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碧穹樓歸來後幾日,段霆一直在幫師父處理門中瑣事,師父早已閉關,於是大大小小的擔子便落在了他的肩上。
這一日他正執筆抄寫一卷經文,忽聞廣場之上的銅鐘翁然震動,聲音鼓盪不休,餘音不絕。
本派規矩,非有緊要大事,不得敲響銅鐘示警。如今銅鐘連響數聲,莫非門中出了變故?
心中微一遊移,手腕輕抖,不小心將一滴墨汁摔在了宣紙之上,那一點突兀的黑尤為醒目,在宣紙上暈染開來,彷彿洇開了某種不祥的警兆。
段霆急忙披衣而出,繞過重重回廊,疾步來到天玄道宗的廣場。
眼前的場景卻教他一呆!
只見多數門人都已受傷,好些人橫七豎八地倒了一地,那些站著的也只是勉力互相攙扶。
天玄道宗好歹也是正道大派,今日竟被人欺負到頭上,而那人武功之高,竟有此能耐,就算所有天玄門人加在一起也不是對手。
想至此,段霆三分怒火夾雜著七分好奇,望向來人。
然而只是一眼,他便好似一尊石像,當場定住。
目光所及之處,是再熟悉不過的身影,黑色長裙曳地,流轉的花影在她繡裳之上輕騰跳躍,彷彿無數生動明豔的鮮花簇擁著她曼妙的身影,飄渺出塵竟恍非這世間所有。
他一時瞧得痴了,以為自己在做夢,於是伸手抹了一把臉,眨眨眼睛,卻仍見她站在廣場的中央,身後跟著一身煞氣的巫夜辰。
“大師兄,幽靈山莊的人來我天玄道宗挑釁,傷我同門,毀我聲譽,如今師父閉關,還請大師兄為我們做主!”
同門師弟的一聲冷喝彷彿兜頭澆下的冷水,讓他霍然清醒。
“敢問二位為何傷我門人?”段霆握緊雙拳,只是痴痴地看向瞳,熱切目光中飽含千言萬語,偏又不能當眾道明心急,各種煎熬滋味,只有他自己才能深深體會。
瞳默然不答,還是巫夜辰朗聲說道:“我幽靈山莊與貴派向來井水不犯河水,貴派中人卻不知因為何故,出手重傷我幽靈山莊的赫連珏,赫連身中貴派的雪飄神掌,如今一條命還用参湯吊著。貴派中人無禮出手傷人在先,我家公主定要討個說法。”
“魔門孽子,
休得在此胡言亂語,我派中人向來潔身自好,又怎會和幽靈山莊的人有所牽扯。”一個年輕道士疾言厲色,眼見之前巫夜辰出手傷了許多門人,一時氣憤不過,倏然越眾而出,劍尖寒芒閃爍,向瞳站定的方位急刺而來。
“師弟,莫要衝動。”段霆出言喝止,那道士發起狂來,卻連他的話也不聽。
巫夜辰剛要出手,瞳卻示意他退下,身形一動,已掠到他身側,雲袖如花散開,帶起一股冰寒之力,恍若日照之下沉落的冰雪,他的黑衣之上花影繽紛,炫目奪神,那道士彷彿失了神智,堪堪定在原地。
眼看那衣袖就要拂在他面上,段霆大喊一聲:“小心!”道士這才醒悟,向後跳開一步,雖然讓了過去,但仍覺面頰生疼。
道士急忙揮劍斬向她的衣袖,誰知寶劍卻反被衣袖拂了回來,只見瞳腳下蓮步生花,曼妙無儔,身形旋轉,雲袖飄舞,攻勢凌厲迅猛,道士只得手挽劍花,向後飄退。
瞳一路壓制著道士,他的劍法每到半路,便被瞳的雲袖壓下來,無法完全展開,而瞳彷彿化作了一道龍捲,長袖衣袂翻飛翔舞,帶起滿地落葉圍繞著她紛紛飛舞,宛如秋夜的精靈扇動著透明的翅膀,紛揚零落成漫天的蝶蛻。
