單傑佇立當地,望著那遠去的倩影,伸手摸著被她吻過的面頰,一顆心思慮萬千,美人恩重卻無福消受,想著茫茫的前途,不覺悲從中來。
“單傑!你可知錯?”隨著話音,百曉生那淡淡的身形浮現了出來,鬚髮糾結的臉上一片怒容,伸指怒斥單傑道:“方才見你有自殘之意,我幾乎忍不住要現出身形阻止與你,然則轉念一想,若是你連這小小挫折都邁不過去?又何談什麼飛將單雄信之仇?你父縱然身在九泉之下,亦會為你蒙羞!”
單傑見百曉生聲色俱厲,知他是為自己好。只是想到柳飛絮與左丘寄天那驚人的身手,低嘆一聲,垂首無語。
百曉生人生閱歷何等的深厚,他知單傑心中為了自己藝不如人而沮喪,更知這少年那悲慘的身世與報仇的渴望,然而他必要做的嚴厲一些,以激起單傑心中的熱血,讓他有勇氣去面對日後的人生。他繼續疾言道:“昔日伍子胥父死兄喪,導吳破郢,掘楚平王之墓,鞭屍三百,雖然失之忠厚,然則其毅力可嘉。後有韓信忍一時之辱,終成不世之威名。你今日只不過是稍稍不順,便欲輕生,你父英雄一世,縱死俠骨猶香,有你此子,可謂身後一大憾也。”
單傑被他說得羞愧不已,冷汗涔涔而下,想到自己方才的行為,懊悔不已,垂首半晌,抬頭道:“世伯教訓的是,單傑知錯了。日後,再不輕言棄生,必當奮發圖強,方不負我父一世英名。”
百曉生見他已不復剛才的頹廢之色,知道這孩子已經從失敗的陰影中走了出來,他號稱百曉,諸子百家,醫卜星象之術均有涉獵,此刻見到單傑骨骼清奇,眸正神清,分明必會成為一代風雲人物。想到老友有子如此,不由老懷甚慰。他收起了冷厲的表情,聲音轉柔道:“如此,方是單二將軍之子。孩子,你且莫要氣餒。要知你雖然目下技不如人。只因是你自幼失怙,苦無明師指點。要知你此刻身懷碧落黃泉之靈氣,得我治療之後,我為你薦一名師,若能刻苦修行,他日,你必非池中之物。好了,我的時日已然無多,你速速盤膝坐下。”
單傑依言坐下,只覺腦後一聲輕響,一陣抑制不住的睏倦襲來,不由的沉沉睡了過去,他雖然身在昏迷之中,亦覺得周身冷熱之氣迴圈不絕,卻不似每日發作時那麼難以忍耐。周身數百個穴位似是生出一股股的微弱吸力,慢慢的將冷熱之氣吸納,提煉,最後,一種莫名的暢快之感襲遍全身,讓他舒服的大叫了一聲,醒了過來。
單傑睜開了眼睛,發現東方的天空已經出現了魚肚白,天色漸亮的山間之晨,此刻落在他的眼裡,竟然給了他從未有過的感受。只覺樹木枝葉,山石水流,看在眼中居然層
次分明無比,似乎都在微微的晨光中發著淡淡的光芒,好似有了生命一般。他一個魚躍站起了身形,發現自己舉手投足之間輕捷無比,一種溫涼的功法流轉自己的全身,讓他覺得活力充沛無比,像是得到一具新的身體一般。
“你醒了。”單傑忽然聽到百曉生的聲音,此刻竟然虛弱無比,他急忙轉身,只見百曉生隱於一個山石暗影之中,看上去本就飄渺的身影更加單薄了,若不是他此刻目力大進,險些都看不真切了。他卻不知道,百曉生的魂魄,本來可以存世七天,然而為了幫他化解體內的碧落黃泉之靈氣,百曉生施展祕法,硬生生的將生命壓縮,因此得來的靈魂爆發之力,助他順利的吸收了上古奇果的靈氣,此刻,百曉生已經是油盡燈枯的地步了。
“世伯!”單傑驚呼一聲,欲要前行探問。
