羊伯老一轉眼間,只見邋遢道人走出半步,就嘎然止步,像接觸到了一塊燙手的鐵板似的再也不敢上前一步。只是手中的半截斷劍泛著冷光,光芒叫人不可逼視。他走出半步,花妖妙清和虛遠和尚自心頭的悲傷之感就減少半分。以花妖妙清的江湖閱歷,竟然看不出邋遢道人此時的修為已到了何種境界。只覺得心中沒來由地一空,就聽見邋遢道人嘶聲說:“你知道我為什麼不援救師弟?”
他究竟在對誰說話?他說的“你”究竟是誰?反正大家都不明白他說的這個問題,眾人的心中對方才姬不鳴的死,以及邋遢道人的束手旁觀毅然感到難以置信。
他的問題,自然是沒有人回答他的了。他也彷彿並不在意,亦或者眾人的這種反應早已在他的意料之中。
此時的花妖妙清更加覺得邋遢道人的武功修為神鬼莫測,邋遢道人一開口說話,花妖妙清同時感受到自己心中的悲傷又散去了幾分,心想,“這個邋遢道人的武功當真是高啊,這些年他居然隱藏的這樣深,這樣不露痕跡,必定心有圖謀。只是不知道琅琊王是否獲悉他的底細和目的?”
邋遢道人又自顧自道:“我不救援師弟的原因是想讓他獨自出招制敵,哪怕是死也沒關係,畢竟他已做到了以身殉武,江湖中,這些年來就是少了這些不畏死、不懼死的好漢子才顯得一派死氣沉沉的局面。其實,死又有什麼好可怕的,能夠為了自己心愛的某種的東西去死,死得其所。”
邋遢道人的語聲森幽,仿若來自地獄,還帶著冰冷刺骨的寒意,原本還不算冷得閣樓中頓時升騰起一片冷意,李柔倩不由得瑟縮了一下身子,對邋遢道人的話並不是很理解,總覺得邋遢道人這是在推卸責任,把自己說得很無辜。在他看來想哭呀的死就是咎由自取,怪不得任何人。
水月光在哥哥內息的衝撞之下,頭腦漸漸清醒,覺察到一陣一陣的冷風自身邊嗖嗖地刮過,那風宛若發自九幽絕域,冷得徹骨,水月光不由得貝齒“格格”打戰。邋遢道人的話,每一個字之前都在她耳邊清晰地響起,此時她一恢復如常便隨口說道:“老道士簡直是胡說八道,明明是見死不救卻還要硬是裝出一副清高樣兒。扶危濟困、拔刀相助的與自己毫不相干的人,江湖中人尚且做得到,更何況你們還是同一師門的兄弟。眼見兄弟死於他人之手,不施援手不說,居然還不思報仇,你真是一個不仁不義的小人。”
水月光每每話一出口,便總有驚世駭俗的之言,彷彿她根本就不屬於這個人間,她想的,她說的,總是與這個渾濁骯髒的世道格格不入。牌坊下已經有人因為忍不住心中的嘲諷便笑出了聲,閣樓中卻是沒有一個人做出反應。
邋遢道人一等水月光的話說完,就繼續往下說,彷彿死期將至如果不將心底的話說出來,今生就沒希望了那般。“為道而死是一種光榮,江湖中人只知道活著的好處,卻不知道失敗之後的苟且偷生是一種怎樣的羞恥和悲哀。我一入師門師傅就告訴我,人活著只許勝不許敗,敗就得死。他出道江湖四十二年從無敗跡,可是他終究還是敗在了李堂主的劍下,所以他選擇了死,只有死才能洗脫他的失敗。師傅一死,我師弟當日為了和我一爭高下,兄弟二人在九華山大戰七天七夜,終歸還是沒有分出勝負。因為我和他學得都是同一門功夫,每一招每一式,我們彼此之間都能對拆,他勝不了我,我也贏不了他。就這樣,我們分道揚鑣,他遠走天涯,我則潛心武道,二十四年來,今日才是第一次相見。他的個性依舊沒有變,並未隨著歲月的流逝而有絲毫的更改。他是明白我的心意的,他既然是崇真派的弟子就應該為道而死,能夠遇到李堂主這樣的絕世高手是每一個武林中人夢寐以求的事,能夠和李堂主這樣的高手一戰根式多少習武之人求之不得的事。所以師弟能獨戰之下死在李堂主劍下,他可以心安,師傅也可以心安。”
水月光又振振有詞地道:“誰說失敗就得死,只要是人,誰能保證自己一生都不失敗呢?敗了又有什麼關係,大不了重新來過,只有這樣才能洗刷失敗的恥辱。死,並不是解決問題的關鍵。你終究還是殺死師弟的間接凶手,可是你不承認。如果每個人都像你這樣,世上的人早就死光了。有勝有負,有成有敗,這才是一個真實而值得為之一搏的人生和生命,生命是用來做些有意義的事的,而絕不是用來糟蹋的。”
水清源生怕妹妹的話惹得邋遢道人一不高興就下毒手,連連制止水月光的話,可是她卻置若不見,依然如故,水清源一時間倒沒了法子,只好任由妹妹去說。
此時,李謖如又冷靜地說道:“好。”他面對水月光,顯然是對水月光說的。
水月光聽到這樣的讚美之言,俏臉不由得微微一紅,垂下頭去,聲音微弱蚊蚋,“‘好’是什麼意思?”她也的確真的不知道李謖如一個“好”字的意思。
沒想到李謖如的神態和語氣都很溫和,只聽他大出眾人意料“不厭其煩”地道:“‘好’的意思就是你的話很對我的心思,真好說中了我的真實心意,如此而已。”
水月光抱拳,向李謖如施了一禮,清麗地一笑,“如此,那就多謝指教了。”原來這個古怪的老人也並不想象中的那般不近人情。這時水月光的此時的想法。
眾人的想法卻是——這個老人是不是得了失心瘋了?當然沒有敢講心事表露出哪怕是一丁點兒出來。因為不論在什麼年代、什麼場合說出一句話都是要付出代價的,有時候甚至是生命的代價。這便是所謂的“禍從口出”,就連以嬉笑怒罵為能事的羊伯老也不由得將滿腔心事束縛在心底。
羊伯老其實比眾人的想法更多了一點點——他想到了邋遢道人。
其時,想到邋遢道人的人還有花妖妙清和虛遠和尚,他二人與邋遢道人相處近十年卻從不知道邋遢道人的武功竟如此之高,他們的想法也僅是這一點。羊伯老則不然。
羊伯老想到的卻是邋遢道人的劍法。傷心人劍法。
由此,羊伯老猜測著邋遢道人的身份。
牌坊下忽然有人尖細地笑了一聲,這種笑聲極為詭異和不尋常。聰明的人可以這樣推測得出,有人實在忍不住笑出了聲,一發出聲響便立時發現自己犯了個天大的、而且是不可饒恕的錯誤,情急之下只有硬生生制住,這種情形就像懸崖邊勒馬,對於他自己而言簡直就是“千鈞繫於一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