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七日,立冬。
這一日離比武招親還剩下整整十二天。
斯達夫出走,劉長見自殺,司徒雪兒離開了一天。
立冬,冬天來的好快,一場落葉淒涼的散場後,冷清的世界安靜地飄落下來零星的雪花。
就像是為了告訴這個世界節氣的變化,天空以一種無比安靜的姿態說道,“冬天來了。”
凌雲站在庭院中,抬頭看著天空,纖細的雪花彷彿輕飄飄的柳絮,從雲朵上被風輕輕一吹,騰空而起,蔓延著時間的長度,以優雅而緩慢地步調,寂靜地走下來。
凌雲的睫毛上有雪花融化成冰粒,展現出透明而寂寞的姿態來,瞳孔裡倒影著的天空,是大朵大朵緩緩移動的的鉛灰色雲朵,以及那溫柔走下來的細碎的小雪。
心彷彿變成了晶瑩剔透的冰塊,閃著銀亮的光澤,世界寂靜一片,掩蓋了所有的喧囂。
庭院裡依舊沒有其他弟子,大家彷彿都有自己的事,沉浸在自己的天地裡,忙碌著自己的目標或者快樂,這樣的日子,有沒有人覺得孤獨呢?
凌雲依舊看著天空,眼睛裡是無限的寂寞,聽到身後不遠處的雪被踩下去的聲音一點一點的傳來,帶著躡手躡腳的味道,彷彿為了某個不可告人的目地,腳步變得越來越小心翼翼,越來越慢,但逐漸靠近的距離卻不可置否的暴露了。
終於,那個腳步聲停在身後,然後一切寂靜下來,時間有些過長,凌雲略微有些遲疑,到底該不該轉過身去,是不是會辜負了某個人的心思。
凌雲止住了呼吸,忽然一雙手從身後伸了出來,遮住了自己的眼睛,冰涼的肌膚貼在眼角,帶著別樣的溫柔,有淡淡的香味傳過來。
香味?這不是陸雨寧的手,是誰的呢?
難打是司徒雪兒回來了?
凌雲竭力抑制住自己心中的歡喜,想著司徒雪兒輕咬嘴脣站在自己身後捂住自己眼睛的姿態,不由心跳微微地加速,穩住了一下呼吸,長長舒了一口氣,有白乎乎的氣呵出來,像細碎的雪一般緩緩地墜落下去。
身後的那個女子沒有說話,彷彿在等凌雲說話。
凌雲有意開司徒雪兒的玩笑,想看她吃醋的樣子,笑了一下道:“不會是蕭玉吧。”
蒙在眼睛上的手忽然鬆開了,有清凌凌的笑聲傳過來。
不是司徒雪兒的笑聲,是另一個女孩子的。
凌雲轉過身去,不由愣住了,站在自己面前的女子長長的黑色秀髮上落著一層薄薄的雪,眼睛裡有淚水晃動,溼漉漉的像是下著雪,透出水一般的光澤來,不是陸雨寧滴溜溜會轉的眼睛,不是司徒雪兒不含人間煙火的眼睛,而是溫柔的讓人憐惜的目光,來自蕭玉晶瑩剔透的瞳孔。
許久不見,突然看見的一瞬間,凌雲竟覺得心微微地疼痛,那溫柔的目光像是穿透了兩人間落下來的雪,直進入到凌雲的心裡去,凌雲伸出手,極心疼的,拭過蕭玉眼角的淚水。
凌雲看到蕭玉的臉明顯瘦了一圈,哽咽了一下,道:“你是不是沒有吃好飯?”
蕭玉卻沒有回答,只是眼睛眨也不眨地看著凌雲,像是要把凌雲的樣子記下來,刻在心裡,就像是燙上一個烙印,再也不會讓凌雲消失掉。
一陣雪從屋簷上滑落,塵土般得抖落下來,凌雲抬眼看去,心中一緊,有一個黑影從屋簷上躍過去了。
凌雲看了一眼蕭玉,眼神裡有嚴峻的神色,猶疑了一下,一把拽住蕭玉的手,道:“跟我走。”緊接著,凌雲便拉著蕭玉跑了起來。
蕭玉心裡一窒,不知凌雲
要幹什麼,還在想著,身子卻已經跟著凌雲跑起來了,蕭玉忽然一個念頭閃過,血液突然倒流上去,莫非要帶我離開這兒?
