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狐狸女紅妝
啼淵率領國都的三萬精兵到達青月城,青月城是重要軍事基地,十里外就是護城河,也是青、堃兩國的分界。
城門大開,先遣兵早已到達,城主率領官員恭候多時。
“太子殿下,歐陽統領,下官備好酒宴為你們洗塵接風。”
“嗯”啼淵並未下馬,紅色披風在空中飄舞,果然這西北的風比之中原甚是猖獗。也好,至少不會助長懶散之氣。
大軍徐徐進入城中,百官的目光落在坐在糧草車上的少年,該怎麼說呢,數日的長途跋涉,衣袍佈滿灰塵,坐在一堆草中,右腿隨意擺著,曲起左腿,左臂搭在上邊,偏偏手上拿一枝幹枯的草,就像是乞丐,官員們在想太子殿下是不是真的收留一個乞丐。
乞丐抬頭,出乎意料的清秀面容,淡漠平靜,她仔細掃過每個在眼中經過的人,如同檢查產品是否過關。
——可以確定,這應該不是一個拾荒者,很有可能是妾室啊!
城主回去立馬跟手下吩咐好好照顧這少年。
藍鳶也被安排了一個房屋,她以為自己要住兵舍的。自己的傷已經快好,胳膊不痛卻留下不小的疤痕,她正在房間收整自己的物品,一個軟趴趴的聲音就在耳邊響起“公子,請沐浴,晚宴快開始了”
雖然不明白為什麼晚宴之前要沐浴,但好幾天沒有清潔,即便時是秋末冬初,心裡還是有芥蒂,笑著衝圓潤的女婢點頭,隨她走到帷幔裡,熱氣騰騰的水上漂浮著玫瑰花瓣,香味刺鼻,藍鳶不解,難道她知道自己是女子了?
婢女笑得天真:“公子請沐浴,有事情喚我。”說著退出屋子。
洗盡一身疲憊,抖開檀木椅上整齊擺放著的嶄新衣物。上好的江南絲錦,水藍色的底料繡著青文魚,上綴菡萏,徒增光彩,自己這個身份為什麼要給她這種衣服,但不能不領情,藍鳶穿上照耀的衣衫,皺著眉頭走出來。
“公子請到梳妝檯,我給公子上妝”
——啊!
——這個小胖子是不是真的看出來自己是女子了 。
被拽著摁在銅鏡前,
“公子的頭髮真柔軟”她靈活地擺弄,彷彿在修飾一件藝術品。
再看銅鏡,墨帶束髮,青簪插在髮髻上,鬢邊及腦後的發沒有束起來,服帖又隨意搭落肩膀,因為略寬大的衣服,露出細小伶仃的鎖骨,被髮絲若隱若現遮住。
藍鳶目瞪口呆之際,小姑娘已經在自己臉上鋪了一層粉。看著俊俏逼人的公子,小姑娘升起自豪感,
“好好侍候這位公子,太子殿下會高興的”城主飽含深意的眼神依舊在腦海閃耀。
這樣的話,太子殿下肯定滿意吧。小姑娘心裡如此這般。
藍鳶木木地被帶到舉辦晚宴的花園,已經凋落的百花默默哭泣,正如自己,那個小胖子到底知道了什麼?自己的身家性命全在她手裡攥著呢,說一句老掉牙的話:
——要殺要剮,您倒是快著點啊,能別這麼磨刀嚇唬人麼。
啼淵沒料到藍鳶會出現,他腿還未痊癒,深一腳淺一腳,僵硬的神情也看不出疼不疼。目光落在他的臉上再也移不開,少年如青玉如流珠,清秀淡雅掩蓋了臺上舞女的妖冶,眸子似霧,輕抿的脣瓣如驕陽初生。這份豔麗又給蕭涼的花園增添一絲生氣。
“公子,您坐著”
藍鳶一顫,隨著她的意,坐下來。已經覺察不到落在身上的幾道探究的目光。觥籌交錯,藍鳶盯著手中的櫻花酒,居然在這個地方再次喝到,
“藍鳶,嚐嚐我釀的櫻花酒”
香味很淡,就像指甲在白紙上劃過,若不貼近,根本看不到有痕跡,而櫻花酒的香氣,便是著看不見的痕跡,品上一口,含在嘴裡捨不得嚥下,香味這才從慢慢滲出來,恬淡入喉。
是歲月觸控過的馥郁,是時光積累起的芬芳。
豎起大拇指,笑彎了眉眼,月色也沉沉陷入淺淡的雲中。
“來年定要再釀幾壇櫻花酒,到時可來與我共品”
重重點頭,是許下承諾。
藍鳶手指觸到腰間的香囊,裡面空空如也,
‘木牧’心底輕輕呼喚,生怕驚擾到千里外的他。
“本太子要借酒宴說一件事。”
笙歌停,酒杯落,全場寂靜。
藍鳶的回憶被切斷,疑惑地看向正中站起來的紅衣太子。他舉酒杯,瞳孔定在她身上,聲音錚錚:
“我,青國太子青墨啼淵在這裡敬藍先生一杯,多謝你拯救了我青國三萬將士”。
青月城城主及一些官員面露不解,甚至一些從國都來的將領也盯著啼淵,等他進一步解釋。
啼淵嘴角含笑,眼中卻是寒冰,酒水中映著他的紅色髮帶,飄搖浮動,像是暗湧的巨浪:“想必大家都知道了,我軍在經過墨藍湖時,發生一陣騷亂。而起因是湖水被下了毒,發現這件事並且解湖中的毒的人正是在坐的藍先生,藍先生醫術高超,是為我軍之福澤,在下先乾為敬”說著仰頭把酒倒在喉中,翻轉的玲瓏瓷杯僅剩一滴在邊緣垂死掙扎,
