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八三章 銅頭朋友
葫蘆老爺有些魂不守舍。
最近這幾天裡,總有一陣陣蜜桃異香出現,香氣誘人,但一閃而過……葫蘆在苦乃山裡跑了幾百年,奇花異果著實吃過不少,可從未聞過這麼香甜的味道。
嗅起來,像極了前輩提到過的靈果‘鼠兒蟠’,讓人著急的是,只有香氣,卻找不見果子。
猴兒谷四周方圓十餘里的地方都已經找遍了,谷內更被他搜尋了幾個來回,硬是查不到香氣的來源……直到剛才,他才恍然大悟,‘鼠兒蟠’的味道,居然是從銅頭嘴巴里傳出來的。
葫蘆從山谷入口旁經過的時候,銅頭正守著贔屓打哈欠……
葫蘆站住了腳步,伸手指了指銅頭的嘴巴:“你吃過鼠兒蟠?”
銅頭點頭。
“還有麼?”葫蘆老爺的目光裡滿是期待:“一枚鼠兒蟠,我還你自由……放你一個月的假!”
鼠兒蟠對修真練氣的功效,比著百年老山參還不如,它能成為天下難尋的靈果,只有一個原因:太好吃了。
因為‘太好吃了’,就舍了個大妖門房,實在有點賠本,葫蘆老爺總算懸崖勒馬。
“只剩這個了。”銅頭的腮幫子動了動,把一枚被口水塗得亮晶晶的果核吐到手上:“給你咂咂,換三天假成不?”
葫蘆猶豫了下,伸手接過果核,一點也不嫌腌臢,塞進了自己的嘴巴里,同時還不忘掉書袋:“食之無味,棄之可惜啊。”隨即目光低垂滿臉享受,口中嘖嘖有聲……
咂麼了一陣,葫蘆才口吃不清地問道:“哪來的?”
銅頭如實回答:“前陣子家裡不是來客人了麼,他們送的。”上次梁辛把大批修士送來猴兒谷大眼囚禁時,有承天道宗的高手進山來探望大妖銅頭來著。
銅頭的前輩和承天道宗的祖上曾經並肩禦敵,這才結下了些淵源,但是早在幾百年前,雙方先長死後大家就沒了來往,這次承天道不知為了什麼事情突然來訪,還著實送了些貴重禮物。
葫蘆聞言點了點頭,神情淡漠,可語氣裡卻壓抑不住地期待:“他們什麼時候還會再來送果……再來看你?既然是你家的親戚,我也去見見。”
銅頭聳了聳肩膀:“也許明日、也許千年,難料斷!”
苦乃山的妖族裡,銅頭這一脈狒狒精怪是出了名的不學無術,葫蘆可沒想到銅頭竟然能說出這樣一句‘大智慧謁’,暗自吃驚的同時也不甘示弱,慨嘆道:“是啊,該來的總會來,不該來的盼也沒用。”
葫蘆心中戒備,無論如何也不能在‘思辨’上輸給銅頭,心中轉念如電,玩命地去回憶自己記得的那些成語……
銅頭直接傻眼了,揚起爪子撓了撓自己的後腦勺,愣愣地問:“啥意思?”說完,又把爪子伸向葫蘆:“該還給我了。”
葫蘆也有點發懵,不知道該怎麼去解釋,只得高深莫測地一笑,回答:“你猜呢?”說完,嘴巴用力,又咂了咂桃核,低頭吐還銅頭。
銅頭捧著桃核,大臉上都是迷惘:“猜、猜啥?”
葫蘆總算明白自己是‘杞人憂天’了,人家銅頭壓根沒想來思辨,鬆了一口氣,又把話題拉了回來:“那些老道什麼時候再來?什麼明天、千年的,沒有個準日子?”
銅頭老實巴交地回答:“天門那些老道最近打算對付一群邪道妖人,不過對方棘手得很……”
葫蘆老爺皺了下眉頭:“打算請你們出兵?”跟著,他又搖頭道:“別去!”
