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柔倩抬頭看了一眼浩淼的夜空,又極目遠眺茫茫荒草的原野,忽然說道:“俠哥哥,你明天會不會和我爭奪‘珍珠衫’呢?”
龍門承俠笑了一下,“不會,對於那種東西我還不至於放在心上。如果你需要幫手的話,我還可以助你一臂之力——儘管我武功低微,只要你還看得上眼。”
李柔倩掩口輕笑道:“哪裡的話?俠哥哥過謙了。有了俠哥哥的話,妹妹我可就放心多了,心裡面比吃了顆定心丸還踏實。事成之後,我一定叫我哥哥重重的賞賜你。”
龍門承俠奇怪李柔倩的話語裡怎麼會有“賞賜”一語?只有皇家貴胄身份的人才有資格說這種話,難道她是西夏皇室的人?儘管心中奇怪,但也不好當即道破,反正話已說出了口豈能出爾反爾?只好應付一句道:“既然你叫我一聲‘哥哥’,我怎麼會不幫助你達成所願呢?”
李柔倩純純地笑著,在龍門承俠不經意間牽住龍門承俠的手,“俠哥哥,你真好。”語氣裡盪漾著無盡的柔情蜜意和溫情款款。
龍門承俠只覺心如鹿撞,一股熱力從手上發出湧向心底。為了再次掩飾心中的窘迫,“沒,沒,沒什麼?”還是在語氣間漏了底氣。
李柔倩似乎並沒有發現龍門承俠的神態,眯著眼睛,一臉的喜悅,語聲輕輕、靜靜、清清,如風、如巖、如水,拂過、端立、遊走。像是從極遠處傳來,又像是就在耳邊迴響,“我哥哥如果見到你,他也一定會很高興的。”
龍門承俠不由得問道:“你哥哥是誰?”他知道自己的這個問題會難倒李柔倩,但不得不問。
李柔倩低垂著頭,顯然心中也在做劇烈地思索,良久良久之後,才說道:“他呀,他就是西夏國的太子李修善,他是一個很善良的人。朝中的大臣、國中的百姓都這樣說,我不騙你的。”她似乎生怕龍門承俠不相信自己,又接著說道:“如果我此番得不到‘珍珠衫’他就會走上一條不歸路,我不希望他就那麼年輕就死去。”說到這裡泫然欲泣,楚楚可憐地望著龍門承俠。
龍門承俠瞬間明白了為什麼李柔倩最起初和自己說話時會說出一個“母”字,突然改口成“孃親”。龍門承俠揣測她說“母”應該就是“母后”,只是礙於身份才在急迫之間改口。——她姓李,果真是西夏皇室的人。龍門承俠也聽說過西夏國的太子雄才大略、有經天緯地之才,更難得的是此人宅心仁厚、心地善良,深得國中百姓的愛戴,如今的皇帝李乾承年老體衰,大有退位讓賢之意。北方興起的女真金國三年前發動戰爭,大敗西夏,最終以西夏割地和賠款而告終。金國作為戰勝國更提出一個要西夏國出“質子”到燕京的要求,而且“質子”必須是太子。西夏國豈敢不答應?只是當時李修善身在天山學藝,經多方斡旋調解,這才推遲三年。龍門承俠一算,現在已到三年之期,可憐身為皇家子弟的李修善即將遠赴燕京做“質子”。
果然,李柔倩又道:“一個月之後金狗的官員就會來接我哥哥去燕京,這一去不知何時何月才能重見一面?以我哥哥在天山學成的武功,他若要遠走天涯,那誰也阻擋不了,只是他不忍再見金夏兩國百姓又受戰爭屠戮之苦,他甘願去做卑賤的‘質子’以換取兩國短暫的和平。”
龍門承俠沉吟著道:“既然如此,那你又何要得到‘珍珠衫’?”儘管他也聽羊伯老說過誰得到“珍珠衫”誰就可以扭轉乾坤局勢的話,但這種話終究只是口耳相傳的傳說,當不得真。他不相信羊伯老的這句話,希望能夠從李柔倩這裡知道“珍珠衫”究竟隱藏著什麼樣的祕密。
李柔倩輕聲說:“只要有‘珍珠衫’在手,我就有可以和金國皇帝叫陣的本錢。”
龍門承俠恍然大悟,“你想以‘珍珠衫’要挾金國皇室取消令兄為‘質子’一事。”
李柔倩默默點頭,“我也只有這樣做才能拯救哥哥,別無他法,明知道這件事很難很難但我還是要一試。”
龍門承俠也不曾想到眼前這柔弱靜美的女孩心裡居然揹負著如此巨大而沉重的包袱、嬌慵無力的肩上擔當著一個重逾千斤的責任,相比之下,自己倒顯得矮了一大截了。“你們西夏的‘一品堂’,也派出了一對青年高手來到紅花集,你知不知道?他們或許也和你一樣的目的,也是為了你哥哥。”
李柔倩神色一怔,連忙搖首辯解道:“不,不,不,他們兄弟二人根本不是為了我哥哥而來的。‘一品堂’在立國之初時為了收攏天下有才智之士,不分種族,不分男女都可加盟其中,直接受命於皇帝。現在父皇病重,無力統領‘一品堂’,我二哥早就覬覦九五尊位,於是暗中收買‘一品堂’的勢力。那個可恨的宗王師就是二哥最大的靠山,你說的兩個青年高手應該就是宗王師的兒子宗綺夢和宗潛二人。”
龍門承俠不知道此中竟有著許多祕辛,唏噓不已。轉瞬間便明白了,“你二哥要做皇帝就得徹底把太子趕走,即使他不能得到‘珍珠衫’也決不能讓‘珍珠衫’落在你的手中。那麼你這一路前來必定遭受過他們的伏擊和截殺吧?”
