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明亮，風清月朗，天地呈現出無比寧靜的氣息。
三皇殿裡，一陣腳步聲響起，凌雲和胡一通來到巨大神像下的木質供桌前，供桌上面是琳琅滿目的物品，裝在精緻的托盤中，籠罩著淡淡的澶香，雲煙輕繞，香氣四溢。
胡一通看著眼前的一切，不由心中一動，嘴角流下涎液來，等回過神來，伸手擦了擦嘴角，眼直直看著貢品，道：“我要是死了，就去做神仙，什麼也不用做，就等著別人給我三叩九拜，匍匐千里，送好吃好喝的給我。”
凌雲道：“如果做了神仙，卻要被困住在這陰森森的大殿裡，看著的全是陌生人，他們雖然三叩九拜，匍匐千里，卻是各有目的，不是出自真心，當真痛苦死了。”
胡一通見凌雲抬眼望著神像，神色凝重，不由也覺凌雲說的有道理，便道：“那你想做什麼，如果有來生？”
凌雲看了一眼胡一通，眼中大有刮目相看的神色，瞳孔裡光芒閃動，陷入思索的狀態之中。
胡一通憨厚地一笑，彌勒佛般的笑容擴散開來，讓人心中一暖。
凌雲回以笑容，轉過臉去看著神像，頓了一頓，道：“如果有來生，我就去做天邊的白雲，一生自由自在，逍遙天下，不受任何拘束。”
胡一通的眼中神色黯然下去，黯然的神色之中卻又含著點點的光芒，胡一通忽然看向凌雲，憨然一笑，臉上放出光暈來，道：“那我就和你一起做白雲，一起自由自在。”
凌雲看向胡一通，瞳孔裡是胡一通不明白的神色，胡一通不由極是尷尬，嘿嘿一笑，凌雲也向胡一通回以一笑，那與往日裡胡一通所看見過凌雲的笑容裡，完全不一樣的笑容，凌雲的眼睛裡似乎有一點點的溼潤，過了半會，凌雲道：“我們抓緊時間吧。”
胡一通也不知該說什麼，往前走了幾步，一把拿起一個鮮紅的蘋果，大口吃起來，吃了幾口，又拿起另一個橘子，接著又是一個香蕉，卻不知慌亂中早把一盞燈撥了下去，燈火掉在布幔上，悄無聲息，燈芯上的火焰暗了一下，又猛烈地被風一吹，險些滅掉，可是突然又亮了起來，火勢延伸到布幔上，漸漸燒著了。
凌雲則先是急忙去找核桃，很快就找到了核桃堅硬的果殼，收起一雙，拿在手中，沒有貪多，見胡一通吃的很是美味，不禁饞心大發，不可遏止，隨即拿起一個鮮紅的蘋果啃了一口，忽然停住，聞見什麼燒著了的味道，凌雲朝四周看去，然後心驚膽戰地發現，金黃的銅質燈盞掉在地上，火從燈芯上延續開去，燒著了布幔，火星味從上面傳過來，刺鼻難聞，凌雲喊道：“一通兄，你把燈盞打在地上了。”
胡一通嘴裡正吃著一把乾脆的杏仁，聽到凌雲的聲音，一邊手還在抓盤子裡的杏仁，一邊喃喃地問道：“你說什麼？”
胡一通緊接著忽然反應過來，一緊張，手一撥，把一個白瓷盤子從木質供桌上撥了下來，撒了半空的杏仁，凌雲還沒來的急反應過來，杏仁便朝自己砸了過來，掉了一身，而那個白瓷
盤子，咣噹一聲掉在地上，卻奇蹟般地沒有摔碎，滾了兩滾，轉了兩三個圈，銅鑼般垂死掙扎地一響，跌坐在地上。
胡一通不由長長地嘆了一口氣，撫了撫自己的胸，道：“嚇死我了。”
凌雲頂著滿頭的杏仁，看著胡一通，道：“你乾的好事。”
胡一通歉意地看了一眼凌雲，隨即反應過來火沒滅，走到布幔前，眼見找不到別的東西，心裡一急，捏住衣袖就拍打起來，塵土頓時騰空而起，凌雲在眼前伸手拍了拍，驅趕走塵土，頭一動，掉下來許多杏仁。
胡一通很快撲滅了勢力不怎麼旺盛的火，長長嘆了一口氣，累地坐到在地上。
凌雲走到胡一通面前，看著胡一通，蹲下身來，道：“你是不是吃夠了？”
胡一通想說什麼話，卻是一張嘴，突然吐出一口杏仁來，卡在嗓子裡，臉漲得通紅。
凌雲急忙拍了拍胡一通的後背，看著胡一通彎在地面上的身影，心裡不禁感慨道：“我怎麼這麼倒黴。”
三皇殿裡經過剛才的一鬧，猛然只剩下胡一通的咳嗽，忽然顯的無比的安靜，悠悠燈火的照耀下，大殿內煙霧輕饒，布幔被風吹的輕輕晃動，更顯寂靜。
凌雲抬眼向窗外看去，月關照耀下，一個人影忽然從窗子上閃過，跑了兩步，突然霧一般地消失了。