凌雲追著那黑影,轉過一個又一個的走廊,天空的雪突然被哪裡來的風一吹,變地迅疾起來,冰渣子一般地砸在臉上,帶著刀割般尖銳的疼痛。
風吹地眼睛要閉起來,可是卻只能瞬也不瞬地盯著那快速移動的黑影,只怕一不小心,就要錯過可能出現的線索。
終於,兩人跑到了空地上,那個黑影在十幾丈遠的地方,突然竄進那個樹林裡去了。
天空彷彿突然豁開了一道口子,傾瀉下來的雪襲捲而來,夾帶著更加凌厲的風。
凌雲停住腳步,穩了穩呼吸,哈出的白氣被風雪迅速地掩埋,衣服上頭髮上已經是白茫茫的一片,凌雲轉過臉去看著蕭玉,見蕭玉的頭髮也是白茫茫的,落滿了雪,像個冰晶般的美人,睫毛上閃爍著透明的水珠。
凌雲道:“還能繼續跑嗎?”
蕭玉喘了口氣,直起身子來,笑了一下,道:“恩。”
凌雲望著蕭玉點了點頭,拉起蕭玉的手,邁開步子,向樹林裡那個影子竄進去的方向飛快地跑去。
蕭玉感覺到風雪割在臉上銳利的疼痛,大片的風雪朝身後飛去,彷彿末日裡的奔逃,蕭玉心裡忽然又一種很溫暖的感覺,像是被冬日午後的陽光照在心臟上,有一種奔向天堂的幸福感。
凌雲的視線追著地上那黑影踏過的痕跡,跑了一陣,那黑影留在雪地上的腳印忽然消失了。
就像是一條線索明明到了眼前,卻突然斷開了。
有種巨大的失落感,如同沉重的烏雲從頭頂壓下來,血液彷彿瞬間停止了流動。
“咯吱”一聲,忽然有樹枝壓斷的聲音傳來,一個黑影在不遠處的地方出現了。
凌雲走了兩步,忽然停住,腦海裡什麼東西電光火石般地閃過,凌雲扯直了嗓子喊道:“燕子。”
“燕子”,聲音像是一塊棉花一般,傳不了多遠便虛弱無力地消失了。
蕭玉一愣,看著凌雲,然後迅速反應過來,朝那黑影看去。
那將要奔跑邁出去步子的黑影突然停下來,疑惑地回頭看了看,然後懊惱地抓了抓自己的後腦勺,停了半晌,又急速地躍出去了。
照這情形看來,那黑影不是“燕子”還能是誰?
凌雲心中一緊,就要追上去,非要抓住它問個清楚,它怎麼會在這兒?
“凌雲兄弟”一個男子的聲音從身後傳來,帶著些許責備的意味。
凌雲停住就要邁出去的腳步,身子不由自主地轉過來,看到劉須知一襲白色的道袍,站在離自己幾丈遠的地方,那道袍的顏色太過白,和白雪融合在一起,簡直看不清楚了。
劉須知道:“凌雲兄弟,你不知道這樹林之後就是鎖妖塔嗎,門派中嚴禁他人靠近,這片林子是禁地,平日裡沒有弟子走動,若是被發現了,你怎麼交代?”
蕭玉剛想解釋,卻被凌雲一把拽住了,蕭玉驚訝地看了一眼凌雲,知道凌雲有所主張,便忍住了。
凌雲咬了咬牙,轉頭向後看去,那個黑影已經跑的遠了,樹林零星的間隙間可以看見那個一跳一跳的身影,越來越小,忽然躍下什麼低處,消失不見,看樣子是追不到了。
凌雲轉過頭來,低下頭去說道:“劉師兄,這個凌雲不知道,多虧你提醒,凌雲知道了。”
劉須知看向蕭玉,道:“蕭師妹也是什麼不知道嗎?”