李柔倩慘烈地一笑,“俠哥哥,你真是一個很有心的人,能想到這一節。此次我前來紅花集,才一動身在黑水城中就遭到‘天殘地缺,殘缺二老’宋殘、宋缺的殺招,九死一生離開黑水城。過鷹愁澗、虎跳崖、藍山坪、新家坡這四處,每一處都埋伏著一等一的高手,每一處都要置我於死地,所幸蒼天保佑,多少次死裡逃生。穿過野人嶺直接來到宋朝的地界,這才擺脫‘一品堂’的勢力,他們再藝高膽大也不敢在宋境殺人,但我還是擔心他們收買了宋人在暗中會對我下手,所以我不敢住在客棧,不敢喝這裡的水。”說到這裡,長長地嘆了口氣。
龍門承俠從她的訴說裡可以體會得出她一路上的艱險和驚心動魄,在她此時說來僅僅只是幾句平淡無奇的話,心中不由得對李柔倩多了幾分敬意和崇拜,這才是真正的女中豪傑,試問天下間有幾個男兒可以做得到?“說實話,我真的很景仰你,在你面前我真的感到無地自容,愧疚得很。能認識你真是一件值得驕傲和慶幸的事。”
李柔倩展顏輕笑,“俠哥哥你若再說下去的話,我都快飄上天了。我只是在做自己該做的事,每個人都有自己該做的事,只要做到了——在別人看來那就是傳奇,而在自己看來根本就不足為道。”
龍門承俠卻在想,這是一個什麼樣的的女孩?出身皇室卻毫無皇家子弟的嬌生慣養、紈絝之風,一個單薄削瘦的身軀裡竟然隱藏著一顆堅定安然的心。
李柔倩又淡淡地說:“俠哥哥,你怎麼啦?一副魂不守舍的樣子。”說著還調皮的伸出手掌在龍門承俠眼前晃來晃去。
龍門承俠正色道:“沒什麼?我在想明天的事,明天會發生什麼事呢?江湖中各路人馬為爭奪‘珍珠衫’勢必發生爭執,看來一場腥風血雨和流血死亡是不能避免的了。”
李柔倩遙望夜空,時已四更,再過一兩個時辰天就要亮了,一場流血就要發生。聲音裡有些梗咽,“明天,明天的事,誰知道呢?江湖人是沒有明天的。”
龍門承俠奇怪地道:“倩妹你不是出身皇家大內怎麼也對江湖人的心裡這般瞭解?”
李柔倩嘆道:“江湖,朝廷,本來就是一回事。在這亂世之秋,哪一個能安安穩穩地過日子?只要過好了今天,明天是死是活,誰知道?就連我自己也是這樣,我不知道自己什麼時候會被二哥的毒手害死。所以只好在這有限的生命裡儘量的做出一些事情,才不白白虛度了光陰。”
龍門承俠連番點頭,“正是這個意思。”
忽然間有一個聲音笑了一聲,準確地說是兩個聲音,龍門承俠屏氣凝神靜聽了一會兒才辨別出這兩個聲音是一男一女,中氣十足,後勁綿長,似乎千峰萬壑都在沉沉地應和著這個聲音,足以顯示出對方非常深厚的內功修為。龍門承俠極目望去,只見視野所及之處空空茫茫,夜色一片冷清,哪裡有人影,疑惑地目光收回落在李柔倩臉上。只見她的神色已變——
像蓮瓣間忽然出現一條極淺極隱約的“痕”,而絕不是痕跡。像是憑白無故地顯現出來,讓人找尋不到它現身的蛛絲馬跡。
轉瞬間,李柔倩的臉色變得“白”,絕不是雪的白而是病態的“白”。她已彷彿不再是一個活生生有血有肉的人而是一具沒有靈魂的骷髏,或者只是一個虛無縹緲的影子。——龍門承俠覺得自己想要抓住些她的手卻感到力不從心。
對於龍門承俠而言,這是一種極為見鬼的感受。
只聽,李柔倩在她耳邊輕聲說:“你走,我斷後。”聲音裡沒有絲毫的感情,只有一種叫人冷到骨子裡去的寒意。
龍門承俠他能走嗎?他能在這個生死存亡之際一走了之嗎?儘管他還有許許多多的事沒有做,他還沒有回到故鄉去看一看那個和自己有著千絲萬縷關係的洛陽金風山莊,他還沒有見到生身母親,他還沒有追查到導致當年“天下歸心盟”徹底解散的凶手,他還要去見一見那個在龍潭虎穴中把自己背出來的袁叔叔……太多的羈絆,太多的牽掛,他該怎樣抉擇?
他一個涉世未深的少年人,一個有朝氣有理想的少年人,他更是一個男子漢。
他該怎樣選擇?他不要做英雄,英雄他做不來,他只要做一個平凡的人。
但是在很多時候,一個平凡的人往往做出不平凡的舉動,那麼這個人也將變得不平凡。一次平凡人不平凡的舉動將會改變某些人生裡的軌跡,將何去何從,至少在這個時候,龍門承俠還可以做出選擇。
其實一個人如果還有機會做出選擇,那麼他的境遇絕對算不上差。一個人真正的悲哀是沒有做出“選擇”的機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