙在濃郁的憂傷裡,點點光影在婆娑的棕櫚葉下,細碎的落在他臉上,一點一點,密集又凌亂。
他默默站著,在黯沉中沉溺往昔。
慕悠然心裡發緊,她盯著這張好看的臉,很多斥責的話說不出口,咬緊嘴角,她長長的睫毛無措的扇動,“宇翔”
輕輕淺囈一聲,慕悠然正色的看他,“我希望你能過得好,這樣我的心裡也會好受些,但是你要知道,假如你不快樂,那也沒有人應該為你選擇的不幸買單,有些事,一旦做了,就是結局。好好和她過下去吧,我祝福你,但,僅此而已。”
慕悠然眨也不眨的盯著他,陰影中的張宇翔眉尖蹙得緊了又緊,他沒有出聲,風吹動樹葉,樹影在他臉上搖曳出一層層的憂傷。
覺得兩人終於無話可說了,慕悠然有些悵然,但更多的卻是輕鬆,她長長呼了口氣,朋友般的拍拍他的肩,“生活總是要繼續,好好對她,這樣做才是對所有人都好。”
最後朝他嫣然一笑,那笑容開在暈黃的月光下,朦朧了周遭的一切。慕悠然轉過身,走出那片小樹木。
張宇翔微微眯起眸子,看著她,漸漸遙遠,漸漸模糊,漸漸消失,漸漸的,他再也抓不到。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