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2章風雨之象
夜裡,很安靜,也不會有人來打擾。
躺在花園中的躺椅上,幽珏知道,這樣閒適愜意的日子並不多了。
中州,中州,這兩個字像千斤巨石一樣壓在他的心頭,讓他的心頭喘不過氣來。這輩子,是逃不開中州的責任了,而且,說實話,他也並不想逃開,因為逃避,是懦夫的行徑,他不屑位置。
身後有腳步聲傳來,幽珏沒有回頭,指著近處的石凳,“坐。”
唐浩聽話地坐下,他看著幽珏,說道:“師父,你是不是想起了什麼?”
幽珏一愣,他從來沒有表現出來,也沒有跟他們說過,這小子是怎麼知道的?
“師父,您雖然不說,但是徒兒能夠從您的眼神中看出來。這些年來,我最忘不了的就是師父你的眼神,就算是我死了也不可能忘記的,我忘不了師父當年在雪地中悲憫的眼睛,所以,在青雲鎮的時候我才會第一眼就認出師父來。”唐浩忽然笑了起來,帶著兩個酒窩,掃去連日來的陰霾,像個孩子一樣笑出聲來。
幽珏也跟著笑了,輕輕搖頭,頗是無奈地道:“你這孩子。”
唐浩也跟著傻笑起來。
幽珏坐直了身子,突然說道:“唐浩,師父現在的情況你也是知道的,以後你打算怎麼辦?”
唐浩說:“師父在哪裡徒兒也都跟著師父。”
“可是,師父是妖,你不怕嗎?”
“師父是對唐浩最好的人,是我唯一的親人了,我只知道,當初沒有師父就不會有現在的唐浩。”
幽珏默然不語,過了好長的時間,他才抬起頭,鄭重地看著唐浩說道:“你說現在的師父跟以前的差別很大嗎?”
唐浩想了想,這才說道:“師父你的面貌都發生了很大的變化,尤其是你的頭髮,都跟以前不一樣了。”
“你是說以前認識為師的人都不認得我了?”
“當然,師父比以前好看多了。”
幽珏輕笑一聲,忍不住搖頭,“‘好看’那是形容女孩子的。”唐
浩聽了卻只是傻傻地笑。
突然看到幽珏的手上拿著一支看不出材質的畫筆,遞到唐浩的手上,說:“你來跟為師畫一下臉,就化成我以前的樣貌就好。”
唐浩遲疑了一下,這才拿起畫筆一筆一劃地在幽珏的手上輕輕塗抹著,他畫得極為認真,像是在製作一件精美的藝術品。停手之後,唐浩點點頭,說:“畫好了。”
幽珏取來鏡子一看,鏡中的人可不就是曾經的樣貌,只是稍顯稚嫩,忍不住又在上面添上了幾筆,這才將剛才畫好的擦去。
“今天晚上的事情千萬不能跟別人說,我還有一點事情,過兩天我們就要離開這裡了。”幽珏叮囑了唐浩,這才起身離開。
……
……
幽暗的密室中,幽珏小心地在裡面摸索著。
他從來沒有來過這裡,只是受到心中那隱隱的靈魂的牽引才尋到這裡來。
他從來不知道幽宮之中竟然會有這樣的所在,不知道下到地下多少層,才終於沒有了臺階。
寬廣的大廳,空空蕩蕩,幽珏正準備踏上前去,突然對上了一張目無表情的臉。
“這麼晚了,你來這裡做什麼?”卓雲冷淡地看著幽珏說道。
儘管如今已經是神臺鏡修為,比之多數的人也算是厲害無比,但是在卓雲的面前他仍然有一種無所遁形的感覺,以前只指到卓雲是個很厲害的角色,後來,隨著功力一地增強,他才發現,原來卓雲更加可怕的自己還沒有發現,他簡直就像是一個深不可測的幽潭,叫人看不到他的深淺。他平靜的時候你或許還會覺得無害,但是當你接觸到他的時候,你才會發現,原來自己在他的面前是這般柔弱無力。
“我來找一件東西。”對於卓雲,幽珏從來沒有想過要在他的面前耍什麼花招。用一句俗語來說,那就是卓雲走過的橋比他幽珏走過的路還要多,他根本就不要想在他的面前耍什麼花招,因為這根本就是不切實際的,甚至是可笑的。