如果要找出一個詞,來形容苦乃山裡的這些大妖,非‘煞有介事’這四字莫屬。葫蘆也好、銅頭也罷,從祖上起就在深山中繁衍生息,少與外界聯絡,日子過得平平淡淡,好多平常小事都被它們看得重要、玩得開心……不過,這可不表示它們都是實心眼的傻瓜。
銅頭咧開嘴巴笑道:“當然不能去,八大天門都對付不了的敵人,憑著我家這點實力,去送死麼?何況他們也沒請我出山。承天道的人把話說得很明白,五大三粗會先用自己的力量圍剿敵人,勝算頗大。不過這夥妖人的也頗為棘手,說不定就會突圍,所以天門高手才要再佈置一座殺陣,若第一手擊殺失敗,天門自有辦法將敵人引入殺陣。”
葫蘆對成語很**,聽到‘自有辦法’這個詞,忍不住插話問道:“什麼辦法?”
銅頭卻岔開了話題,提起了另外一樁事情:“這幾天裡,離人谷聯絡了些凡間奇門,在鎮百山附近和咱們苦乃山中大肆搜尋……”
這個事的內情梁辛早就告知了葫蘆,離人谷此舉是為了破解‘千個圈圖’的祕密,此刻突然聽到銅頭提及,葫蘆有些納悶:“怎麼,有什麼不妥麼?”
銅頭壓低了聲音,滿臉神祕:“當然不妥!離人谷最近風頭好大,連卸甲祥瑞和破月三一都折在了他們手裡,這樣的門宗,突然開始神神祕祕地找東西,而且不和同道通氣,反而與凡間勢力聯手……現在外面的傳言很多,其中可有不少人都覺得,他們是在發現了玲瓏玉匣的線索!”
葫蘆嚇了一跳:“什麼亂七八糟的,純粹謠傳!”說完,又想起了一句好成語,應景地擺出一副高手模樣,揹負雙手,淡然笑道:“謠言止於…止於…,咳,總之莫在傳了。”
銅頭雙手一攤:“是不是謠傳無所謂,關鍵是其他幾個天門打算著,若第一擊失敗,就用這個傳言引那些邪道高手進入殺陣!”
葫蘆大概聽明白了,正道想要用這個謠言來佈置陷阱,如此一來,殺陣的選址就只能是兩個地方:鎮百山或者苦乃山。
前者是離人谷的老巢,天門不能也不敢把火燒到秦孑身上去;而苦乃山中妖族橫行,要想在這裡動用厲害法術,就得先徵得精怪們的同意。由此,與銅頭一脈有些淵源的承天道才被選為了代表,進山來找銅頭,託請它代為疏通。
“天門的意思呢,最好是咱們能伸手幫忙;不過不幫忙也沒關係,退而求其次,只要咱們別搗亂,他們便心滿意足了。”
這個時候葫蘆突然眯了下眼睛,沉聲道:“你再把這句話重新說一遍!”
銅頭不明所以,當即又重複了一遍,末了才補充著問道:“怎麼了?這句話有什麼不對勁?”
葫蘆微微一笑,默默唸叨了幾遍,把‘退而求其次’這五字成語牢牢記在了心裡,這才一揮手,當然不能解釋,催促道:“沒事了,繼續說吧。”
銅頭也不再追問,徑自笑道:“人間修士打打殺殺,和咱們有個狗屁關係,就是借個地方佈陣,我估摸著你們也無所謂,我就替大夥做主應承下來了。”
銅頭應承下來的,是借出一塊無主的荒山給天門佈陣。至於請群妖出手幫忙之事他沒答應,這事它可做不了主,山中的精怪大都孤僻,多半不願介入人間修士的爭端。
葫蘆又問道:“天門要對付誰你問了麼?”
銅頭搖頭,也不知道是沒問還是對方沒說,反正不知道答案。
梁辛與邪道之間的淵源,葫蘆一清二楚,橙黃色的眸子溜溜亂轉,琢磨了一陣之後再度開口:“你給承天道傳個話,這個事情……咱們幫忙!施法佈陣也好、領兵殺敵也罷,不管幹什麼,總之這件事咱幫他們!”
天猿一脈是苦乃山中的精怪之首,葫蘆的威望比起銅頭也要高得多,若真要帶著大夥管閒事,山中妖王大都會來湊個熱鬧。
銅頭愣了愣,先前他還道葫蘆不會摻和此事,乾脆都不曾提及,沒想到葫蘆居然主動請纓。
不等銅頭再說什麼,葫蘆便又復開口:“不過不能白幫忙,得有報酬,我要鼠兒蟠!”說著,葫蘆緩緩的伸出了四根手指頭,斬釘截鐵道:“三枚鼠兒蟠,一個都不能少!”
