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張端正剛毅的臉上此刻已經佈滿了猙獰。
石頭薩滿一把扯脫了自己身上的黑袍之後,雙手立即在空氣中劃來劃去,同時結成了各種印式。隨著他手上動作的越來越快,天地之間的空氣也好像漸漸沉重起來,叫人於呼吸之間都覺得有些不順暢。
站在遠處正與卡魯相對著的阿蠻當然也察覺到了這邊的異變,他朝著身上有白光閃閃爍爍的石頭薩滿瞥來一眼,眉宇間盡是疑惑。
現在阿蠻所變成的這副樣子,正是他一直以來藏於心底那疑問的答案,——原來不依靠著煉氣一途那樣的法門,身體內只有戾氣的阿蠻,依然可以擁有自己的“神”。
阿蠻的“神”是凶獸檮杌拼盡了所有的殘魂而凝聚出來的,深埋於阿蠻的心底,雖然阿蠻自己時常能夠感受到,可他從來也不敢觸碰,若非今日情勢危急,他毫無保留的催動體內的戾氣,也不會不計後果的激發了自己的“神”。
“喝!”
也就在阿蠻愣了個神的空當裡,石頭薩滿已經完成了他那些奇怪的動作,隨著他一聲暴喝而出,阿蠻就覺得自己身體周圍的空氣猛一凝結,不但再也吸不進一口氣,就連肺臟裡的空氣也快要被擠出來了。
雖然明知道這一切是石頭薩滿搞的鬼,但阿蠻與對方隔了這麼遠,除了用眼神把對方給瞪死之外,就只有趕上前去才能有所作為,不過卡魯也不是個傻子,阿蠻抬腳還沒邁出步子,他就已經兩手攥著長矛,朝著阿蠻的身上就是一陣亂捅。
與卡魯拼了兩記之後,雖然仗著體內戾氣的雄厚,一刀斬斷卡魯手中的長矛,又一刀格退了卡魯,但阿蠻只覺得頭暈目眩,眼前滿是小星星,——他這是缺氧了,但這顯然不是石頭薩滿的最終目的,剛剛他大聲朝著卡魯喊道“別管公主了,快把那小子給我殺了”,這就表明他還有後手。
果不其然,阿蠻剛要朝著石頭薩滿衝過去,破了他的“妖術”,他腳下的地面就“啪擦”一聲裂成無數碎塊,一隻石頭大手極是突兀的從地下伸了出來,正抓住了阿蠻的左邊腳踝。
也不給阿蠻一個反應的機會,那大手猛然一發力,將阿蠻往半空中一拋,瞅準機會的卡魯暗叫一聲好,手中的長矛劈手脫出,呼嘯著扎向了阿蠻的心窩。
阿蠻人在半空沒處借力,——畢竟他也不是一隻鳥,但他也藉著在空中的機會看清楚了是什麼東西。
從地裡面爬出來,抓住自己腳踝又將自己拋上高空的那東西阿蠻也見過,就是前一陣子他在那詭異石殿前看到的一對石人雕像其中的一個,只不過那雕像還沒完全的爬出來,所以阿蠻也不知道究竟是哪一個。
阿蠻也就只能看到並且想到這麼多了,下一刻,卡魯的長矛已經抵到了面前,阿蠻沒得辦法,只好將黑麵鬼往胸前橫,倆眼一閉,——硬抗了。
“當”的一聲脆響,阿蠻就覺得自己的心肝脾肺腎都已經全部翻了個個兒,嗓子眼裡腥甜的鮮血再也憋不住,人還沒落地,一張嘴就噴出了一蓬血霧。
“砰。”
阿蠻結結實實的摔在了地上,雖然他感覺到自己身上的骨頭都被摔得快要斷盡了,腦漿子估計都快被震成了一團漿糊,但他還是強撐著站了起來。
剛剛卡魯那一下雖然被黑麵鬼給擋住了,可那卡魯是何等的怪力,雖然擋下了對方的長矛,不過黑麵鬼卻是狠狠的撞在了阿蠻的胸口,要不是阿蠻天生的皮糙肉厚,又提前做了準備,那一下就能要了他的命。
饒是如此,阿蠻也是極不好受的,——拄著黑麵鬼從地上站起來的這段時間,他鼻孔跟嘴巴里往外溢的血就根本沒停過,可是,血流的越多,阿蠻雙眼中的光芒反而越盛。
“好……咳咳……好樣的,”阿蠻撫了撫氣血還是不順的胸口,“我今天就要看看,看看你們到底有多大的本事……”
用手背擦乾淨嘴角的血跡,阿蠻眼中的光芒漸漸的轉變成了癲狂,他齜起還帶著血絲的牙齒,就像一頭瘋了的獸,不管不顧的朝著對方衝了過去。
卡魯暗暗心驚,他自忖見過不少悍不畏死的勇士,可從沒有一個能叫他產生心悸感覺的,那是一種勇氣與信念上的絕對壓制。
心中遲疑,手上的動作肯定更遲疑,卡魯還沒從被震懾中的狀態恢復過來,阿蠻就已經到了他的面前,雖然身高與體型均不及對方,可在那一刻,阿蠻的攻勢真讓卡魯覺得是有一座大山崩倒在自己的面前,讓自己心生一種無力反抗的錯覺。
一陣令人牙酸的聲音響過,驚魂未定的卡魯看著半空中飛起的一截斷臂,下意識的就往自己的兩條胳膊上看了一眼,——還好還好,不是自己的。
“卡魯,快給我殺了他!”