卓雲是一個無慾無求的人,在幽宮待得久了,有的事情幽珏也已經瞭解,卓雲也是一個沒有記憶的人,他的記憶中就只有修煉,甚至可以說他的生命中就只有修煉,這是一個真正將修煉當作整個生命的人,所以,千萬不要在他的面前玩弄自認為了不得的花招,因為這些花招在卓雲看來簡直是不堪一擊。所以,幽珏很是平靜地說了這麼一句。
“什麼東西?”卓雲的臉色不是太好,這裡是幽宮地底的祕境,連寧萱和陌風都沒有來過,外面還有重重的法印加持,掩藏了一切氣息,尋常人是根本就不可能找到這裡來的。
幽珏心中一顫,深吸了一口氣,說道:“一件我已經遺失了快九年的東西,今天,我感受到了它的氣息,所以就尋到了這裡來。只是沒有想到會在這裡遇到你。”
卓雲突然怪異地笑了,他摸了摸手上的靈戒,笑得有些怪異:“哦?我倒是有些好奇,你要找的東西是什麼?可否告訴我,我也能幫著你找尋一二?”
幽珏並不畏懼,幾年時間的培養,讓他變成了一個合格的中州少主,他的身上也具有了上位者的氣質,因此,他也只是心頭一顫,隨即很快就恢復了鎮定,說道:“我想卓雲你應該是知道這件東西的,它本來是我的,當年我受傷了,所以這件東西也就交給卓雲你來保管了,不知卓雲你還想得起來嗎?”
卓雲目光突然變得幽冷,懷疑地打量著幽珏,斟酌了一下,才開口道:“你已經想起來了?”
幽珏輕輕一笑,遲疑了一下,還是點頭說道:“是呀,恐怕當初的你們都沒有想過我會想起來吧?卓先生,可還記得涼城?”
卓雲倒吸了一口涼氣,忍不住後退半步,“你果然是想起來了。”他驚駭於醉雲露怎麼沒有傳說中的那般效果,竟然讓一個完全失去了記憶的人又重新想起了當年的事情。
他並不害怕幽珏記起過往,說起當年的他之所以給他喝下了醉雲露,不過是想著要他能夠和過往的一切一刀了斷,從此專心做他的中州少主,不再因為以前的事情而困苦不堪,但是他怎麼也沒有想到,事隔多年,他竟然想起了往事,就在他們都沒有想到的時候,他記起了往事。
天下至寶醉雲露,傳說能夠洗去一切的記憶,萬人忘記前塵往事,沒有解藥,但是偏偏,在幽珏的身上,這樣的事情就這樣發生了,這叫他怎麼能夠不驚詫?以至於他都忘記了幽珏來到這裡的目的。
他不是沒有想過幽珏是在誆他,但是涼城的事情是沒有人會知道的,他除了當初和寧萱他們有過提起,但是並沒有多說細節。而且,他完全可以去問他們有沒有跟幽珏說過關於涼城的話,幽珏根本就沒有必要來欺騙他。
推斷了種種,最後的結論只有一個,那就是醉雲露在幽珏的身上失效了,曾經就連他都以為是萬無一失的醉雲露,竟會失效!
卓雲想不通到底是什麼地方出了問題,他又不能不想,因為他不止一次地將醉雲露用在別人的身上過,轉瞬,他的思維已經飄了很遠,他已經不怎麼關注幽珏一個人的事情了。
“你確定你真的想起來了嗎?”卓雲的樣子看起來很像是在關心他。幽珏見了也不過是投給他一個冰冷的笑意,“我想起來了,很失望是吧,我什麼都想起來了。”
“幽珏,你要知道,當初我這麼做也是有不得已的苦衷,要是我不這麼做的話,你會乖乖地跟我回幽雲城嗎?你想想,如果不是我的話,你恐怕到現在都還不知道你的根在哪裡,你又怎麼會有現在這樣高深的修為?你失去的也不過是一點點地記憶。我們修仙者的生命百年千年都不是問題,這短短几十年的記憶對於你來說又有什麼好可惜的?再說,你現在不是想起來了嗎?”