提到鼠兒蟠,銅頭這才想起來手心中還有顆桃核,把大手一抬,將桃核扔進了嘴裡,片刻後嘆了口氣:“沒啥滋味了。”
葫蘆認真地說:“你使勁嘬嘬,還有絲兒甜頭。”
一邊嘬著腮幫子,銅頭取出了承天道留下的木鈴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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東海千里之外,黑色的無名小島上,正迴歸纏頭陣中的曲青石站住了腳步,轉目望向不老:“我的身份,有什麼不妥麼?”
草木妖元、槐樓傳承、金尊墨劍……不久前曲青石‘論而不戰’長春天,樣樣手段層出不窮,技驚四座。如果這場‘中秋之會’開在百年前,憑曲青石的顯出的實力,大家就不用打了,直接奉纏頭為尊然後散會……
但現在不一樣,不老身後還有奧援,自己也準備得無比充分,就算殺出個年輕高手,他自忖還應付得了,可即便如此,他還是要設法把曲青石拔除,畢竟這個小白臉的威脅太大,所以才要抓住曲青石的出身,不一定非要打殺,至少也要把他趕走。
梁辛和柳亦則借題發揮,嘻嘻哈哈、又是女婿又是舅舅的,說得挺開心,老蝙蝠、跨兩等人本來還想站出來替曲青石說話,但是一看他們倆都滿不在乎,便也不吱聲了。
不老的臉上看不出什麼表情,語氣平淡應道:“你又何必明知故問……”
還不等他把話說完,曲青石就從自己的須彌樟中取出兩件事物,抬手扔到了不老的腳下,說了句:“你自己看!”跟著再不看對方一樣,邁步迴歸本陣。
叮叮噹噹,一串金屬交擊聲,落在不老腳下的,是兩柄飛劍,一柄枯黃之色,另一柄則湛清碧綠。
不老是識貨之人,一看之下便愣住了:“枯木榮花?!桑榆老道的青黃雙劍?”
哄的一聲,不老與長春天兩宗門下弟子,都忍不住低低的驚呼起來。在場之人全都聽說了榮枯道的慘禍,可誰也不知道凶手究竟何人,更不曾想到此人近在眼前。
梁辛等人聯手剿滅桑榆後,當然不會放過屍體上的好東西,其中大部分都被梁辛裝走了,不過他不用劍,這雙利器暫時由曲青石保管。
不老翻手拾起雙劍仔細辨認,確認無誤後,才深吸了一口氣,再度望向曲青石:“榮枯桑榆,是你殺的?”
曲青石答道:“有我的份,不過不是我自己乾的。”他現在人在纏頭陣中,其他兩個門宗都道那場狙殺是纏頭宗主持的,再望過去的目光裡,竟不知不覺裡亮了許多。
邪道三宗,不老與長春天都是正經門宗,師徒傳承、職務分明;唯獨纏頭好像一盤散沙,宗主啥事不管,兩大執事就知道帶著人四處惹是生非。
這兩者間的差異,就彷彿黑道上,幫派與一夥子土混混之間的分別,只不過那夥混子很厲害罷了。
所以這幾百年裡,不老宗、長春天對西蠻纏頭雖然畏懼,但骨子裡都瞧不起得很,哪料到人家竟然真格的幹掉了一座天門。
老蝙蝠自得其樂,看著別人都誤會了,他挺開心來著;血河屠子與有榮焉,神采煥發……要不是他廢話太多,也‘拖’不來桑榆老道,屠沒榮枯,屠子居功至偉。
任誰都不會再去懷疑曲青石,管他什麼功法什麼傳承,殺了個天門掌門,不是邪道是啥?
不老一見青黃雙劍,就明白休想在人家的身份上做文章,立刻就轉變了態度,手託雙劍親自送還曲青石,認真讚道:“一浪推一浪,英雄出少年,老頭子佩服!”
曲青石早就恢復了千戶大人的陰冷模樣,並不答話,翻手取回枯木榮花。
小白臉態度生冷,不老略顯尷尬,隨口笑道:“你的墨劍神奇無比,卻名不見經傳,莫不是玲瓏玉匣中的寶貝吧?”
