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怎麼會這樣!”畢落白僵在原地,方才的狂喜蕩然無存,只餘無盡的迷茫與憤怒。
他再也無法從瞳的眼中看到強烈的殺氣和怨念,取而代之以平和溫暖,竟如換了一個靈魂,或者說,原本的殺氣在方才那一瞬,不知道被何種奇異的力量洗滌殆盡。
“畢先生,你此刻必定充滿了疑問。”巫夜辰意味深長一笑,將目光投向畢落白。“何以我家公主殺氣全消,再也不會被怨恨的力量支配?”
畢落白麵無表情地說道:“願聞其詳。”
巫夜辰道:“這還要歸功於蕊珠貝苑的冷冰凝姑娘。冷姑娘將慈航普渡之法傳給了段公子,只盼他能以此洗滌公主心中的魔氣,以彌補冷姑娘未能將閣下引入正途的遺憾。冷姑娘生xing慈悲,心懷蒼生,不忍見我家公主就此淪入魔道,更不忍見閣下造下太多的殺孽。”
“這竟是冰凝的意思……因果迴圈,果然半點不由人。”畢落白失了方寸,喃喃:“只是段霆就算繼承了冰凝的慈航普渡之力,又怎敵得過幽靈公主的心魔?”
巫夜辰道:“其實這也正是由閣下一手締造的契機。閣下千方百計引我家公主來此,與你攜手,共同開啟天心之城的魔劫。卻哪裡知道,這對於我們來講,卻是一個替公主除去心魔的大好機會。當公主脫陣而出的那一刻,陣法的力量和她身體裡的力量為了融合到一處,會暫時抵消。而此刻,公主心中無愛無恨,無慾無求,便似一張白紙,一塊琉璃,至純至淨,無暇無垢。段公子只消抓住這一時機,為公主施展慈航普渡之術,便能重新喚醒她的善念,洗滌她的魔xing。正所謂一念成魔,一念成佛,便是如此。”
畢落白恍然大悟,旋即又恢復鎮定,冷笑:“便是如此,那又如何?如今幽靈公主已替我破除了五行定元陣,天心之城的魔劫即將開啟。屆時本君將利用聖城中的力量君臨天下,逐鹿中原,又有何人能夠抵擋!”
巫夜辰搖頭嘆息:“畢先生又錯了。五行大陣固然已不復存在,然而陣法的力量卻並沒有消失。天心之城已被封印百年,想要再度開啟,必然要藉助五行大陣的力量。只是如今,這力量卻已被公主所佔有,可以說公主掌握著開啟天心之城大門的鑰匙,若她不同意,天心之城將永遠封閉。”
“什麼……”畢落白霍然一驚,這卻是他萬萬沒有想到的結果。他籌謀多年,未想到成敗竟全都繫於她一人之身,如今等同於他親手將開啟天心之城的鑰匙交給了她,全和作繭自縛無異!
巫夜辰道:“公主此刻已然放下了心頭的執念,必不會再助你開啟天心之城。此乃天意,我奉勸閣下莫要逆天而為。”
方才一戰,他二人都是傾盡全力,此刻實已虛弱到極致,只憑一口氣力苦撐。
“天意?”畢落白單手執劍,舉頭望天,只見那翻滾的烏雲未曾散去,彷彿泥梨之水倒流入天河。“何為天意?只不過是無能之人自欺欺人的妄言而已。我偏偏不信。”
他轉頭看向花海深處相互依偎的兩人,狹長的眼睛眯成一道鞭子,死死鎖住那幅恍若夢境的圖畫。
“誰說一切都結束了,就算她放下了過去的執念,但倘若新的仇恨滋生,她依舊會沉淪。怨恨的鎖鏈無休無止,沒有哪個人能逃得掉!”