“想起來了?”幽珏冷笑一聲,向前一步,走到卓雲的面前,“我的修為?你知道我的修為是怎麼來的嗎?是我的妹妹,她死了,臨死的時候還把一身的修為傳給了我,而我又做了什麼,這麼多年對她的不聞不問,就像一個傻子一樣聽信了你們的謊話,直到眼睜睜地看著她死在我的面前,我才找回那一點可憐的記憶!”
“我一點都不稀罕!”他像一隻受傷的猛獸,紅著眼睛,大聲怒吼:“你口口聲聲說什麼事為了我,不過是因為我在你的手中還有那麼一點利用的價值。卓雲,我承認,你說的那些或許都是真的,但是,我告訴你!你的這些什麼名譽,什麼身份,什麼地位,我幽珏一點都不稀罕,我不稀罕!你要你就儘管拿去好了!”發洩完了長久以來的壓抑,幽珏才冷靜了下來。
卓雲微微嘆了一口氣,一攤手,將一個靈戒遞到幽珏的面前,“拿去吧,這是你的東西。”
幽珏接過來,看著這枚熟悉的靈戒不由得想到了那個老頭,想一想,已經有快二十年沒有見面了,天地之大,也不知道他在什麼地方,更不知道他是否回到了長生宗。
將靈戒戴回到指上,一股熟悉的一感覺自心頭升起,裡面的東西不多,有幾套衣服,還有些兵器藥丸,一件件都是那麼地陌生,但是當看到的時候卻又覺得是那麼地熟悉,本就不算是久遠的記憶慢慢變得清晰起來。
可能唯一讓人沒有想到的是時間已經過了這麼久了,拿到東西之後,幽珏反而發現自己沒有之前那麼激動了,整個人都慢慢平靜下來,深吸了一口氣,眼中便又是一片清明。
“既然你已經想起以前待得事情了,那麼多餘的話我也就不多說了,要怎麼做,以後就都看你的了。你已經長到了,不再是我手中手我控制的提線木偶,我也不想再過問你的事情。”卓雲輕嘆了一口氣,似乎是變老了,從幽珏身邊錯身而過。
“師父!”
突然的一聲讓卓雲愣住了,他轉過頭去,就看著幽珏一臉複雜地看著自己,只聽他說道:“以前我也不知道自己為什麼就是叫不出來這一聲,現在我知道了,也就沒有什麼好糾結的。師父,這些年來,是徒弟不好,我知道你做的一切都是為了我,為了中州,我不怪你。”
卓雲笑了,笑得很欣慰,這一聲“師父”實在是太過於陌生了,可是在他聽來卻是那麼地舒心,比喝了一杯甘露還讓人開心。
他想,他應該是開心的。他從來沒有奢望過幽珏會叫他一聲師父,原本以為兩個人今天算是鬧翻了,但是沒有想到峰迴路轉,竟會是這樣的結局。不怪我,真的不怪我了嗎?這麼多年,都是因為我你才會走上另外一條與之前完全不同的人生軌跡,你的肩上才會揹負起那麼重的擔子,這一切都是因為我當初的那一個不成熟的決定。
幽珏笑得很坦然,他開始訴說起在血陰之地發生的事情,“我看到了過往的故人,所以就想起了那些事情。我想,我的一生到底是為了什麼在修仙,我本以為我大概也算是無慾無求,一心問道了,我原本也以為我的一生都是這麼的乾淨純粹,但是當我想起那些過往的時候,我沒有感到一絲的開心。因為它是那麼的不堪,那麼地鄙陋,我像是一個生活了兩世的人,我在想到底哪一個是真實的自己,我應該做哪一個自己。”他定定地看著卓雲,過了好久,就在卓雲以為他不會再繼續說的時候,幽珏又開口了,他像一個通達世事的達者,語氣中有的是豁然。
“我發現,其實在幽雲城的日子是我這輩子最簡單快樂的時光,沒有勾心鬥角,也沒有人世間的愁苦鄙陋,我看到的東西都是好的,是充滿希望的。而現在,我回到了真實的自我中,我不應該再繼續生活在你們為了精心安排好的生活中去了,我要做一個真實的自己,我要去解決曾經留下的遺憾,只是為了讓我這一生不再留有遺憾。”
卓雲皺了皺眉頭,說道:“所以,你要去東州?”
