婆婆將我鎖在神殿裡，那幢神殿建在一棵參天巨樹上，飄渺得如同雲中的樓閣。
婆婆說那棵樹叫做伊始之樹，是一棵有靈性的寶樹，更加是庇佑我們癸陰家的祥瑞。
我每天都要按照婆婆的規定，修煉書裡記載的武功心法，據說那門武功叫做萬法寫意，是一門極為深奧的功夫，普天之下只有我這有修煉這門心法的命格，倘若練到最高的境界，就可以盡取天下武功高手的功力為己用。
除了每日必修的練功課程，我還要接受孩子們的禮讚和跪拜。那些都是十歲左右的小孩子，穿著款式一樣的白衣，在每天午時來到神殿，打坐入定，雙手結印，我坐在孩子們的中間，聽著他們嘴裡念動著咿咿呀呀的咒語，周身似乎有奇異的力量波動，無邊暖意如初春的陽光，湧入我的四肢百骸，那是一種通體舒暢的感覺，這樣的溫暖對於和血腥殺戮為伍的我，是那樣珍貴。
記得當時我只有十歲，和那些孩子同齡，偶爾會和他們的其中幾人在一起玩耍。
不過很快我就發現，那些和我一起玩耍過的孩子，一個個都消失了，孩子的數量每隔一段時間就會減少，而後又會有新的面孔補充進來。
有一次我無意之中，在樹林深處發現了一座座小小的墳塋，墓旁開著細小的白色花朵，到了晚上會有碧瑩瑩的光圍繞著殘碑飛舞，那些墓碑上沒有刻字，蒼白得如同那些死去的孩子們的臉龐。
漸漸地我有了一種錯覺，在這裡，時光停止了流動，空間也一成不變。
換句話說，這裡是什麼地方都不是的地方，現在是什麼時間都不是的時間。
而除了我之外，這裡的其他孩子們，則是什麼人都不是的人。
因為他們永遠都不會長大，脆弱的生命在某個清晨無人問津地消亡，像葉片上一縷蒸發的水汽，而後會有新的生命填充進來，從而維持著這個奇特空間生生不息地運轉。
我已經明白了，就算我離開了那個血雨腥風的江湖，充滿悲傷的死亡仍舊在我身邊持續上演，只不過換了一種更安靜、更隱祕的方式而已。
我開始意識到自己是一個不詳之人，凡是我身邊的人，都逃脫不了死亡的宿命。
心裡剛剛萌生的一點希冀之花還未等開放，就已經凋謝枯萎了。
我每天坐在神殿裡，透過窗格看外面的天空，那麼高，那麼遠，那樣的清澈蔚藍，是我一輩子也無法企及的。
窗格在我身上投下縱橫交錯的影子，如同一座無形的牢籠，將我困在原地。我一邊數著天上的雲朵，一邊默默為那些死去的孩子祈禱，希望他們能魂歸天國，得以安息。
寂靜空曠的神殿裡，時間停止了流動，樹海的翠綠四季不凋，可我的心卻如一片荒蕪的雪原，跋涉了千里，絲毫看不到任何光亮。
看著徹夜不滅的長明燈，我會止不住去想，宿命的盡頭，等待我的又是什麼？
漸漸我對婆婆產生了牴觸的情緒，不再好好練功。我從她眯起的眼睛裡看到了災厄之光，也逐漸瞭解到其實她並不是一個慈祥的婦人。
她是癸陰家裡資歷最深的老人，所有人都要聽從她的安排。我從族裡其他人那裡聽到了一些話，家族裡的其他長輩，每年都要按照婆婆指定的要求，從外面帶回那些在因戰亂而流離失所的孩子們。
我也有好幾次偷偷看到老管家親自傳授那些孩子們吐納的法門，並讓他們用奇怪的姿勢打坐，事後我偷偷去藏書閣查詢，卻在一本古老的冊子上發現了端倪。
原來老管家教孩子們修煉的是一門極為陰毒的武功，雖然可讓他們在短時間內提高功力，然而沒過多久，功力便會反噬，那些孩子們便因此暴斃而亡。
那種武功只有小孩子才適合修煉，那些被抓來的孩子們，全都成了癸陰家的囚徒，用年幼的生命和靈魂做為祭品，獻祭給伊始之樹。
我不知道婆婆為何要犧牲那些孩子，只是隱隱覺得她在籌劃著一件大事。
我依舊每天在神殿裡修煉，因為想著死去的孩子們，練功的進度也越來越緩慢。婆婆幾番催促，我卻充耳不聞。我在想自己修煉的這門功夫，會不會也像其他孩子們一樣呢？不過我卻早就不在乎了，現在
的我，活著和死了又有什麼區別呢？
可有一天，婆婆忽然帶來了一個小女孩，她只有七歲，天真可愛，潔白無暇，宛如一朵開在淥水之上的白蓮。
婆婆告訴我，這女孩叫陌雪，是族中祭司的孩子。
陌雪親暱地喚我姐姐，纖塵不染的笑容恍若一泓清泉，緩緩流進我的心裡。
她有著一雙我從未見過的烏黑清澈的眼眸，眼角眉梢的笑意融化在昏黃的夕陽裡，漾成一片融融暖意。
很快，我和陌雪就成了無話不談的好朋友。我常常去她家玩，她的爸爸媽媽待我極好，總是做我喜歡吃的東西，為我縫製新衣。
我能感受到他們一家人發自內心的接納和包容，漸漸融入他們之中，竟然體會到父親在世時都不曾得到的溫暖。
陌雪的爸爸是族中祭司，司侍神祭祀的要職，為人卻不古板，是一個很愛笑的男人，經常在莊嚴的神殿裡讓我和陌雪趴在他的背上玩騎馬遊戲。
陌雪的媽媽則是一個心靈手巧的美麗女人，當她用蘸著玫瑰花露的梳子替我梳頭時，我總是感覺到幸福而安寧。
陌雪也將我當做姐姐，我常常做紙紮的彩色小球和包著琉璃珠子的荷包給她玩耍，她則用無名的小花編成漂亮的頭飾為我簪佩。
每天和她在一起，都能聽到她銅鈴一般的笑聲，我發自內心想要和她一樣，可以肆無忌憚地歡笑。
慢慢地，黑白色的眼眸也可以看到彩色的世界，因為有了陌雪，生活變得不可思議的美妙。
我不再感到孤單寂寞，感覺生活漸漸有了樂趣，也許陌雪就是上天賜給我的禮物。
只是禮物都是有期限的，上天慷慨的賜予並不會維持多久，很快就吝嗇地收回了一切。
那時恰逢族中十年一度的祭祀大日，陌雪的父親終日守在神殿裡忙忙碌碌，而我則被一群侍女看管起來，每日齋戒沐浴，焚香禱告。
那晚橘紅色的火光映亮了神社的門梁，我穿著沉甸甸的盛裝華服、頭戴七寶瓔珞珠翳、被一大群面無表情的侍女簇擁著登上了樹上的神殿。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