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8章 我怎麼會落淚
“多謝天尊提醒，小神記得了。”
宰冶不知道自己說這番話的目的是出於公心還是私心，目光淡開，有些淒涼。
斷情橋下幽藍的星光點綴，此端種著杜鵑，彼端生養一片紫羅蘭，走過去之後，接受斷情婆婆的一碗斷情水。再乘坐舟楫回來便可。
不過短短方寸時間，卻可以真正了卻前塵執念。
宰冶見鳶日在遲疑，輕輕說道：“不要害怕，沒有任何疼痛。”
鳶日怎麼會不知道，自己經歷過一次的，沒有痛楚，反而是忘懷的解脫，她自己在恐懼，怕那錦緞上的血字不能讓自己再次回憶起來，怕真又如那年一般，皆是成了殘煙雲散。
風乍起，吹皺鳶日單薄的衣衫，她的眼睛很涼薄，本不善於付出真情，卻為了同一個男子幾萬年一次次忘了自己，莽荒之紀就動了墮化的念頭，不願再身在天界與孤寒湮兩兩相忘，而現在又生出異心，被稱道的，真正的斷情斷念的神仙，不過是虛假。
但是鳶日絕不能被外者察覺，因為不單關係著自己，天庭還會去找孤寒湮的麻煩，她已經傷害了那個單純的大男孩兒太多次。
鳶日步履飄逸，當踏在斷情橋上的一剎那，她的腦中空白成紙，原本的沉甸甸的心也開始輕鬆，到了彼端，那心便如鴻羽，斷情婆婆意味深長看著她，遞上一隻木碗，裡面的水很清澈。
喝下去，目光恢復了清明，甚然冷漠，當轉身之際，卻聽到斷情婆婆的不明真意的話語：“老身勸鳶日星君不要再心懷執念，放下才是唯一的解脫。”
鳶日疑惑，沒有回頭，徑直乘舟楫離開。
斷情婆婆收好了碗，低聲呢喃：“都是孽，無論無何都逃不過的，哪怕再過萬年，再過一個莽荒，該發生的註定要發生。”
鳶日神色上的那抹哀傷已經消失，來到宰冶面前，恭敬說道：“天尊，我們回去吧。”
“嗯。”
剛到藍翎殿，就碰到了前來通知的天兵。
“星君，玉帝在靈霄殿舉辦了星君的慶歸宴，並且邀了各方尊者上神上仙前去，天尊也一同前往吧。”
“恩。”宰冶應著，卻見鳶日沒有動身。
鳶日道：“這一身裝飾有些隨意，我去換上正式一點的。”
宰冶疑惑鳶日星君今天甚是在乎著裝，興許是剛回來，難免有些拘束，也就不再介懷了：“好，我等你一快前往。”
“不必了，天尊前去便好，總是讓天尊等待，小神甚是愧疚。”
宰冶猶豫卻耐不住鳶日的堅持：“天尊不要再讓小神愧疚於心了。”
宰冶只得離開，鳶日自己此刻也是茫然地，她在走過斷情橋的時候，一直在告誡著自己，一遍遍重複著：“暗格，暗格，一定要去看看暗格。”
“暗格，暗格！”
不知道默唸了多少遍，到了彼端，連喝斷情水的時候都在重複，因為這兩個字跟鳶日的情思無關，所以兩個字沒有因著斷情橋而從腦海剝離，哪怕她忘記了在下界的執念，哪怕忘記了那情願，可是暗格留在了心口。
鳶日回來的時候，自己很迷惑，暗格指的是什麼？為什麼自己不願意忘記？為什麼哪怕過斷情橋也要一遍遍提醒自己？她緊張起來，突然想起自己的書桌上的暗格，這才藉口換衣服去檢視。
天界的訊息傳播的就是快，距鳶日出去才半響，便多了十幾個仙童仙女，都站在門口，目光發亮看著鳶日。
淚流千尺，哽咽呼喚：“星君。”
“星君，你終於回來了。”
“星君，草草好擔心你，。”
！！
鳶日輕輕抹笑：“嗯，回來了，我只是下界歷劫，又不是去送死，擔心什麼？”鳶日拍拍草草的腦袋。
草草是個仙童，品階是下仙，但因為年紀小，鳶日當年不忍他自己孤單生活，便招他來自己的殿中，只是做些輕快的事情，鳶日對待他不像是主僕倒像姐弟了。
草草嗚咽著：“當然擔心啊，所有的仙子都說，星君與妖王的情緣難以斬斷，此番下界也是九死一生，極有可能就墮化了，再也不會迴歸天界。”
草草的話猛地被邇紅打斷：“星君快點去換衣裳吧，不是還有眾神在靈霄殿等候呢。”
鳶日笑容已經淺了，什麼妖王？什麼情緣？什麼墮化？她都經歷了什麼？記憶中存在的不過與人間的悲歡苦楚，然後介入虛空，虛空的記憶呈現片段化，唯獨一個黑色的身影很是模糊，他是誰？本該被斷情橋切斷在下界之殘念的鳶日星君現在卻急切想記起來，不可否認，現在的她沒有一點的情緒，也就是心底沒有深愛也沒有痛恨，最上乘的境界，可是她竟然覺得此刻的自己是殘缺的，這種感覺纏繞著她。
