蕭筠庭出關後,臉上似有霽然之色,想來他已將懺情心法的要詣熟記於胸。
不知何時,天邊晚霞漸濃,一隻暮禽忘記了時間,獨自啄食著花蕊,突然長啼一聲,飛過叢叢灌木。
而後天邊歸鴻一行,殘陽也落盡了,落寞的霞光等待著蕭疏的星辰,夜色悄然降臨。
蕭筠庭獨自坐在輪椅上,出神地看著窗外晚景,初秋的風拂過,屋內燈火隨之一暗。
光影變幻的瞬間,一抹窈窕人影現於重重珠簾後,夭夭褪去一身茜素紅妝,只穿了一件黑色的衣裙——夜一樣的黑,帶著地獄的色彩,彷彿能將時間都埋葬。
她就如初見時一般,帶著單調的顏**在房中。夜已深,房中香霧繚繞,馥郁之氣低低彌散著,將靜謐的空氣都薰得昏然欲醉。
“是誰……誰在那?”蕭筠庭難掩滿面倦色,一隻手支著額頭,只覺得一種難言的燥熱在身體裡騰起。
“是我。”夭夭拂簾而來,動作曼妙婀娜,“你以為我這次是來殺了綰綰,卻是想錯了。我此番前來的真正目的,只是為了將你奪回來,從綰綰的手裡奪回來。”
“往事已矣,你又何苦再執著,我們終究是回不去了。”蕭筠庭的語聲越來越沉,彷彿不勝那沉沉的疲倦,“幾日後,我便會徹底忘掉你我之情,愛上綰綰,你不若趁早收手,免得越陷越深,無法自拔。”
“你以為你真能忘得掉嗎?”夭夭輕挑一笑,施施然走到他身前,“想要忘情,談何容易?就算幽靈公主的無憂之曲真有忘憂之效,卻也不一定能吹散我倆的牽扯糾葛。不要忘了,我才是這個故事的主角,只有我抽身離去,這個故事才能畫上句點。”
蕭筠庭道:“你若能成全,再好不過。”
夭夭嘆息道:“庭哥,你可知道,這些年來,我們都錯了。造化弄人,真是半點不假。我不再恨綰綰,不再恨你,也不再恨我自己。我只希望你也不要再恨我,怨我……”
蕭筠庭只覺得室內那股甜香似有異樣,卻並未在意,模糊之際他早已卸下心防,坦言道:“其實我又何曾真的恨過你,你當日撕掉了那副我親手為你繪製的丹青,我ri後又重畫了千百幅,卻再也畫不出當時的神韻來。”
當日看到那幅丹青時,她誤以為畫上之人就是綰綰,只因畫上的女孩是那麼清澈、皎潔。
而在自己的眼中,她夭夭早已是一個妖女,又怎及得上畫中之人的萬分之一。
她忽然伸手解開了衣帶,一層又一層的衣物如花瓣飄落,堆疊在地上,最後**出柔美的胴體,她整個人就那樣**地立在昏黃的光暈中,美麗得如同潔白的細瓷。
她緊緊抱著自己的肩,彷彿抱著一塊價值連城的美玉,臉上有淡淡的羞澀。
“人人都說我是妖女,卻不知我仍是完璧之身,庭哥,我曾想過,要將這乾淨的身子交給你。只是不知到了現在,你還肯不肯要我。”
蕭筠庭只覺目光迷離,心頭似燃氣一團火,焚燒著所有的理智和感情。
還未等他答話,只覺夭夭的一根舌卻已渡入他的口中。舌挽丁香結,他以前還不知道舌頭原來還可以如此糾纏打結的。所有的滑膩伴著一絲綺念已在他心頭漾開,而後他伸出手,挽住她纖細的腰肢。
壓抑多年的情感在這一刻如山洪般爆發,伴隨著洶湧的慾念和戀慕,席捲過身體裡的每一根神經,從未有過的歡娛如潮水般淹沒了所有神思。
第二日蕭筠庭醒轉之時,發現枕畔之人已不知所蹤,只留下一幅殘破的畫卷,卻是當年那副被她撕掉的丹青又被重新拼湊而得。
軟榻上還殘留著淡淡的香氣,只是被衾卻早已冷透。一縷髮絲纏繞指間,又黑又亮,如同剪裁了一段夜色。
只是那個如同黑夜一般的女子,卻早已不知所蹤,她是黑暗深處翩然舞蹈的精靈,只能在別人都看不到的地方獨自為了一個人而起舞。
只是現在,明媚的陽光漫過窗櫺,這裡已經不是她的世界。
當無憂曲吹響之時,昨夜還翠綠如昔的碧葉卻已悄然化作枯黃蝶蛻,在簫聲裡緩緩飄落,落滿水簾丹丘的湖面。
初秋時節,日色微斜,璇璣公子坐在湖畔亭下,靜心聽完了那一首曲子。
至始至終,他的神色都是平和的,眼神比那一湖靜水還要明澈三分。
傳說中可解心憂、除心魔的無憂曲,落在他耳中,除卻分外寧靜之外,再無其他神異之處。
“此刻公子可是以為世人多為誤傳,我的無憂曲卻並不能讓公子移情於綰綰。”
璇璣公子點頭,看向瞳的目光多了一份詫異。
“我知公主無憂曲一出,無不奏功,還請公主據實以告。”
瞳輕輕摩挲著手中那管洞簫,玉的溫潤和寒涼如流水般滑過指尖。
“不錯,我並未讓你將對夭夭的那份情轉移到綰綰身上,只因這世上絕不可能有這樣的法子。正如公子所言,太上忘情,談何容易。或許只有那虛無縹緲的忘川之水,能讓人忘掉一切煩憂。只是若然連情都忘了,又何談懺情?”
