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柔的臉上交織著歡娛與惡毒的神色,觸目驚心,一字一字道:“想——要——死——一——次——嗎?”
而後她小小的腳用力踩上容老夫人的頭顱,一直踩得她的臉埋到了土壤裡。
之前還高貴端莊的容老夫人,此刻只餘一堆破碎的殘軀,被土壤覆蓋,等待著時光的塵埃將其化為灰燼。
然而看到昔日的惡人終於遭到了報應,冰柔臉上卻佈滿痛苦之色,彷彿耗盡所有力氣一般,只是伏在地上哀哀哭泣。
一旁的巫夜辰冷眼旁觀,靜立不動,倒是赫連珏流露動容之色,上前一步,伸手搭在冰柔瘦弱的肩上。
“讓她哭吧,有時能哭也未嘗不是件好事,最怕的是心田早已枯死,連一滴淚都落不下來。”
清冷的聲音如一縷嫋嫋水汽,在夜色裡由遠及近地傳來。黑色的裙裾拂過滿地枯黃的梧桐葉。
巫夜辰上前一步,道:“赫連方才對我說,他已在暗中助公主脫險,公主何以此刻才現身。”
瞳看了一眼仍在哭泣的冰柔,自袖中抽出那管玉屏簫,嘆道:“這是冰柔的事,我不便cha手,只有依靠自己的力量走出心魔牢籠,才是真的解脫。”
說罷她豎起洞簫,倚脣輕奏。
曲調如涓涓流水,絲絲遊走於寒秋夜色,和著泠泠風露,聽來有幾分寂寥悽清。
聽著那淡淡的曲調,冰柔漸漸停止哭泣,眸色越來越淡,眼神慢慢失去焦距。只覺得周遭世界彷彿融化在夜色中,像一張落進水裡的畫,墨跡在水中漸漸消融、氤氳,擴散成一圈圈黛痕,交錯成凌亂的曲線。
原本的世界在她的眼中扭曲、褪色,夜空深邃寬廣,遙遠的星光宛如一雙雙溫柔的眼睛,在彼岸的另一端綻放著稀稀疏疏的光芒。
她輕輕闔上眼簾,往事成煙,隨著那消融的世界在記憶深處溶解,不留一絲痕跡。
赫連走過去,將昏睡的冰柔輕輕抱在懷裡。她還是女童的身量,輕得如同片羽。他相信當她再次醒來時,已經忘掉了那段不堪回首的記憶。
所有的痛苦在無憂曲的旋律中泯滅無痕,曲終時,放一輪明月,交光清夜。
巫夜辰看一眼昏迷的容
雲鶴,問道:“容老夫人已死,他又該如何處置?”
瞳沉默不語,只是將目光投向燕翠慈。
燕翠慈仍舊抱著殷賦之的屍體,臉上淚痕未乾,她拂袖在他冰涼的額頭上輕輕一抹,縷順散亂的髮絲。
良久,她才稍稍緩和情緒,對瞳悽然一笑:“方才也是我太沖動了,容雲鶴雖罪大惡極,畢竟還有一手出神入化的機關術。秋嵐山深處有一個傷兵村,多數村民被戰火波及,非傷即殘,生活很是清苦。倘若容雲鶴能將那牽機傀儡之術用於正途,造福於傷兵村村民,也未嘗不是一件幸事。”
瞳頷首道:“難得少夫人宅心仁厚。”
燕翠慈茫然失笑:“賦之為救我而死,他生前對容雲鶴的那番情意發自肺腑,只可惜他用錯了情。如今保容雲鶴一命,也是我唯一能為賦之做的事了。”
巫夜辰道:“少夫人從今以後入主傀儡門,也該大肆整頓一番,肅清此處的汙濁之氣。”
燕翠慈不解,問道:“巫總管何出此言?”
巫夜辰卻道:“少夫人可知我家公主在容老夫人的密室裡發現了什麼?”
燕翠慈蹙眉思索,半晌方道:“我只聽說歷代傀儡門的管家總會無故失蹤,我還曾為賦之擔心過,莫非與此事有關?”
瞳垂下眼簾,鴉翅般的睫毛覆蓋著一段隱祕心事。
“其實容老夫人苦心掩蓋的,並非是她於魔門中人的交易。此事才是傀儡門隱藏的最大祕密。少夫人可對傀儡門的歷代管家有所瞭解?”
燕翠慈道:“只聽說歷代的管家都如賦之這般,是俊美的少年。”
“這便是了。”瞳淡淡說道:“其實傀儡門的管家,都是歷代門主寵幸之人。可以說傀儡門歷代門主都是人都是好男風之人,容雲鶴並非先例。而容老夫人執意將少夫人訓練成一個無心人偶,也只是為了更好地掩藏此事。無論丈夫做什麼,妻子只需要靜靜地觀看、遵從,然後接受,從身到心,都如人偶一般順從靜默。只怕歷代傀儡門的門主夫人都是這般訓誡自己的兒媳,為的也只是讓妻子完全接受丈夫的一切,包括他們的斷袖之好。”
“怎會這樣……”燕翠慈大驚失色,舉袖掩面,追問
道:“那些歷代的管家,他們……”
“門主死後,他們全都由歷代的夫人做成了傀儡,至今仍然存放在那個密室中,永遠保留著不朽之軀。”
回想起那些被封印在水晶柱裡的栩栩如生的少年們,瞳只覺得淡淡的寒意在掌心縈繞。
燕翠慈道:“巫總管說得在理,這傀儡門,如今該好好肅清一番了。”
她仰頭,只見混沌夜色中,莽莽青山,幽幽白霧,烏啼幾許,殘月如銀。
夜色寧謐得幾欲令人薰醉,或許婆婆說得對,一切只有在毀滅之後才能重生。
次日一早,幽靈山莊的馬車穿過谷中濃厚的霧靄,緩緩駛過山道。
霧氣沾溼了車窗上的竹簾,幾滴水珠頹然凝注,良久才緩緩滴落。
瞳安靜地坐在車裡,朦朧的霧氣透過車窗、在她的黑衣上投射出一團團浮動的影子,時分時合,如雲氣舒捲聚散。
寬大的衣袖下,冰柔趴在她的懷中沉睡,安靜得如同嬰兒,只有紫色的裙衫隨著她淺淡的呼吸柔柔起伏,如孱弱的蛹。
赫連在外駕車,巫夜辰騎馬隨侍在側,馬蹄嗒嗒,踏過地上碎石,那冷硬的蹄聲催得他心緒煩亂,終是忍不住問道:“公主,段霆呢?”
也未見猶豫,車內隨即傳出她疏離的聲音:“我已遣人送他回去了,他在石室裡吸入了過量迷煙,早已毫無反抗之力,若此刻有人要殺他,他可無力自保。”
話中之意再明白不過,巫夜辰卻也並不懊惱,朗朗笑道:“這次的客人雖是燕翠慈,我們順便也解除了冰柔的心魔,這筆買賣可算是賺了。”
“這也是我帶冰柔同行的原因,她的心魔壓在心頭多時,若再不紓解,遲早要釀成大禍。只是昔日受過那般傷害,又怎能輕易忘掉,唯一解除心魔的辦法,便是由她親自復仇,親自對那些罪惡做出審判。”
話到此處,心頭竟湧起淡淡的波瀾,纖細的五指緊握,掌心似有一層細砂隔在那裡,讓她倍感疑惑。
她知道,那是仇恨的火苗在心底慢慢灼燒,終有一日,沉睡在她體內仇恨的種子將會覺醒。
只是她不知道,在這魔音幻境之中,她的心魔,又是什麼?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