不過是句玩笑話,長春天陣中那個始終低頭不語的老者,突然撩起眼皮望向不老,雙目之間精芒乍現,一閃即滅!
不老是什麼樣的人物,立刻變察覺到對方的目光,可等他再回望過去的時候,冷漠老者已經低下頭,又去數螞蟻了。
不老仔細回想自己剛剛的說話中,究竟有什麼地方勾起了對方的反應,想來想去,便只有四個字:玲瓏玉匣!
念及此,不老望向長春天,莫名其妙地說道:“八十斤的力氣,偏要耍二百斤的大錘,小心傷到自己!”
長春天有些無聊地摸了摸自己的一字眉,說的話針鋒相對:“舞錘子,總比被當做錘子來舞要好些!”
驅散了獸群、放到了天梯,老蝙蝠心情大好,他此行的目的是為了幫梁辛揚威,自然不會一路亂打到底,纏頭宗的威風已經有了,暫時也就不用再打了,踏上兩步擺手打斷了兩宗魁首的口水仗,笑道:“少說廢話了,接著開會,說正事!”
不老大感意外,轉頭望向老蝙蝠:“怎麼,你不打了?又想開會了?”
老蝙蝠放聲大笑,聲音卻乾澀得好像快要裂開似的:“你們握著把刀子在老子眼前亂晃,老子是一定要掰斷的,至於那些還藏在袖子裡的刀子,等你們亮出來的時候,再掰也不遲!”纏頭老爹想打就打,想談就談,拍子全都得隨著他的心思走下去!
說完,老爹停頓了片刻,又歪起了腦袋,目光在長春天和不老之間來回流轉,桀桀笑道:“先前動手,可不怪我,誰讓你們亮刀子來著?”
一直跟在不老身邊的小吊覺得有趣,咯咯地笑起來,學著老蝙蝠的樣子,歪起了腦袋去看人,緊跟著就從脖頸間發出‘喀’地一聲輕響,不知是脖子扭了還是肩膀脫臼了,反正娃娃又開始哇哇大哭……
老蝙蝠還是歪著腦袋,不過現在的目光都盯在了小吊的身上,口中問道:“老不死,這小孩真是絕頂高手?”
“我沒說過!”不老沒好氣的回答,手上則輕而又輕,小心翼翼地開始幫孫子正骨。
長春天從不遠處笑著介面,接上了老蝙蝠先前的話題:“亮刀子也是沒辦法的事,三宗合一,一定要奪下兒郎們的人心,我種林子不是為了對付誰,更不是來噁心你老爹的。說穿了,這片林子是在給你們纏頭和不老的弟子們打氣,要小的們明白,長春天這邊有前途!”
這倒是番實在話,獸群也好、天梯也罷,都不是用來火拼的,而是為了揚威、為了顯示實力。
第一陣雖然輸掉了,但也只是折了氣勢,不老和長春天手中真正的籌碼還未動,當然還要繼續賭下去。
瓊環丫頭早都被老爹寵壞了,壓根不懂得大的說話,小的不能隨便插口的規矩,接著話題笑嘻嘻的問長春天:“種林子是為了給我們打氣?可結果嘞?”
長春天大方笑道:“輸了唄,不過輸的不丟人,輸得也無關緊要......那位小兄弟修為雖然沒的說,可他的道法通天,又和旁人有什麼關係?誰能把他隨時帶在身邊?但是拜入我長春天門下,便能得天梯,那可是你們自己的青木神將!”
不老見長春天越說越遠,再容他說一陣,估計老蝙蝠又得動手,要說纏頭打長春天,他倒無所謂的,可麻煩的是,老蝙蝠一動手,就一對兒一對兒的打,自己這邊也跑不了,當下手中不停,繼續處理著小吊的傷勢,同時仰頭打了個哈哈,先前準備的那些開場白一概扔掉,直接切入正題,對島上的眾多邪道弟子說道:“中秋之會,只為三宗合一,若能成全此事,其間的好處不言而喻,不過諸位可曾想過,纏頭、不老、長春天凝力一處,等若一場豪賭!”
三宗合併後的實力,比著任何一家天門都只強不弱,正道絕不會允許邪道就此做大……任誰都能預見,這一場邪道月圓結盟大會之後,修真道必會掀起一場腥風血雨,整座正道將對邪道弟子拼命打壓,只要一個應對不慎,邪道便是全軍覆滅的下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