鳶日腳步加快，暗格，暗格裡面是否可以給我一個答案。
當鳶日離開，邇紅一把拍在草草腦袋上：“你告訴星君做什麼。”
草草捂住腦袋：“星君不是走過斷情橋了麼，說說也沒事的，反正也不會再生感情。”
邇紅呵斥：“說說也不行，不能放鬆一絲警惕，你們都記清楚了？”邇紅朝著所有的仙童仙子說道：“以後再也不能於星君面前提起在下界的事情，妖王尤其不能提及。”
“記清楚了！”
邇紅收斂眉目，看著遠去的鳶日星君，心中陣陣擔憂，這九重天闕，看著平和無波，可一旦觸碰了雷池，就是萬劫不復，任星君備受玉帝的讚賞也難逃懲罰。
鳶日沒有去房中換衣服，書房中，端正的硯臺被轉動，一方暗格露出來，裡面竟然放著東西。
鳶日拿出來，血液的味道開始瀰漫，她目光落在自己的受傷的手指上，眉頭緊鎖，急切展開被疊起來的錦緞，上面的血跡已經幹了。一個個的字型清晰露出來。
“孤寒湮，我曾經愛過一隻鬼狐，他叫孤寒湮，是虛空妖族之王。”
鳶日意識到這是自己的筆跡，而妖族之王不正是草草方才所說的麼，繼續看下去。
“即便異族無緣，即便異族生孽，我也不能忘記。”
為什麼不願意忘記？斷情婆婆說過的，只有忘記才是最後的解脫！
“我愛他，很愛他，不要忘記他，更不能忘記我愛他，莽荒之紀還是人類之身，於我兩世，於他卻從未有解脫，我不要再去傷害他，所以不能殘忍的忘記他，再也不要。”
鳶日像是看著別人的心裡話語，她心中平靜無波瀾，不過字字句句蘊含的深切情意她無法忽視，而當時寫出這些話語的就是自己。
“我要找回所有喪失的情意，我要撿起對孤寒湮所有的執念，餘生哪怕只剩下懺悔，我也甘願淪陷，沒有什麼可以比忘懷那段情更加痛苦，給失去情感的我：懇請你，找回那執念，尋回跟那隻霸道又天真的鬼狐的羈絆，記住，你曾經那麼深愛他，希望你，以後也會一直愛下去！”
鳶日臉上淺淺淡淡的，不過有些涼意，摸上臉頰，竟然是淚水。
——哦，我居然也會落淚？我怎麼會落淚！
鳶日放下了錦緞，心依舊是平靜的，只不過有了波紋，如風徐徐而過。
鳶日覺得寫下這血書的那個自己很傻，已經忘記了，已經進入了超然的境界，何以還要倒退，還要去懷念，這跟神仙的秉性是不相符合的，而自己無意中流下的淚水，也是毫無意義的。
正欲放下錦緞，而在暗格低端，檀木的材質，血紅的幾個字印上：“鳶日，不要把他再忘掉了，求求你。”
鳶日駭然，自己當時到底抱著怎樣悲憫的心思，才會如此乞求。
再度把錦緞摺疊起來放好，鳶日的心不再平靜，她自知歷經求不得愛別離怨長久之劫難，但是現在也認為不過是仙途上的一道必要流程，走過了就不需要回頭看，而那個曾經的自己居然央求她務必回頭。
鳶日並非好奇，而是介懷，念念不忘必有迴響，究竟什麼讓自己念念不忘？
孤寒湮，她在齒間流轉著這個名字，不過是個妖怪，居然讓我惦記到如此地步，甚凌駕於神位之上。
靈霄殿。
淡淡的紫雲繚繞，只是及了膝蓋，行來行往者都看不到腳步的邁動，甚是像平移而動。
中央玉皇大帝像人界的中年男子，但齊宇軒昂，仙氣澎湃，自然不是人界的男子可以比擬，身邊端坐著美妙的女子，西王母，雖然年事頗高，可是容姿依舊綺麗，臉上是萬年不變的微笑。
當眾神等待的鳶日星君終於到來，所有的視線加之其身上。
淺色羅裙加身，腰鑲銀絲邊際，水芙色紗帶纏繞，鳶日的容顏在天界算是中層，但是因著一派的淡雅氣質，立在煙視媚行的眾仙子中，也超凡脫俗。
“小神參見玉帝，王母。”
“星君不必多禮，朕特地為慶賀鳶日星君迴歸天庭舉辦宴會。”玉帝含笑到，看著鳶日的狀態是極好的，疲憊之態絲毫也無。
“勞玉帝費心了。”
“不會，鳶日星君上座吧。”
鳶日在準備好的位置上入座，視野中都是熟悉的容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