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感念夭夭的救命之恩,打算為她親手畫一幅肖像,墨淡情稠,那幅畫一筆一墨,都是我滿滿的感念和愛慕。
縱然她在世人眼中是十惡不赦的妖女,在我眼中,卻是月下飛舞的精靈。
時光慢慢流逝,我不知道她籌劃得怎樣,只是想著,若然真能逃出大荒山,必要帶著她一同離去,讓她見一見外面的湖光山色是何等明媚。
縱然我從未對她這般說過,我卻堅信她定能明白我的心意。
只是我沒想到,事情會轉變得那麼快,究竟是哪裡出了錯,我至今仍不得解惑。
幽姬出關前一夜,正是逃走的絕佳時機,綰綰從夭夭那裡拿到鑰匙,與我一同從山路逃走。她告訴我夭夭事先已支開沿途守衛,這一路定能暢通無阻。
我心念夭夭,不知她現在如何,抬眼卻已見她俏立林陌盡頭,臉上神情冰冷,眼中思緒瀰漫,卻不知何故。
“你走吧,我是妖女,終究配不上你。”她展開那副丹青,看了一眼畫中之人,只是悽然一笑,而後將畫像撕得粉碎。
“你這是作何!”我只當她自棄如此,心頭不免生出輕慢之意,“你若不思進取,甘願就此淪落,我便隨你。”
“是啊,我這般妖女,本不該過分奢求,如今這般結果,倒是我自作自受,與人無尤。”她雙目之中似有淒涼怨恨。
便在此時,幽姬聞訊趕來,二話不說便要將我格殺,夭夭武功雖高,卻也不是她師父對手,沒過多久便已落敗,倒是綰綰,她見幽姬一掌襲來,奮不顧身擋在我身前,為了救我一命,她卻身受重傷。
後來家父率水簾丹丘眾人即時趕來,與幽姬展開大戰,終於將我從魔窟裡救出。
只是綰綰為了救我,落下重傷,我心中感念她的恩情,又念及她是夭夭親妹,遂將她留了下來,悉心照料。
綰綰心思單純,便似一張白紙,一眼就可看透,我知她對我的情意,只是無奈我心頭始終難忘夭夭,有時會想倘若當初帶出來的人是夭夭,今時今日又會是怎樣一番光景?
直至綰綰舊傷復發
,那次她在鬼門關走了一遭,彌留時只求我娶她為妻,她那時知自己已必死無疑,終於捨棄那份矜持,向我坦言。
我又怎忍心拒絕,遂應了下來,那夜燭影搖紅,細香明豔,我掀起綰綰的蓋頭,見她蒼白臉頰上一抹嫣紅之色,明眸淺笑,若有深愁,那般神色,像極了夭夭,那時我方知,自己的一生,早已被夭夭套牢,無論我如何遁逃,終究逃不出她的掌心。
婚後綰綰的身體倒漸漸好轉,然而那也只是表象罷了,我知道,她實已到了油盡燈枯的地步,卻不忍心將實情相告。
婚後多年,她一直恪盡妻責,溫柔賢淑,平日摯友莫不豔羨我家有一位賢妻,就連我自己,也漸漸沉浸在這種平淡美好中無以自拔。
當年與夭夭的那段過往,竟像這幅畫一般,時間煮成連綿的雨,打溼了畫紙,暈散了墨跡,畫上的人物已漸漸變得模糊,似記憶深處的一朵飛蓬,再難尋覓。
倒是眼前相伴之人愈發真實,那些相處時的點點滴滴,尤勝虛幻的記憶千倍萬倍,是以到頭來,我還是做了一個負心人,這一生,我也只有辜負她了。
如今綰綰的病症已不能再拖,我唯有兵行險招,以家傳武功將內力提升到巔峰,方能助綰綰堪破死關。只是我若要以那套祕法為引,卻有一難處。
那套懺情心法,威力雖極高,只可惜卻有一缺陷,那便是隻能將功法施於心愛之人,倘若愛得不夠深、不夠真,功法便會反噬。
而我所要拜託公主之事,便是希望公主能為我吹奏一闋無憂之曲,讓我徹徹底底愛上綰綰。
瞳聽他說完,方知此事竟有這般隱情,再看璇璣公子蕭筠庭眼中複雜難解之色,早已深陷情局而全然不能自持。
他一直以來愛的人都只有夭夭一人,對於綰綰,更多的只是出於責任。只是往事成昨,就算放下彼此的身份、地位,放下正邪之別,他和夭夭已再也回不去。
“我暫且答應公子,只是這件事卻急不得。以無憂曲之功,令你愛上綰綰並非難事,只是你們三人的感情糾葛太過複雜,箇中似還有其他隱情,
倘若貿然為之,恐適得其反。是以還望公子稍等些時日,待我解開所有謎團,再助你堪破情劫。”
“如此便有勞公主了。”璇璣公子淡淡一笑,眼中卻有著深深倦意。
瞳沉默無言,望雨收雲斷,憑闌悄悄,嘆篷山多路、青鳥難渡。
白日裡聽了璇璣公子的一番故事,方知感情之事看似簡單,真的斷起來,便再無對錯之分。
天不老,情難絕。心似雙絲網,中有千千結。
此話當真不假,她以局外人的身份旁觀了諸多情事糾葛,深知所謂的愛,便如同罌粟花一般,雖看似美麗,卻是致命的毒藥。一旦沾染,便不能自拔,從此不死不休。
她知道自己這一生,註定與那些糾葛無緣,不必涉入紅塵、體味情愛之苦,做一個幽靈的好處,便在於此。
目光遊移之際,忽見湖面上燈光璀璨,漂著大大小小的河燈,晚來風靜,唯見滿湖燈火閃爍,似流螢飛舞,美輪美奐,教人心頭生出一派靜謐安詳之感。
瞳悄悄坐在湖畔草地之上,低首垂望湖心,伸出纖纖素手,掬篷清澈湖水,湖水微涼,沁入心脾,水花輕揚,打滅幾點螢火。
湖水如一塊深碧色的琉璃,毫無瑕疵,似乎可以輕易照透一個人的心。
她忽然想到夭夭的那雙眼睛,縱然如何用妖嬈之色粉飾,終究掩不住深深的寂寞。
此刻想來,自己亦如是,心頭的寂寞悄然蔓延,如這湖上夜霧,平添幾分涼薄。
忽聞一陣香氣襲來,依稀是杜若的氣息,瞳輕輕側首,卻見段霆信步而來。
他如月光一般的目光在她臉上微微一轉,隨即笑道:“公主好雅興,不知在下是否有幸,與公主共賞這滿湖璀璨?”
經歷過葉楓與霏璃之事,深知段霆其人天性樂觀,胸襟磊落,以她慧眼,竟瞧不出此人有半分心魔,這樣的人,世上只怕不多了。
“段公子隨意。”正好有些事情要向他詢問,此刻倒是一個良機。
段霆很隨意地在瞳身旁席地而坐,一角青色衣袂悄然與她的黑裙重疊。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