凌雲心中一驚，忽然想起那個雨夜在庭院的大槐樹下看到的人影，身高平常，體型微胖，卻是身手矯捷，莫不和剛才的那個影子十分相像，當下拔步追出大殿去，待衝出大殿，向外看去，只見大殿前的臺階上，夜色如水，寒風輕來，落滿月光的大地看上去像是鍍上了一層霜，遠遠看去，宛如一地寒鐵，分外悽清蕭索。
凌雲走到三皇殿前的空地上，抬頭看向彎彎的月牙，那月牙彷彿一把寒光閃閃的匕首，一絲絲的冷意從心底潮水般泛上來。
會是誰呢？半夜三更鬼鬼祟祟，看剛才的身手，必定是個動作矯捷，法術厲害之人。
他一定是那個夜雨中站在大槐樹下的人，一定是。
他引我去伏魔殿，讓我看到了古怪的道士，裝神弄鬼無非是嚇唬我，讓我知難而退，既然不想讓我知道什麼，可是幹嘛又引我去呢？
難道我無意中看見了什麼不該看到的東西，自己沒在意，或許某個不經意的眼神，他卻信以為真。
現在他來三皇殿，又是為什麼呢？
是不是個巧合？
忽然，一隻手從凌雲身後悄無聲息地伸過來，搭在凌雲的手上，冰冷的感覺一下子從肩膀傳到心底去。
會不會是那個人？
凌雲的心突然提到了嗓子眼，呼吸幾乎停滯了，時間彷彿也因此突然停了下來，不敢流淌著到下一個時刻。
緊接著，下一秒，凌雲聽到一個很熟悉的聲音，那個聲音帶著模糊的嗓子裡含著混音的聲音道：“凌雲兄弟，現在怎麼辦？”
凌雲長長地吐了一口氣，心總算放鬆了下來。
風從屋簷上掠過，帶著淡淡的寒意，刮過凌雲和胡一通的身邊，呼嘯一聲，轉眼已到到很遙遠的地方去。
兩人坐在屋簷上，長時間的沉默不語，凌雲抬頭看著彎彎的弦月，胡一通則拉緊衣領包住自己，這已是深秋，落葉早已化為塵土，人怎麼能不冷。
胡一通終於忍不住了，看著一臉對寒風毫無所謂的凌雲，牙齒有些哆嗦，胡一通道：“凌雲-兄-弟，我們-們-到這兒-來幹什麼？”
凌雲仍然看著天空，繁星閃爍，月牙清冷，天上是一副無比淒冷的感覺，凌雲聽胡一通說道要和自己作白雲，想到和酒鬼師父快樂如白雲般流浪的日子，想到酒鬼師父常常對月嗟嘆，凌雲眼中不禁悄無聲息地落下淚來，輕輕吟唱道：“不知天上宮闕，今夕是何年？起舞弄清影，何似在人間。”
胡一通忽然極其興奮地截斷道：“這句我知道，是大詩人李白的詩。”
凌雲感覺心裡面什麼地方塌下去一塊，看了一眼胡一通，道：“你說什麼？”
胡一通想了想，道：“怎麼，不是李白的詩嗎？”
凌雲默默後腦勺，低聲喃喃道：“原來酒鬼師父這句詩是抄李什麼白的，我就說嘛，酒鬼師父怎麼寫的出這麼好的詩。”
胡一通看著凌雲，心裡面一二十分疑惑，聲音很不自信地問道：“怎麼，不對嗎？”
凌雲連忙道：“不是，我只是隨口唸念。”
胡一通恩了一聲，鬆了一口氣，心裡道：“差點丟死人了，幸好沒錯，幸好啊。”
凌雲向胡一通淡然一笑，道：“問你一個問題，你要實話實說。”
胡一通見凌雲神色溫和，可是凌雲眼神裡卻有些蕭索，彷彿大雪落下般的寂寞，胡一通淡淡一笑，說道：“你說吧，我絕對不會騙凌雲兄弟的。”
凌雲愣了一下，轉過臉去，看向遙遠的夜色，風吹過，帶著呼嘯的聲音，無限灑脫，凌雲問道：“你為什麼想要和我一起做白雲，流浪四方？”
胡一通一愣，顯然沒料到凌雲居然會問這個問題，還以為凌雲又要問核桃在哪裡之類的問題，當下想去，卻是想不出什麼理由，最後歉意地低聲說道：“凌雲兄弟，這個問題，我沒法回答你。”
凌雲認真地看過來，眼神裡很是疑惑，問道：“為什麼？”
胡一通黯然地低下頭去，道：“我本來想找一個好的理由，可是我找不到。”
凌雲若有所思地看著胡一通，眼神裡似乎明白了什麼，伸手拍了拍胡一通的肩膀，道：“不需要什麼理由了，你已經回答我了。”
胡一通抬眼看向凌雲，凌雲的眼中似乎有淚光閃動，但下一刻，凌雲的笑容分明飛上臉上，放出燦爛的光芒，彷彿夜色裡突然綻放的海棠。
胡一通知道這個笑容，和上一個一模一樣的笑容，為什麼和其他的笑容不一樣，因為這個笑容，不是從凌雲臉上笑出來，而是從凌雲的心裡長出來的，眼睛裡是心在笑的影子。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