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雲剛回到自己的房間不久,劉師兄便急匆匆地跑了進來,一邊喘氣一邊高興地說道:“凌雲兄弟,掌門說你是塊材料,讓你拜作俗家弟子,以後就住這兒了。”
凌雲心裡一窒,奇怪道:“掌門怎麼突然改變主意了?”
劉師兄皺了皺眉,按他樸實憨厚的樣子,似乎也想不明白,可隨即就笑了笑,拍了拍凌雲的肩膀,道:“掌門自然有掌門的道理,再說,你住在這兒,還可以修煉靈力,不是很不錯嘛。”
凌雲心裡雖然疑問,但臉上卻露出了笑容,道:“恩,照劉師兄這麼說,還真是好事一件,管其他的幹嘛?”
劉師兄點頭笑了笑,道:“就是,要不我帶你去修煉場看看?”
凌雲想著自己現下無事可做,不如先去看看環境,當下點了點頭,道:“好。”
凌雲在劉須知的帶領下,一盞茶的功夫,來到了修煉場,凌雲努力記著來時的路,以免下一次找不來,大丟面子。
修煉場是一間頗大的房子,可以容得下幾百人席地而坐,地面上放了蒲團,有一百來人坐在地上,白衣道服,吐氣修煉,屏息凝神,似乎沉浸在很心靜的氛圍中,臉上均是慈祥和寧靜的表情。
劉須知道:“這是凝氣境的弟子,他們練的是心境,努力讓自己平息心中的雜念,和大地萬物的氣息一起呼吸。”
凌雲道;“他們看起來很純淨。”
劉須知“咦”了一聲,道:“純淨?”
凌雲笑了笑,不作答,只是看著凝氣場裡的人,心裡也平靜了很多,說不出的舒暢。
劉須知看了看凌雲,道:“想來,你已經入境了,你果真是修煉的料,掌門的眼光,當真獨到啊。”
凌雲閉上了眼睛,道:“如果一個人的心,能一直這樣,該多好,只是難免有所擔心,有所牽掛,這些纏絆,是你怎麼想丟想扔也丟不掉,扔不掉的,怎麼也不能丟掉,扔掉的。”
劉須知看了看凌雲,見他臉有悲色,忽然走了神,像是想起了什麼,下意識地點點頭,道:“也許,有些東西,有些事,動了情,就已經烙印在心上了。”
凌雲睜開眼,看著劉須知的側臉,問道:“什麼?”
劉須知愣了愣,忽然一笑,道:“沒什麼,真的,只是聽你這話,有些感觸而已,僅僅而已。”
凌雲眼神裡透出疑惑。
劉須知拍了拍凌雲的肩膀,道:“人死不能復生,烙印在心上的東西,
不去看不去想,就慢慢淡忘了。”
凌雲會意似的點點頭,心裡卻在想,一遍又一遍地問自己:“酒鬼師父那裡去了?”
劉須知看了看凝氣場,半晌,像是想要說什麼,卻沒有說出來,最後嘆了口氣,轉身向屋外走去。
凌雲感覺的到,似乎有什麼事,跟著那單薄的背影走了出去。
只是為什麼,總感覺,那背影,是單薄的?
秋日獨有的風,挾卷著樹葉果實的味道撲面而來,凌雲深深吸了一口氣。
風吹亂了頭髮,凌雲向巨大的草地上看去,草已經枯黃,蹴鞠籃子上的斷線,磨損太久,在風中孤獨地飄蕩。
凌雲看著自己和劉須知託在地上長長的影子,被斷草拂過,感覺道蕭瑟,道:“劉師兄,秋天真讓人心淒涼啊。”
劉須知道:“是有些淒涼,不過,四季輪迴,總有生機的,要不是希望在前頭,恐怕會絕望死吧。”
凌雲看著劉須知的側臉,覺得心中惶惶然,道:“劉師兄,我一直以為你是個鄉巴佬呢?粗手,爽朗的笑容,可是直到今天才發現,原來,你懂得這麼多?”
