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群舉著火把的族人自動散開一線,婆婆踏著滿地火光走來,佈滿皺紋的臉上是一派神佛般無悲無喜的表情。
“我沒有錯,為什麼要被流放!是你們奪走了本該屬於我的生活,讓我揹負了沉重的罪孽!你們是魔鬼。”
我聲嘶力竭地大喊,就只見婆婆抬起那根沉重的法杖、狠狠地砸在我的頭上。
鮮血順著頭髮流下來,染紅了我的眼睛,視線裡的婆婆宛如浴血修羅,微笑著說出詛咒般的話語:“你根本就沒有活在這個世上的必要,獻祭是你的宿命。”
“不,至少還有陌雪關心我、喜歡我,就算為了她,我也要活下去。”我劇烈地喘息道:“求求你們……不要傷害陌雪!”
“陌雪嗎?”婆婆冷笑,看向我的眼神裡有意味不明的嘲諷之情,她擺擺手,道:“把那個小丫頭帶過來。”
幾個族人壓著陌雪,她的影子細小而孱弱,被火光映得扭曲,彷彿隨時都會融化。
這時我才發現,自己竟然被他們推進了墳墓裡,周圍陰冷潮溼的泥土讓我有有一種身在阿鼻地獄的錯覺。
婆婆看著陌雪,笑得詭異,宛如魔鬼的蠱惑,一字一字道:“只要你親手將瞳埋葬,我可以饒你不死。”
陌雪嚇得向後退了幾步,大顆的眼淚順著腮畔滑落。
“不,不,我怎麼能殺害姐姐!”
她小小的身軀不住顫抖著,看起來猶如一隻受驚的小獸,隨時都會崩潰。
這群魔鬼……他們居然這樣對待陌雪。
婆婆繼續說道:“你必須彌補對伊始之樹犯下的過錯,倘若你不肯動手,你也會成為祭品。”
陌雪漸漸停止了哭泣,眼神變得空洞而迷茫,我靜靜地注視著,不敢喘息,然後,就看到陌雪動作機械地拿起鏟子,向墳墓裡填了第一把土。
為什麼……你明明說過要永遠和我在一起。為什麼連你都背叛了我。
那一刻,我只覺得整個世界都破碎了,那些碎片刺入我的身體,將我刺得千瘡百孔、體無完膚。
越來越多的人爭搶著將我埋葬,越來越多的土從墳墓上傾瀉而下,逐漸掩埋我的身體。
“我詛咒你們……”我用盡最後的力氣大喊,聲音裡透著無
比的怨毒:“就算是死……我也要詛咒你們!”
狹小的空間很快就被土填滿,頭頂的那個小洞越來越小,直至最後一縷光線泯滅無痕,那些猙獰醜陋的嘴臉漸漸融入黑暗之中,再也不見。
然而我卻並沒有氣絕,意識反倒無比清醒。我知道自己的身體裡積聚著可怕的力量,並不會那樣輕易死去。
我幾乎是在用耗盡靈魂的力量乞求和冥冥之中的宿命對話。
“魔鬼……如果魔鬼真的存在,請助我復仇,我願意用一切去交換。”
“真的嗎,你願用一切來交換?”
我彷彿聽到了這樣一個聲音虛無縹緲地在耳畔縈繞。
不知過了多久,頭頂照進來一線天光,穿透混合著溼熱鮮血的腐朽塵土,我看到了一個少年的臉龐——明淨如玉、輪廓分明的臉龐不帶絲毫的溫度,彷彿地獄中的神袛,用一雙冰冷的手輕輕撫上我的額頭。
“記住你的誓言,你我以血咒為誓,我助你從地獄中脫困,終有一日,你要將身體裡的全部力量交付於我!”