蕭玉心中來氣,剛想解釋,卻被凌雲拽住,示意她不要。
蕭玉忍了一忍,還是順從了凌雲的意思,沒有解釋,可是卻反問道:“劉師哥不知道這裡是禁地嗎?”
凌雲抬起頭向劉須知看去,眼睛裡也是疑惑的目光。
天彷彿突然暗了下來,雪似乎也小了很多,空氣裡瀰漫著巨大的安靜,讓人心生不安。
劉師哥不知道這裡是禁地嗎?
劉須知看了一眼蕭玉,又看了一眼凌雲,半晌,才緩緩道:“我要去藏書閣找書,恰好看見你們跑得極快,以為你們遇見了什麼刺客,這才追了上來。”
蕭玉挑了挑沒,納罕地看過去,道:“刺客?”
劉須知皺了皺眉,道:“蕭師妹不知道嗎,劉長見師叔自殺了。”
蕭玉追問道:“劉長見師叔自殺關刺客什麼事?”
空中的雪彷彿突然凝固了一般,氣氛陡然變的凝重起來,火焰味緩緩散開,充斥了三人之間的地方。
凌雲有意避開蕭玉的話,像是為了緩解這種劍拔弩張的氣氛,抑或逃避什麼,又像是為了不讓劉須知尷尬,微微一笑,道:“既然是禁地,我們還是出去了再說。”
劉須知回以淡淡的一笑,道:“我有事去藏書閣,先走了,你們快點離開為好。”
凌雲點了點頭,劉須知會意,轉過身去,白色的長袍被風吹的捲起來,步伐輕快地朝林子盡頭走去,凌雲看著那背影,覺得那背影非常的陰暗,像是有一塊很重的東西壓在心上。
蕭玉看了一眼凌雲,猶疑了一下,還是問道:“你是說剛才我們追的那個黑影是燕子?”
凌雲點了點頭,至少從剛才那個黑影聽到“燕子”的呼喚,停下來抓耳撓腮的舉動來看,是不會錯的。
凌雲苦澀地一笑,道:“我們還是先出去為妙。”
蕭玉點了點頭,微微一笑,也不說話,牽著凌雲的手,腳步已經隨著凌雲邁出去了。
凌雲努力讓自己的心情好一點,遠離那個黑影,向蕭玉問道:“你今天怎麼出來了?”
蕭玉笑了一下,道:“因為每每到了立冬這一天,我的思維都會變的異常清晰,晚上是睡不著覺的,還有晚上的時候靈力會無故地灼燒,我很小的時候,頭髮都被燒壞了,只要白天出來走走,這一晚上便只會發發低燒,師父不管發生什麼事,這一天總要我出去走走的。”
凌雲驚奇地“啊”了一聲,道:“沒想到你居然有這樣的遭遇。”
蕭玉皺了皺眉,道:“什麼遭遇,說的多難聽啊,好像我多麼悲慘一樣。”
凌雲訕訕地一笑,伸手輕輕颳了一下蕭玉的鼻翼,蕭玉生氣地去打凌雲,凌雲躲過,一邊閃躲,一邊向林子盡頭跑去。
蕭玉嬉笑著追上來,銀鈴般的聲音和纖美的身影在林中飄蕩開來。
凌雲忽然停住,眼睛盯著地面上的雪,像是看到了不可思議的事,整個人似乎變成了殭屍一般,立在那裡不動了。
蕭玉停下來,看著凌雲,道:“怎麼了?”
凌雲抬起頭來,眼神裡是巨大的恐懼,凌雲道:“你知道嗎,雪地上除了我們的腳印,除了燕子的腳印之外,剩下的只有一行走出去的腳印。”
蕭玉睜大了眼睛看著凌雲,等著凌雲的後話。
凌雲長長嘆了口氣,壓重了聲音,一字字地說道:“也就是說,這雪地上只有劉須知師哥走出去的腳印,他是怎麼進來的?”
他是怎麼進來的?
沉重的烏雲裡傳來陣陣的嘆息聲,彷彿聽到了什麼,雪肆無忌憚地大了起來,鵝毛般的大雪紛紛揚揚地飄落下來。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