“噠”掉落桌上。
藍鳶也一口乾了,抬頭盯著那雙湧動的眼眸,他在想什麼,為什麼在路途中從未道謝,偏選在這個時候。
藍鳶坐下,把酒杯放在桌上,卻怔住了,她察覺到落在身上的目光:嫉妒、疑惑、崇拜、憎恨還有=殺意。
瞬間明白了:他故意的,晚宴人魚混雜,必是混進來不少間諜,他藉此機會,把事情昭示天下,也把她的存在暴露,這樣一來敵人定會認為她是個障礙,會把她當做目標處心積慮抹殺掉,而啼淵就是讓她成為一個誘餌,來引出潛藏的敵人。
很是妙哉。只不過這竄出來的火氣暫時滅不掉啊。太子殿下!你是把救命恩人仍在火上烤的意思麼,
“你這樣做,會讓他陷入險境”歐陽伏低聲,“有人會迫不及待殺了他”
“我等的就是迫不及待。”啼淵回道,抬眼正對上藍鳶怒氣衝衝的眼睛,舉舉手中的酒杯,灑進嘴裡,把笑意含化。
藍鳶對他無可奈何,官大一品壓死人,他是官的頭,她連官都算不上。今後怎麼小心都不為過。
酒宴上的行凶方式無非是下毒,但是會有人用銀針驗過,那就放開吃就好了。
“上紅燒魚”
一碗鮮豔濃郁的紅燒魚擺上眼前,赤紅的湯,魚肉壓底,上面漂浮著滿滿的小紅辣椒。
——她從不知道紅燒魚可以做的這樣紅光乍先,辣椒的確可以吧魚湯染紅,但絕不會染紅過自身,夜晚雖然花園內一盞盞燈籠照拂,光亮遠不及青天白日,人們不會看出魚湯的異樣。
紅燒魚,
先倒入魚頭、尾、魚骨炒勻,加熱水,水燒開後,將魚片一片一片放入鍋中,並用筷子輕輕攪散,煮到魚片變色至熟,將鍋中的材料倒入鋪好豆芽的碗中,事先盛出的一半油和辣椒花椒倒入在魚片上。
做成的紅燒魚,魚湯是橙紅色。
城主府中的聘的頂級廚師,不會不曉得這種做法。而如今出現的情況只可能是,魚里加了料。
傳聞‘紅妝’無味,連銀針也檢驗不出,唯一缺點是呈現紅色,下在紅燒魚裡也蓋住了它唯一的缺陷。
——紅成這樣,是多恨我。
“已經驗過無毒,請各位放心食用”
管家的話剛說完,藍鳶就摔了碗。
魏光耀在角落坐著,眼睛瞪圓:不是跳馬就是摔碗,這安靜的面容下是一顆躁動的心。
地面一灘紅漬,蔥花、豆芽、辣椒、靜靜躺著,眾人噓一口氣。花園內不滿聲遍佈:
“無禮”
“野蠻”
“是不是抽風了,還讓不讓吃飯了”
“真不明白太子為什麼重視他”
藍鳶挑下眉毛,暗歎息:這時候就應該應景地跑來一隻老鼠,吃一口地上的食物,讓你們看看什麼叫睜眼蹬腿、四腳朝天。
藍鳶對上太子殿下的濃濃笑意,他從剛才就端杯直視自己,是明知有毒,還是想讓自己以身試毒。對他眨眼。
“如你所願”太子殿下接收到,緩緩站起,“各位,魚裡有毒,還是不要喝的好”
眾人端起的碗紛紛放下,有的人因為手抖,碗掉落地上,城主站起來,膝蓋顫慄“太子殿下,剛剛已經驗過無毒,您是不是搞錯了”
——您必須搞錯啊,否則這罪我怎麼承擔。
啼淵嘴角上揚,看著藍衣少年,自通道“不會有錯,查!”
“是,還不傳醫師來看是何毒”
“這就不必了,藍先生想必已分曉,藍先生方才示意我,才免去一番災禍”
得!藍衣覺得脖子都涼了。這殺氣逼人,到底誰啊,藍衣順著目光看去,昏暗的角落,月色稀疏,粗壯樹幹閃過一片衣袂,倏忽消失,隱入夜色。
啼淵斂笑,對身後的影衛低言“跟上”
藍鳶蘸水在桌上“紅妝”。
酒宴繼續。
“太子殿下,我城中有女子尤其善舞,可是要一觀,來壓壓驚”城主諂媚。
“好啊”啼淵本輕浮,
盈盈一水間,脈脈不得語,有女子兮如水盈盈,眾人脈脈兮乾瞪眼,火熱的目光投到美姬身上,**腰肢,胸前衣服的下襬垂墜一片片金色珠飾,泠泠響聲攝去心魂。
妖嬈舞姬一雙桃花眼只放了太子殿下一個人。放縱的妖嬈,扭擺到啼淵面前。朱脣微張,吐出芳香無數。
藍鳶死死盯著舞姬,伏在桌上的五指泛白,那雙原本平靜的瞳孔氾濫著震驚,她的眼中不單是一名舞女,是美姬與狐狸的交替切換,閃電般變幻著,分不清何為真身,一顰一笑徒增的是血色漫撒。
她有一雙眼睛可觀眾生之象,她有一對耳可聽萬獸之言,她的嗅覺可分辨萬種藥物。她口不能言,千般恩賜脫不過一種懲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