那一刻,他的臉上顯現出邪魅的笑容,宛如滅世的魔王站在巔峰,俯瞰著卑微如螻蟻的芸芸眾生。
經過方才的那一番較量,如今那兩人已毫無反抗之力,他只要輕輕一動手指,便能將他們化為齏粉。
“你要做什麼!”巫夜辰見畢落白拈了一個訣,不由得心下大駭。
冰柔眼看著瞳有驚無險,臉上露出了虛脫般的笑容,待轉頭看向赫連珏時,卻陡然一驚。
不知何時,他的眼睛已經完全變成了藍色,原本清朗的瞳眸混沌一片,猶如暗月之下無聲翻滾的大海。
“赫連!”冰柔意識到不對,立刻出手點向赫連珏幾處大穴。然而赫連珏卻早有防備,猝然出手,將冰柔的攻勢封死,點上她肩頭要穴,讓她動彈不得。
而後他橫起手中長劍,身形如一道迅捷的閃電,劍尖所指,卻是毫無防備的段霆。
經歷了方才的劫後餘生,他再也提不起一絲力氣,只是將全部心思都放在瞳的身上,看到她安然無恙,看到她的眼睛裡漸漸有了溫暖的神色,他只覺得無比歡喜,以後有的是時間來兌現他的諾言。
然而一陣疾風捲了過來,吹得他的青衫獵獵而起,那雙沉穩有力的手臂、依舊拖著她輕如片羽的身體,卻直楞楞定在了寒風中。
瞳剛剛能看清眼前的一切,卻陡然看到劍尖從他的心口直透而來,雪亮的劍簇凝成一點冷芒,冷冷的,也刺穿了她的心。
“不!”她大喊一聲,用力掙扎起身,卻發現他的臉上露出了破碎的笑容,一滴淚,順著稜角分明的臉頰悄然滑落,在她的掌心裡摔成了碎片。
鮮血蜿蜒成桃紅色的小溪,自他的心口順著青衣的褶皺流淌而下,染紅了剛剛綻放的花朵。
她看向赫連覺,用盡最後的力氣將那把劍震成了兩截,劇烈的力量由劍身傳至骨腕,赫連珏只覺得腦中一震,眼中那團光芒倏然散去,只是呆立在原地,看著染滿鮮血的雙手,忽而跪在地上,發出了近乎野**的哀鳴。
瞳匆匆運功,封住
他傷口處所有的穴道,但血已經無法止住,她能感覺到他的生命消逝的速度。她的動作徒勞而凌亂,只是感覺到他的生命如同細碎的流沙,不受控制地流逝著,她卻連一粒都無法收束。
“瞳兒……你哭了,你竟為我流淚。”
段霆躺在她的懷裡,抬起染血的手,想要拭去她臉頰上一連串的淚珠。
五年來,她從未流過一滴淚。然而此刻,那些眼淚卻墜成一顆顆圓潤的明珠,落在他的衣袂、他的眼角、他的臉龐上,溫暖而冰涼,折射著皎潔的月光。
“我不要你死,不要你死,你還沒有兌現諾言,怎能就這樣離我而去?”
瞳的心中有一絲恍惚,這一切來得太快,讓她全然無法接受。究竟命運還要對她殘忍到怎樣的地步,才算罷休?
“對不起,這次我恐怕要失言了。”段霆握住她的一隻手,聲音越來越弱,只是眼角眉梢卻瀰漫著淡淡的笑意,絲毫不見死亡的氣息。“但是能看到你放下心裡的擔子,我卻好開心,即便是我身赴黃泉,也無憾了。”
風吹起她的長髮,髮梢伏在他漸漸冷卻的肌膚之上,帶來微微的觸感。
“瞳兒……”他攥緊她的手心,臉上露出破碎般的微笑,“你知道嗎,一直以來,我都有一個願望,就是想要看到你笑。你笑起來的樣子,一定很美,只可惜,我卻沒有這樣的緣分見到。”
他只覺得身體越來越沉,而意識卻越來越輕,晃晃悠悠想要升上天空,化作星辰。
就在他要閉上眼睛的一刻,透過模糊的視線,一縷笑顏如初綻的花朵、顫悠悠地在眼前一晃而過。
“瞳兒,你笑了……”他努力睜大眼睛,想要看得再清楚一些,他看到儘管被眼淚打溼,那笑容卻依舊倔強地綻放著,純潔可愛,像盛開在清晨裡纖弱的白色花朵。
“我以為自己再也不會笑了,到了今天才知道,原來我的笑容,一直都只是為你而準備。你是第一個看見我笑的人,所以……求求你,不要死,不要死!”
她一貫清冷的聲音已如琴絃般顫抖,彷彿下一刻就會斷裂。他多想肯定地迴應她,然而卻不能,五感六識逐漸覆滅,就連眼前的人影也漸漸模糊了。
“瞳兒,不要難過,能陪你一起走過這麼多路,我已心滿意足,只是不希望你傷心難過,好不容易才解開了心結,我不願一切又回到原點。”
“我答應你,我答應你……”她的眼淚漸漸止住,淚水在臉上留下風乾的痕跡。
“如此我便放心了,瞳兒,對不起,不能陪你走到最後。”此刻段霆已是氣若游絲,看著他的眼神卻是無限繾綣,無限眷戀。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