劉須知懷疑地看了一眼凌雲,笑道:“有嗎?”
凌雲認真地點點頭,道:“不止一點點呢。”
劉須知笑了笑,道:“也許有吧,也可能是你懂得太少。”
凌雲奧了一聲,像是恍然有所悟般,道:“一定是我懂得太少了。”
劉須知卻不說話了,看著日頭偏斜的天氣,灰濛濛的,風出起來的草屑,有些眯眼睛。
凌雲也不做聲,走了半截,終於忍不住,站住腳步,看著劉須知問道:“劉師兄。”
劉須知也停住了腳步,微微一愣,道:“什麼?”
風吹過,聲音突然安靜下去,一剎那的時間彷彿過了很久。
凌雲的嘴角動了動,終於問道:“劉師兄,你有什麼話要給我說嗎?”
劉須知站在那兒,沉默了半天,連地上拖著的長影子似乎也沉默了,拖得越來越長,終於道:“沒有。”
凌雲追問道:“沒有嗎?”
彷彿對自己說的,凌雲喃喃著,轉過身,向來路走去。
腳步彷彿變得沉重,像是走在時間的邊緣,漫長地讓人看不到希望。
“那個,凌雲兄弟”劉須知望著凌雲的背影突然喊道。
凌雲沒有轉過身來,背對著劉須知,道:“什麼?”
劉須知躊躇了半會,像是用了很大的決心,最後才道:“掌門人,去過,你跟前。”
凌雲彷彿明白劉須知要說什麼,但還是問了一句,道:“你說什麼?”
劉須知道:“掌門親自看到你暈過去的地方,他去過那兒,那兒沒有一根柱子。”
那兒沒有一根柱子?
凌雲愣住了,心裡道:“那兒沒有一根柱子?”
劉須知也在等,看著他沉默的背影,心裡卻在追問,道:“你能不能,告訴我,你為什麼說了謊?”
你為什麼說了謊?
到底為什麼?
凌雲的背影像是一根釘子,釘在了那兒,夕陽淡淡的光輝,穿過雲層,打在他的身畔,半張臉,沉在陰影裡。
該告訴你,我是無心之言嗎?
你會相信嗎?
能像我發燒了,給我幾次換溼毛巾嗎?
連我自己都不相信你,去盤問你的鴿子,你能相信我嗎?
劉須知忽然轉過身,向著凌雲要走的反方向走去,凌雲看不到他的表情,他會是什麼表情?
他是去告發我嗎?可是何必又告訴我?
凌雲忽然明白過來,為什麼自己說見了劉師兄放得鴿子後,劉師兄的那個笑裡有什麼不對勁,原來,他早就懷疑自己了。
那麼,自己早就被掌門懷疑了。
可是,為什麼,掌門還要自己作俗家弟子,繼續住下來了。
凌雲,看了看天,一直那般看著,許久未動。
酒鬼師父,你在哪裡?
我能把你告訴他們嗎?
然後,面無表情,看著你滅亡。
凌雲注視著那透過雲層的淡淡光芒,迷濛中透露出溫暖,只是為什麼?凌雲在心裡問道,那些溫暖的光芒,落在自己的身上,卻是冰涼的。
凌雲吃過飯,回到自己的房間,心是冷的,四肢也冰冷徹骨。
凌雲沒有點燈。
屋子裡漸漸陷入一片黑暗,前所未有的黑暗。
黑暗裡的空氣,也是沒有溫度的。
凌雲用被子緊緊裹著自己,望著看不透的黑暗。
還有誰,
會相信我?
窗外的風,掠過庭院,帶著邪惡的笑容,卷落那棵樹上,唯一的兩片葉子。
沒有月光,
沒有星光,
窗外,是和室內同樣的,看不透的黑暗。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