“莫要過來。”百曉生急忙出言阻止,他那虛弱的靈魂,再也承受不了單傑周身洋溢的渾厚靈氣了。他欣慰一笑道:“我託大叫你一聲傑兒吧。你莫要多言,我的時日已經無多,聽我遺言吧。老夫此生愛好便是間關萬里,遊歷天下,通曉世人所不知的祕聞,也算一個八卦之人吧。我曾經在大唐邊界的兩界之山,遇到兩位僧人,他們奉唐王之命,前去西方淨土求解真經,以便開解勸化眾生,我也因此知曉了一段祕聞。話說五百年前,紫霞仙子私下凡塵,邂逅妖猴孫悟空,展開了一段悽絕美絕的曠世奇情。不想妖仙之戀為天道所不容,天庭為了維護神仙至高無上的尊嚴,宣佈要蕩平魔界,而孫悟空因紫霞仙子之死而瘋狂,率領群妖對抗天庭。人類為求自保,或投身於兩方之一,或自成一伍,一場人、仙、魔三界混戰就此拉開帷幕,三界間戰火屠天,秩序不復存在。戰爭終以天界擊敗孫悟空而終,令其墮入輪迴思過。此刻,五百年之後,三界之戰的流毒導致心魔肆虐,塵世中人性的蓮花已經枯萎。邪惡與慾望逐漸滋長,吞噬了心靈間的良善,將巨大的潛力引入無邊的黑暗,所以這貞觀年間看似繁榮昌盛,實則暗流叢生。那唐王李世民雖然與你仇深似海,卻不失為一個賢良君王。他於泰山之頂以身為祭,懇求諸天神佛打救世人。最終,救苦救難觀世音點化與他:佛主如來處有三藏真經,可以勸人為善,待要送上東土,只怕眾生愚昧,毀謗真言。要他尋找天命取經之人,前去迎取。我遇到的唐長老與孫長老,便是他所派遣的取經之人。”
百曉生停頓了一下,似是因此長篇大論而有些疲憊,片刻後,他繼續道:“你可認為這些話與你報仇之事毫無關係。錯了,我所說之言,終有一天你會明白。要知你身負碧落黃泉之靈氣,若是勤加修煉的話,終有一日會成為一個強大的
存在,必會接觸到這些凡人無法企及的紛爭。到時你就會發現,世間的恩怨情仇,只不過是過眼煙雲罷了。”百曉生深知單雄信與唐天子李世民之間的恩怨糾纏,既怨恨李世民當年處事太狠,卻又擔心單傑耽心於報仇之事,誤了天下黎民蒼生,一時間竟然委決不下。就在他要勸上單傑幾句之時,忽然感知到一股極強大的靈氣向此處而來,他知曉是誰,暗歎一聲,罷了,一切都是天意,老友,剩下的,就託付給你了。
百曉生看到朝陽那抹紅色已經在天邊染出了胭脂色,灑然一笑,一生中的所有畫面在眼前一幕幕流轉,最終定格為一個明眸皓齒的少女。他對著單傑道:“傑兒,老夫大限已到,即將離開人世了,臨走託你一事,你可前去我的建業故居,找到我的女兒蕭虹,免她受了賈逵及我那逆徒之害。她隱居在建業城西的集市之旁,你只需在集市上留下我所傳授的暗記,約好時間地點,她定會與你相見,只望日後,你多照顧她一些。可否?”
單傑虎目蘊淚,哽咽著點了點頭,道:“除非我死,必不讓她受人欺辱。”
百曉生淡淡一笑道:“男兒有淚不輕彈,莫要效那小兒女之態。人生在世,不過天地間一粒微塵,嗟嘆紅顏淚、英雄歿,人世苦多。山河永寂、怎堪歡顏……接到蕭虹之後,你可去長安尋那盧國公程咬金,他是你父至交,雖然身為唐臣,卻必會收留與你。此人貌似粗魯,傳聞中武不及秦瓊,文不如茂公,我卻深知此人以武入道,實在是有神鬼莫測的神通,因此當年被你父等尊為瓦崗山大魔國之帝,奈何他生性疏懶,不願處理政事,所以最後成了李家天下。你且前去跟他修行吧。報仇之事,你務必三思而後行……罷罷罷,我去了……”
百曉生的聲音越來越低,直至低不可聞,單傑耳邊似乎還在迴盪百曉生臨去之前哼唱的小曲:經流年,夢迴東海邊,看煙花綻出月圓……
這通曉百藝,一生好入名山遊的睿智之士,就此魂飛魄散於蒼茫的天地之間。兩人雖然相處僅有短短几個時辰,但單傑對這個學識淵博,胸襟廣闊的老人卻有了慈父般的孺慕之情,此刻見他魂飛魄散,只覺得一顆心空空蕩蕩,念及自己飄零的身世,不覺悲從中來,在這空曠的山谷中放聲拗哭起來,聲若杜鵑啼血猿哀鳴,聞之讓人心酸不已。
單傑痛哭了一陣,只覺胸中那股鬱郁之氣平息了少許,他念及百曉生之言,暗道:“收拾了這最後的眼淚,日後,我要堅強的活下去,世伯請放心,我必不會讓你與我父失望。”就在他準備離開之時,突然見到一個風姿綽約的身影,俏立於不遠處的樹下,一雙美目關切的望著自己,竟然是柳飛絮去而復返。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