人群裡有人聲道:“好快的身法,卻不知師兄能否應付。”
“我看幽靈公主的步法美妙,如同舞蹈一般,真是好看極了。”
段霆卻暗忖道:“舞雖好看,卻是一支葬魂之舞。”不由得心中焦急,思慮該如何端平兩方局勢。
瞳已然快到極致,周身勁氣如潮,帶起落葉紛飛,已將她的身影完全遮住。
道士仍在後退,他揮劍全力一刺,卻發現以自己的內力,根本無法洞穿那一片落葉結成的屏障。
瞳纖指輕輕彈在劍鋒之上,嗡嗡兩聲,劍尖立刻彎轉,回身刺向道士眉心,道士大驚,卻已在劫難逃。
段霆再也按捺不住,只得出手救人,他眉峰一挑,眼神明亮,忽將寶劍升到高空,然後隨著他雙手霍然催動,凌空倒貫而下。這一擊,強烈得似乎破開了整座靈山的碧氣,直透地脈深處。
他已算準了瞳頭頂處的空門,猝然發難,果然如他所料,瞳不再前進,落葉轟然潰散,彷彿無
數憤怒的蝴蝶衝擊而來。
段霆早有準備,使出梯雲縱飛至高空,人已化作一道景天長虹,一雙手幻出萬重光影,層層壓下。
瞳眼神一動,雙手忽然舉過頭頂,如盛開的花蔓,織成一道血蓮,蓮瓣舒展,層層裹住了段霆的寶劍和拳勁。
段霆的拳勁忽然受阻,隨即全數反彈,好在他有所防備,又出了數拳將之前的拳勁全部抵消,然後反手握住寶劍,一路狂攻之下,卻連瞳的一縷髮絲也未曾碰到。
他本不願出手,奈何周圍幾十雙門人的眼睛盯著,只得硬著頭皮打下去,出招卻愈發凌厲,長劍猶如天外流星,飛閃而過,四周劍影重重,劍意森森,劍圈越收越窄,悄無聲息地迫進瞳身側。
他知道瞳的武功要比自己高出許多,定能輕易化解,卻不料自己一個收勢不穩,劍尖前探。
瞳只是立在原地,並不還手,那劍光化作一點驚芒,竟將她的眼睫映得雪亮。
下一刻,寶劍已深深刺入她的左肩,點滴深紅順著劍鋒蜿蜒流淌,落在地上,碎落成一地殘破的梅瓣。
“你為何不躲?你本能躲過去的。”段霆愣在當場,忘了拔劍,眉宇痛苦地糾結成一團,臉上表情莫可明狀,那樣悲傷絕望的神情,彷彿下一刻即使天地毀滅,他卻無力扭轉乾坤。
巫夜辰也愣了片刻,轉而眉心皺起,雙拳緊握,方要發足奔去,卻見瞳手指一轉,彈在劍上,寶劍應聲斷做兩截,段霆被那力道震得後退幾步,伸出手來,想要抓住她纖細的手腕,卻被她眼中深寒突兀一驚。
“你那晚曾說過天荒地老,卻沒想到末世來得這般快。”她彷彿絲毫不絕疼痛,蒼白的臉上依舊是鎮定如斯的神情,語聲幽幽,彷彿來自遠古天際。
滿地枯黃的落葉被風吹起,化作片片脆弱的蝴蝶,圍繞在她身側悲傷地旋舞。
她的身後是蒼藍的天宇,彷彿越過迢迢銀河,拉成了亙古蠻荒般無法逾越的距離。
而後她揮掌震落身體裡的斷劍,拂袖轉身,長裙託在地上,蜿蜒成一路血痕。
未曾有隻言片語留下,她就那樣決然地從他的目光之中抽身而去,輕盈得如同被風吹走的一片雲彩,冉冉飛向天際,再也無法追回。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