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落無聲,漆黑的夜空冷沉如鐵,透過窗格望去,再不復風花雪月的旖旎情致。
段霆臨窗而立,越發感到冬日裡的凜冽氣息拂面而來,只覺四面蒼茫,風悲鶴戾。
房中一燈如豆,忽而一聲驚叫打破寒夜的寂靜,原本清脆的童音不知何故,竟帶了幾分淒厲。
段霆霍然轉身,伸手撥開簾幕,只見陌雪躺在**,蜷縮著身體,額頭上冷汗涔涔,柔細的眉緊緊皺成一團,好似正承受著某種痛苦的煎熬。
段霆不忍,剛伸出一隻手來想要輕輕安撫,卻陡見陌雪睜開雙眼,痴痴望著虛空中的某一點,她的神色頗為古怪,彷彿靈魂已經抽空,只剩下一個軀殼保持著僵硬的姿勢,那雙原本清澈水靈的大眼睛此刻顯得無比空洞,許久也不曾眨動一下。
“大師兄……我又看見了……”
她漆黑的眼睛重新恢復了焦距,目光在黑暗之中有些茫然地遊移著。
“又有人去幽靈山莊了,無論是誰,一旦踏足那個開滿了彼岸花的地方,就會有濃烈的悲傷和死亡的氣息一點點聚集,他們沒有人能逃過宿命的安排。”
段霆輕輕將陌雪扶起,溫言安慰道:“別怕,大師兄一定會阻止這一切。”
“沒有人能阻止……”陌雪有些悲傷地搖著頭,眼中的蒼涼之態本不是一個十多歲女孩該有的,她雙手拽著段霆的衣袖,似在勸慰:“大師兄,別再管這些事了,一直以來你其實是為了我才捲入了那些是是非非,是我連累了你。”
“陌雪,怎麼又說這樣孩子氣你的話,大師兄保護你是天經地義的事,你無需有太多的牽掛。”段霆伸手,輕輕撫摸她毛茸茸的頭髮,輕柔的動作充滿憐愛。
陌雪微微安心,長舒一口氣,說道:“不知道什麼緣故,我總是能無緣無故夢到那些人拜訪幽靈山莊,如果只是夢也就罷了,偏偏大師兄你又證實那些事都是實實在在發生的。我和幽靈公主之間,似乎存在著某種微妙的感應。我往往能在夢境中窺探到她所接受的委託,箇中因由我自己也不知道,還要累得大師兄為我四方奔走,捲入一場場江湖糾紛。”
“這本沒有什
麼,陌雪只管安安心心,不必再為這些事掛懷。”段霆為她重新掖好了被腳,囑咐她入睡。
“大師兄……”陌雪想了想,還是開口說道:“這次前往幽靈山莊的人,乃是蕊珠貝苑的聖女冷冰凝姑娘,我在夢裡聽幽靈公主這樣稱呼她,決計錯不了的。”
有時候她覺得自己和幽靈公主好像共同擁有一雙眼睛,否則又怎能看到她眼中的世界?
段霆的步子微微一頓,只留給陌雪一個高大的背影,囑咐她好好休息,便關上房門,辭出屋外。
其實他還有一件事未曾告訴陌雪,起初他的確是因為陌雪的緣故才故意接近瞳,想要弄清她二人之間何以能夠心意相通。
只是幾番相處下來,他才驀然發覺,不知何時,自己的動機已不再單純,每當想起她落寞寂寥的眼神,他都會情不自禁想要替她開啟緊閉的門扉。
也是不知何時,他想要讓她展顏微笑,他相信她笑起來一定很美。
只是他一直以來都將這些藏在心裡,未敢透露一絲一毫,只因她是那樣倔強且堅持的女子,又怎會為了他的一點點情懷而動容。
他們之間,終究隔著一道無法逾越的藩籬。
想至此,心頭微冷,再抬眼,只見明月如霜,細雪飄零,一股寒意順著袖子鑽入衣襟,讓他的神思忽然有了醍醐灌頂般的清明。
這次事件竟涉及到蕊珠貝苑聖女,他少不得又要親自走一趟,此事尚須對師尊稟明,於是他繞過重重殿宇,向著師尊的道場清心銅殿行去。
只見層層石階之上,清心銅殿靜靜佇立在夜幕之下。金黃的琉璃瓦,青碧的龍鳳翹首,正殿之上四根青銅柱縱貫橫樑,將屋頂承託在玄鐵鍛造的如意斗拱之上。殿基由麻石鋪砌,殿身以青磚築就,簷角設小鐘,殿頂置鐵剎相輪。整個大殿陡而復翹,處處皆透著渾厚氣勢,此刻立於月色之下,更如鍍上一層淡金釉彩,瑰麗面貌直bi眼底,幾乎不可言喻。
大殿門口此刻卻站著一個青年羽士,一身繡著萬字法咒的淡白色瀘綢道袍隨風而動,頭戴束髮玉冠,額心一點硃砂嫣紅,更顯起面貌清癯儒雅,只是眼中總是瀰漫著一絲
若有若無的殺氣,恰如一層淡淡薄霧,覆蓋住暗藏的心事。
“時辰已晚,師尊已經歇下了,大師兄不好再去打擾。”
此人名喚千道心,乃是天玄道宗二弟子,論武功道法、修為品格,在門中也只遜於段霆一人。
“這樣……事急從權,我明日一早只能先行動身,煩請師弟替我轉告師尊。”
段霆淡淡頷首致意,形容頗為親切,只是對方的態度仍是冷冷的,帶著一絲疏離和淡漠,他卻也並不在意。
“大師兄,你最近一年多番外出,每次都行色匆匆,師弟這裡也聽到了一些傳聞。”千道心上前幾步,面無表情地說道:“大師兄也知道,幽靈山莊向來被稱為武林凶地,雖然獨善其身,未曾參與正派魔門之間的爭鬥,然其做派卻神祕詭異,那幽靈公主更是以無憂曲斂盡天下高手功力為己用,光是這份居心,便是叵測。”
段霆聽他言語之中衝撞了瞳,微覺不快,只是隱忍道:“師弟想要說些什麼?”
千道心微微冷笑道:“大師兄是我天玄道宗的棟樑之才,正派少年一輩的翹楚,該當清楚自己的身份和秉承的使命,焉能與幽靈山莊的人走得太近?倘若被正道同門得知,光是此點就足以讓人指摘。到時候大師兄不光是毀了自己的一世清譽,更要累及師門受辱。師弟只是出於關切之意,才特意提點大師兄。”
段霆淡淡皺眉,沉聲道:“師弟多慮了,師弟既也知道幽靈山莊淡出江湖正邪之別,那就夠了。何謂正,何謂邪,不在身份,而在人心。江湖上關於幽靈公主的傳言多有不實,師兄待人接物自也有一定的分寸,便不勞師弟掛心了。”
他隱隱察覺到千道心話中的機鋒,也不去管他,踏過滿地霜雪般的月光,徑自拂袖離去。
看著那孤傲清絕的身影,千道心的神色一點點冷下來,幽寒的雙眸閃爍著冰光,似能將夜色都生生凍結。五指在道袍袖管中緊握成全,手背上青筋暴跳。
幾乎是從牙縫中擊碎了幾個字,落在地上都能摔成沉甸甸的冰碴子。
“段霆,大師兄,你已壓得我太久了,終有一日,我定要取而代之!”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