言罷他頗為禮貌地頷首致意,隨後又看了眼她身旁的巫夜辰,再無隻言片語,黑色披風一抖,人已如孤鶴般踏浪遠飛,就連方才江面上那些魔門殺手早已被段霆收拾了乾淨。
他與她的距離相隔甚遠,轉頭的瞬間,那淡淡目光亦被秋光暈染,帶著淡淡的涼意,眉目還如舊時光景。
不知為何,每當看到他眼中那一抹深邃清光時,她的心總是會微微一動,時間久了,竟也慢慢習慣。就像一口無波的井,偶爾天光雲影誤落其中,風吹雲動,漣漪漸生。
而江岸之上那些仍然浸在水中的細碎礁石,卻已染上了斑駁血跡,點滴深紅在水中搖晃,色彩逐漸淡去,化作飄渺絳墨。
方才商君若以一己之力護得藍染周全,自己卻身中數箭,一襲嫋娜黃衣早已被染得血跡斑駁,然而她臉上的笑,彷彿被鮮血點染、滋潤,綻放成一朵最濃豔絕美的花朵。
“放心,還死不了。”她用袖子抹一把脣角流下的血,然後將懷中的藍染小心翼翼地扶正。
“君若……”凌峻向她投去痴然的目光,驀地聽見肩頭之人嚶嚀一聲,而後那雙珠貝般緊緊閉合的雙眼慢慢睜開。
“凌大哥,其實我就恢復了意識,方才雖閉著眼睛,卻將一切聽得真真切切。”
經過適才一番變故,藍染此刻虛弱已極,一條性命早去了十之八九,只靠著意志苦撐。她有些吃力地看向商君若,道:“商姑娘,你方才不顧性命地救我,其實卻早已沒了必要,救與不救,我早晚都是要死的,只是拖到現在還能見凌大哥一面,我要好好謝謝你。”
“藍姑娘,你別說傻話啊。”商君若只感覺她纖細的手指驀地緊攥她的手腕,她的眼睛也在一瞬間瞪得老大,而後她才斷斷續續地開口說道:“其實就像畢落白所說,我用心血澆灌了那株血珊瑚……”
凌峻語聲哽咽,眼中早已盈滿淚光:“染兒,我欠你的已經夠多,你本不必
為我做此犧牲。你這樣做,叫我如何捨得!”
藍染慢慢失去焦距的眼睛陡然湧起一束清光,嘴角露出一絲惡作劇般的笑容:“我本就是想讓你捨不得我,想讓你覺得虧欠我,這樣我才能安心赴死,才能在你心裡永遠留下一個影子。因為我知道,你愛的人,其實並不是我,一直以來,商姑娘才是你心裡的那個人。”
她咳嗽兩聲,立刻有血沫湧出,“你根本不知道,你在夢裡喊的一直都是商姑娘的名字。其實你對我,只是感恩、憐惜之情,與**無關,至始至終都是我對你……對你難以忘情,最終才導致我們三個人都痛苦。”
一陣短暫的沉默之後,商君若忽然回握住藍染的手,卻似有骨鯁在喉,不知該說些什麼來安慰她,脣角苦澀,竟似搗碎了一杯苦茶。
“商姑娘,你說過要報恩於我,可還記得?”藍染朝她淡淡一笑,目光懇切。
商君若點點頭,就聽她幽幽說道:“那麼就請你幫我繼續照顧凌大哥,我未能完成的心願,希望由你來替我實現。”
她又看向凌峻,目光已經漸漸渙散,只覺得眼前的男子像沉入水中的一幅肖像,越來越模糊。“凌大哥,你不知道,其實我已經先你一步向幽靈公主提出了委託,否則憑我的孱弱身軀,又怎能在失去心頭之血之後還能繼續存活,一直以來都是公主以無憂曲為我續命,好讓我可以看著那株血珊瑚漸漸成長……”
凌峻眉心一皺,心也突兀地跳了一下,此時此刻,他不知道該和藍染說些什麼,只能用力將她抱緊,感受著她的體溫在自己的懷中一點點冷卻。
段霆和瞳站在遠處,耳畔是江水拍打礁石的聲音,而那互相依偎的三個人,慢慢定格成一組顏色沉鬱的畫面,被鉛灰色的流雲框在水天相接的地方。
瞳想到藍染此刻畢竟帶著滿足和安寧的微笑,躺在心愛之人的懷裡。
不知道那樣的溫暖是一種什麼感覺呢?
想至此,她不禁有幾分羨慕藍染。
天與秋光,轉轉情傷。
段霆也覺一絲悵然湧上心頭,悄然看一眼身旁之人,只覺得他們已經一起走過了幾番風雨,兩人的距離也在不知不覺間悄然拉近。
那樣的話,她又是否會對自己敞開心扉?
其實初見她的那一刻起,他的心裡就騰起了一個想法,想要將她結冰的心捧在手心,一點點融化,然後再看一看那顆冰心裡包裹的是怎樣柔軟的情愫。
只是他轉頭的剎那,卻對上巫夜辰探究的眼神,只聽他語含微諷,道:“段公子,這次又是湊巧得很呢。”
“我只是陪著商師妹來藥師谷走一遭,巫總管若要多想,段某也沒有辦法。”段霆忽然發覺一直以來,自己竟忽略了隱藏在瞳身後的巫夜辰,此人看來深不可測,彷彿她身邊最忠誠的守衛者。
會不會……那一刻,他的心裡忽然騰起一個奇怪的念頭,倘若巫夜辰一直跟隨在瞳的身邊,他會不會知道她的過去?他並非一個甘於平淡的人,又為何會死心塌地留在她身邊?
兩人目光交匯,其間暗藏對彼此的猜疑。
然而瞳卻並不在意那些微的硝煙氣味,她將目光投向遠處,發現將樹之後,一襲藕荷色裙裾迎風翩飛,那個叫陌雪的女孩躲在樹後,悄悄向她身上望來,純稚的眼神潛藏著無聲的波動,一點點滲入到她的心裡。
那一刻,她忽然感覺到自己和陌雪之間,似乎存在著某種奇怪的羈絆。
彷彿冥冥之中有一根看不見的絲線,纏繞在彼此的手指上,只是以往那條線太長,以至於就算兩人之間有何動作,對方都無法感應。
可是現在,隨著距離的拉近,她越來越能捕捉到她們身上的確存在著某些相似的地方。
就彷彿她們曾經共同擁有過一段回憶,你一半,我一半,只有拼湊完整,才能逆轉時光之門,撥開那一幅塵封的記憶卷軸。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