少年漆黑的長袖如烏鴉的翅膀,緩緩覆上我的眼眸,我用盡所有的力氣點頭,下一刻,世界陷入了混沌的黑暗中。
那是少年時期的巫夜辰,我和他的契約在我的死亡之日就已簽訂。以血咒盟誓,此生便不能再違背誓言,當他將這種禁忌之術種在我身上的那一刻,癸陰瞳就已經死了。
就在那個烏雲遮蔽月亮的夜晚,我孤身從墳墓裡爬了出來,赤足走在焦黑一片的土地上,衣服上猶自沾染著斑駁血跡,那樣濃烈的紅色穿透虛空、在暗夜裡刺繡出絕美的花朵。
我想到了父親說過的話,只有鮮血描繪的花朵,才最是美麗奪目。
我畢生孤獨,像一個蜷縮在冰層裡的蛹,永遠忍受著寒冷,此時此刻,我只想用仇人的血來溫暖自己的身體。
身體裡沉睡的力量驟然覺醒,衝破了婆婆設下的禁止。我一邊唱著那首祭祀孩童的歌謠,一邊行走在癸陰一族世代居住的宅院之中。
曼聲歌唱,輕舒衣袖,便有沖天的火光在夜色中如煙花般亮起,其間夾雜著族人悽慘的哀號,還有身體在烈火中焚化成飛灰的味道。
沒有人想到我會從地獄裡爬出來向
他們復仇,他們在死前看到了畢生都難以忘記的畫面——赤足白衣的少女,渾身染血,秀髮在風中翻飛,幽深的眼瞳流出兩道觸目驚心的血淚,順著蒼白的臉頰緩緩滑落,而後在幽幽火光中散成飛花。
我彷彿看到族人的靈魂在火光中扭曲地跳動著,直至化為了灰燼。
燒吧……將這個沾染罪惡的家族徹底焚滅。
夜色沉沉,即使火光再亮,我的眼睛卻再也看不見了。周圍只剩下鬼哭狼嚎的慘叫,穿透了濃密的夜空。
那群孩子們,還有癸陰家的人,本就是邪惡的存在,讓這一場大火徹徹底底地燒盡一切,大家也就都解脫了。
大火焚燒了伊始樹園,孩子們灰飛煙滅。他們的白衣像暗夜裡的飛蛾一樣,伸展著白色的翅膀,飛向漫漫星河。他們的頭髮像是墜落的星辰,他們的血肉白骨被薰成了黑色,裂成碎片,沉入河底,埋入土壤,滋養了蒼懷山的茂林深樹、奇花異草。他們的生命因此墮入輪迴的起點。
回憶在這一刻戛然而止,瞳只記得那之後自己被師父帶回了幽靈山莊,而後陌雪也不知所蹤。
周圍是搖曳不敗的彼岸花,那樣色澤濃烈的鮮紅,就像多年前的那場大火,至今也未曾停歇。
山川河流、樹木房舍,在大火中化為飛灰,隨著雲的流轉和風的飄移而紛飛四散……時間與空間完全凝固,締造了這個奇異的空間,像一個完美的圓,迴圈往復、無始無終、生生不息……只要伊始之樹還在,罪惡的源頭便不會斷絕。
她有些踉蹌地在花海中奔行,衣袖起落之際,千重萬重的紅色花瓣被風揚起,而後枯萎、凋零、寂滅,化作劫灰,在這空蕩蕩的荒原上飄散。
忽然間,視線的盡頭出現了那抹小小的身影,純潔而無辜,映在眼中,讓她陡然一驚。
當初的雛鳥如今已經長大,不知道她還能不能展翅飛到九天之上?
在看到瞳的那一刻,陌雪痴迷的眼神逐漸轉為清明,淚水如同斷了線的珠子,從她的眼中流淌而出。
“姐姐……姐姐……”
她用盡全力呼喚著她,張開雙臂向她奔跑過來。
然而這一次,瞳並沒有如往常那般伸出雙臂來擁抱這個叫自己“姐姐”的女孩。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