“那裡是我生命開始的地方,我想我應該回去看看。”幽珏平靜地說道,如今再提起東州他已經能夠做到波瀾不興。不是說放下了,而是看得淡然了。“我知道中州和東州之間的矛盾不可調節,我要好好想想。”
卓雲嘆息一聲,說:“走的路遠了,你就會看到不一樣的景色,即使是同樣的景色也會讓人產生不一樣的感觸。不過,你要記得,現在的你已經和九年前的你不一樣了,你的身上再也沒有人族血脈了,你要想清楚了,即使你再回到東州,你也不可能真的回去的。人族是不會接受妖族的,這一點你要清楚,回去之後也要小心注意,你的那隻玉環恐怕也壓制不住你身上的氣息了。你既然已經決定要走,我也就不再勉強,只是希望你好好保重,不管你走到哪裡,這裡始終是你的家。”
幽珏重重地點頭,懇切道:“您放心,幽珏永生永世都不會忘記您對我的大恩,還有中州這片我最愛的土地。不管將來如何,我都不會做對不起中州的事情。”
“你能這樣想最好,以後記得好好照顧自己,我們不能呆在你的身邊,你那些小毛病就要收著點。”卓雲像一個慈祥的父親,在盯著他即將遠行的兒子,說來說去都是那麼幾句話,但是他卻猶然不覺,幽珏微笑地聽著他說話,只是笑著點頭。
……
……
面前是一張潔白的畫卷,幽珏還記得當初青婆送給他時的情景,他說等他成為天妖之後就能夠用自己的能力再上面繪出秀美山河。而現在的他還是沒有這個能力,如果有這樣的能力之後,他會繪出什麼樣的景?
他不知道,也無法給出答案。
或許以前的自己會幻想著將來的事情,但是現在的他已經沒有這樣的想法了,不是他變得現實了,而是誰也不知道歲月會將你帶到什麼樣的地方,會將一個人改變成如何模樣。
靈戒中的東西他都一一擺放出來,細細觀賞。
他看自己以前視若珍寶的東西,如今除了懷念再無半分價值,他看著這些東西,似乎就像是在看著曾經的自己是如何一步步走到了今天的地步,他看的是人生。
將靈戒扔到儲物玉墜中的一個角落,就像是將自己的曾經扔到了牆角,只是在有空的時候拿出來翻翻看看,緬懷一下流逝的歲月。
他明明不老,只是為何心境卻像是一個泥塑的雕像,什麼都無法吸引他了一樣,就連動一下手指頭的心思都已經沒有了。
是到了應該離開的時候啊。許以前的自己會幻想著將來的事情,但是現在的他已經沒有這樣的想法了,不是他變得現實了,而是誰也不知道歲月會將你帶到什麼樣的地方,會將一個人改變成如何模樣。
靈戒中的東西他都一一擺放出來,細細觀賞。
他看自己以前視若珍寶的東西,如今除了懷念再無半分價值,他看著這些東西,似乎就像是在看著曾經的自己是如何一步步走到了今天的地步,他看的是人生。
將靈戒扔到儲物玉墜中的一個角落,就像是將自己的曾經扔到了牆角,只是在有空的時候拿出來翻翻看看,緬懷一下流逝的歲月。
他明明不老,只是為何心境卻像是一個泥塑的雕像,什麼都無法吸引他了一樣,就連動一下手指頭的心思都已經沒有了。
是到了應該離開的時候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