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雪漸頻,風聲愈緊。
頭頂月照雲衢,四下殘照當樓,幾樹白梅悄然含香,碧樓簾影不遮愁。
段霆獨坐一隅,靜聽樓外寒風細細,若簫聲嗚咽低迴,漸轉沉鬱。他手中握著一塊成色上好的碧玉,都說玉帶陰鷙之氣,他這塊寶玉卻頗為特別,觸手生溫,極為難得。
他記得母親生前曾囑託自己,要將這玉佩贈與心愛之人。只是如今斯人已去,玉尤在手,也不知此生還有沒有這樣的緣分。
命運竟是這般無常,就在他以為排除萬難執手偕老時,真正的劫難才剛剛開始。
嘴角微微揚起一絲自嘲的弧度,便站起身來,悠然振衣,推開樓門,沿著院中的梅花小徑獨自閒行。
遠遠瞥見清心銅殿恢弘廣廈之下,一人灰衣渺渺,道袍臨風而動,手執一把掃帚清掃殿前臺階上的積雪。
其時明月高懸,反射在銅殿之上,為那永珍窟裡的道家雕像蒙上淡淡的光澤,只覺萬靈通寶、光照十詫,好一派天清禪淨的巨集偉肅穆。
段霆默默站了片刻,灑掃者才嘆了口氣,抬起頭來,於是一雙清明深邃的眼睛向他這邊望來,只需一眼,便讓他生出肝膽皆冰雪的錯覺,彷彿心裡那點祕密全都被人洞悉。
“霆兒,你最是灑脫自在,如今愁容滿面、心有鬱結,這般光景,倒甚是少見。其實為師又何嘗不知你的心思,本以為你可以自己走出這心頭困境。”
天玄道宗掌門人燕孤鴻看向段霆,輕嘆一聲。
段霆被說中心事,有些不敢去看師父的眼睛,沉思片刻,終於還是說道:“師父慧眼,是徒兒不爭氣了。”
“酒添清愁、花消英氣,此話雖不假,卻也要因人而異。”燕孤鴻依舊在掃雪,掃帚卻未在雪地上留下任何痕跡。“你重情重義,但胸襟闊達,遇事也總能自己想通,只不過這次卻是情關難邁,為師也不好多說什麼,只是勸你遵從己心,莫要失了初衷而墮入迷途不自知。”
“多謝師父教誨,弟子必定銘記於心。”
“我一向對你最是放心,年輕人受些挫折也不是什麼壞事。”
自蒼懷山回來後,那些淹沒在劫灰餘燼裡的往事卻讓他十分在意,此時終
於還是開口問道:“師父,當年蒼懷山癸陰家之事,至今仍是個謎團,徒兒不解,還望師父告知。”
燕孤鴻的手頓了頓,面上現出一絲惋惜之色,終於將往事一一道來:“當年為師遊歷天下,途徑蒼懷山,無意間來到癸陰家拜訪,發現了癸陰家的家主竟意外豢養孩童修煉妖法,然而卻為時已晚,我至今仍然記得那個女孩放火燒死了很多族人,那些孩子們也在大火中化為了灰燼。萬幸陌雪那時不在,逃過一劫,為師發現她時,她早已委頓昏迷。為師不忍再讓她深陷癸陰家這等人間煉獄,遂將她帶回了天玄道宗,這孩子倒是很有慧根,為師便收她入門。”
“原來竟是這樣。”
“其實當年除了我之外,還有一人拜訪了癸陰家,那人便是幽靈山莊的莊主,天下第一劍術高手,劍尊。”
段霆聞言一愣,卻馬上明白了一切:“劍尊必是發現了瞳兒,又恐她無法支配體內的那種可怕力量,便如師父這般,將她帶回了幽靈山莊,並且用鎖心術封印了她的記憶。”
燕孤鴻臉上驟現悲憫之情:“你與我說了陌雪和幽靈公主之間的過往,其實咱們都誤會了陌雪,那孩子本xing純真善良,就算遭逢大變,也決計不會對不起幽靈公主,她那時是被癸陰家的婆婆蠱惑了心智,才會本xing全失。”
“陌雪也是個可憐的孩子,她現在怎麼樣了?”想到回來以後陌雪就自請去通天浮屠裡閉關,已有數日未曾見面,她小小臉頰上的絕望之情讓他為之憂心。
燕孤鴻長嘆道:“陌雪憶起往事,當時在蒼懷山時就已有了求死之心,如今雖然想開,卻還是無法原諒自己的所作所為,小小年紀,心卻已枯死,我們也是無能為力了。她已下定決心遁入道門,接任我派三界聖女之職,決心甚是堅毅,連為師都阻止不了。”
段霆知道,一旦接任本派三界聖女,便要將一生奉獻給神明,在萬仞高塔之上研習天象、占卜未來,與這塵世的緣分便就此斷了。
想到陌雪今後要冷冷清清地過一輩子,段霆只覺心灰意冷、陡然生出半分殘念。
燕孤鴻話鋒一轉,道:“霆兒,縱然你對幽靈公主有情,但如今她已和魔宮少君聯手,據我所知,
魔宮少君欲藉助幽靈公主的力量開啟魔門聖地天心之城,城中藏著傳承歷代魔尊武功精元的九闕通神令,一旦天心之城的魔劫開啟,正邪之間的平衡頃刻就會坍塌,屆時波瀾再生,武林又免不了一場腥風血雨。”
段霆慢慢握緊拳頭,月影西移,將他的眼眸照得一片通亮,他抬起頭,臉上露出崢嶸之色。
“師父放心,徒兒打算明日動身,親自勸瞳兒回頭,倘若她不聽,徒兒就算拼上性命也必要阻止這場魔劫。”
明月高懸,縱然這世間如何腥風血雨,它卻以淡漠傲然的姿態批閱古今,不因輪迴更替、滄海桑田而悲喜。
月下的幽靈山莊異常安靜,宛如一座幽冥之城,沒有絲毫的生命跡象。
幾場雪將彼岸花的殘骸盡數掩埋,少了那片色澤濃烈、如同火燒般的紅,此地便一分生機也無。
一盞大紅燈籠在廊下輕輕搖晃,燈火因了夜風的緣故明明滅滅,像一隻睏倦的眼睛,欲要沉沉睡去。
“你早該將瞳帶回來,不該由她任性胡來。”劍尊遙望著夜幕之上的北斗七星,眼神肅殺到極點。“你自己看看吧,破軍星主殺戮、滅亡,如今光芒大盛,早已蓋過其餘六星。只怕大禍將至,天心之城的魔劫將由瞳親手開啟。”
巫夜辰長身玉立,靜默不語,一襲黑衣隨風而動,眼神卻深寒透骨。
“其實公主費盡心思收天下高手功力為己用,師尊鎖心術的封印已被漸漸消解,就算不走這一遭,終有一日公主還是會記起一切的。”
“能拖一日是一日,這下可好,倒教魔門撿了個便宜。”說到此處,劍尊神色一凜。
巫夜辰霍然震驚,師尊多年來xing情沖淡,已許久未曾感受到如此強烈的殺氣。心中騰起一個想法,他卻已駭得手足冰涼。
“當年我從癸陰家把瞳帶出來,就是看出她體內積聚著那種可怕的力量,若不加善用,勢必會遺禍蒼生,是以我才將她帶回幽靈山莊,本指望循循善誘,將她匯入正途,又想時間或許能沖淡一切。但事到如今,卻是我想錯了。那孩子太固執,終極會害了自己。”
巫夜辰強自鎮定,聲音卻有些顫動:“不知師尊接下來有何打算?”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