“蕭某願聞其詳。”
瞳坦然答道:“我已將此事前因後果告知了公子,便是要公子知道,你欠了夭夭一份情。這份情需要懺悔,更需要償還。”
璇璣公子看向那煙水迷濛的湖面,隱約有所頓悟。
“我蕭家的懺情心法,說來也有一段淵源。先祖曾經深愛一名女子,無奈兩家是世仇,二人縱然千般恩愛,終究抵不過橫亙其中的阻礙。最後那女子拼得性命,只為化解仇怨,卻死於先祖劍下。先祖為彌補當年不能救下心愛人之遺憾,遂闖出了這套懺情心法。”
瞳淡淡說道:“貴先祖的境況,雖與公子處境大大不同,說到底,卻都是為情所悔。須知這世間因緣,莫不能強求,縱使人力不能勝天,若能用懺悔之心彌補一番過錯,終
其一生,也勉強稱得上天長地久。”
“只可惜夭夭已走,天大地大,我又該去何處尋她?”璇璣公子目光落寞,他知道,那個看似妖嬈的女子心中是如何決絕,她既然選擇離開,此生再不復相見之可能。
“以公子的才智,竟還參不透夭夭的用意嗎?”瞳一語點破,“夭夭雖然走了,綰綰卻還在。她要你將對她的懺悔,全都補償在綰綰身上。曾經她誤會了綰綰,以至於綰綰替你二人承受了一切痛苦,現如今,夭夭只希望你能對綰綰有所補償。”
璇璣公子恍然一驚,“那公主適才吹奏的無憂曲……”
“我只是以簫聲讓你憶起你與綰綰間的情意,結髮夫妻,縱然沒有當初那段烈火一般轟轟烈烈之情,然而舉案齊眉、相敬如賓的平凡,卻也似溪水綿薄,永無斷絕。殊不知這是平凡夫妻的幸福,卻會持續百年,連最動人心魄的傳奇都抵不過。”
瞳輕輕將玉簫收入袖中,見一縷笑意蔓上對方脣角。
“看來公子已有了決斷。”
璇璣公子目光中一派清明之態,一如陰霾散盡的天空,只餘海闊天空一般的湛然。
“蕭某在此多謝公主,待我為綰綰施展完懺情心法,必定如約而行,將己身修為全部交付公主。”
瞳微微頷首,目送著璇璣公子滾著輪椅漸漸走遠,輪子碾過石階上,將衰草和薄霜粘在一起。
“蕭兄多年的心結,如今終於得結,也算一樁喜事。”不知何時,段霆已悄然出現在身邊。
瞳對於他的到來並不驚訝,此人總是神出鬼沒,讓人捉摸不定。只是不知為何,巫夜辰的話卻在她心頭響起——段霆對她,似乎是刻意親近。
其實除卻他的名字和出身,瞳對他尚不算了解,不過萍水相逢,又何必深究許多?
四周很靜,屏山翠浪,碧草芳輝,灌木叢中鳥影相逐。
段霆與她站在湖岸,風吹薄霧,眼前雲煙變換著形狀,大有白雲蒼狗、世易時移之態。
而他的目光卻帶著幾分探究,含笑問道:“方才聽聞公主妙諦,在下獲益良多。只是公主花信年華,何以對情之一字型味得這般透徹?”
“左不過是察言觀色、以己之心度他人之心罷了。”瞳目光流轉,看向眼前少年的明朗笑容,似有陽光照入眼眸。“否則像我這樣獨居幽靈山莊、偶涉紅塵之人,又豈會真的懂得世間所謂的情愛。”
“若然如此,豈非太過可惜。”段霆悠然嘆道:“你看這大千世界,軟紅十丈,只做一會看客,卻不沾染一絲煙火,便是空負這塵世繁華。”
瞳輕移目光,只覺得眼前少年的笑容太過刺眼。
“天地萬物、浮生逆旅,百代光陰都只是等閒,更何況那飄渺塵寰,縱然何等綺麗,卻終究與我無干。”
她說這話時,眼底的蒼涼如同被庭前秋水瀰漫,讓他想要忍不住探尋,她的心是否如一片荒蕪雪原。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