石頭薩滿的一聲怒吼終於是把卡魯的魂給勾了回來,他轉頭看看正往這邊趕過來的石頭薩滿,又看看面前正向後仰倒的一座石頭雕像,終於明白,為什麼阿蠻一刀揮來,斷的不是自己的胳膊了,——是那石人替自己擋了一刀。
“轟隆、轟隆”兩聲響,是那石人的胳膊與它本體相繼落在地上的聲音。
“該你了!”
阿蠻瞪著猩紅的雙眼,雙手挺著黑麵鬼鑽破了騰起的煙塵,眨眼間就到了卡魯身前不到一丈的地方,黑麵鬼迎風而起,又不帶一絲猶豫的斷然落下。
被阿蠻的氣勢完全壓住的卡魯勉力揚起長矛去迎,——他若是全力以赴,仗著一身蠻力倒能抵住阿蠻,可他現在勇氣已失,所以哪怕連抵擋都做不到,就聽“嚓”的一聲響亮,那兩根長矛應聲而斷。
又是一陣令人牙酸的聲音響起,原來是石頭薩滿操縱著那座已經斷了一條胳膊的石人就地一個翻滾,又用它的另一條肩膀替卡魯擋了一下。
雖然那石人只擋了不到一次呼吸的功夫,卻足夠卡魯用來躲避了,就看他也學著那石人一樣,朝著側面滾了一滾,儘管動作很是狼狽,但好歹是躲開了。
接連兩刀沒有劈中卡魯,只是徹底廢了一座石雕,這可就讓已經陷入瘋狂狀態的阿蠻有些惱怒了,可他雖然瘋,卻不傻,眼看著卡魯被從後趕來的石頭薩滿給接住了,他也沒有貿然再次出擊,而是提著長刀,沉默而肅殺的立在了原地。
阿蠻沒有動,卡魯自然也沒有動,包括石頭薩滿,他也沒有動。
不僅是這三個人沒動,場間其實還有不少人呢,包括約莫幾十個散在各處的狄族戰士,還有打從聽到石頭薩滿的聲音之後,就一直處在失魂落魄狀態下的麗麗,他們都沒有動。
石頭薩滿看著渾身黑氣直冒的阿蠻,眼神閃爍不定,眯縫了一下眼,他頗為嗔怪的對著卡魯說道:“就你這樣子,也敢一直大言不慚的說什麼挑戰海魁。”
一聽這話,卡魯當即粗重的噴出一股濁氣,挑戰海魁始終都是他揮之不去的心結,可他沒想到,鬥不過海魁也就算了,現在就連一個不知道從哪冒出來的毛頭小子,都能從氣勢上壓倒自己,這話要是說出去,自己哪還有臉再妄言什麼挑戰海魁。
“交給我好了。”
卡魯說完話,用力擂了擂自己的胸口,鼓舞起滿心的鬥志,就準備再跟阿蠻好好的鬥上一鬥。
與這兩人相對著的阿蠻的始終在注意這邊的狀況,他看卡魯再度握起了長矛,眼中已經不再有退縮,知道接下來又是一場硬仗……正考慮著該如何迎敵,阿蠻就覺得空氣中又瀰漫起了熟悉的詭異氣氛,心頭一緊,他就想要從原地逃開。
但這已經遲了,石頭薩滿早在一邊與卡魯說話的時候,手上的小動作就沒停,直到阿蠻覺察出有些不對勁的時候,早有兩隻大手從地下探了出來,一左一右,死死抓住了阿蠻的腳踝,——石人可是有兩座的,先前毀了一座,這還有另一座。
心中憤恨之極,阿蠻抬手就想揮刀斬斷那兩條胳膊,可他還沒有做出動作,那石頭薩滿就已經劈手甩出了三四道火紅色的光團,正打在了阿蠻剛欲揚起的黑麵鬼上。
一道兩道也就算了,阿蠻手勁夠大還能勉強握住,但第四道光團在黑麵鬼的刀身上爆裂開來的時候,阿蠻再也拿捏不住黑麵鬼,就看一刀黑影飛起,那黑麵鬼生生被從阿蠻的手中震飛了。
“就是現在!”
石頭薩滿大喊一聲,站在他身邊的卡魯得了命令,單手持著一根長矛,以雷霆之勢就朝著阿蠻的心窩紮了過去。
如今的阿蠻失了兵器,雙足還被地下的石人給束縛住,眼目前還有卡魯那寒光畢現的長矛刃口,真真是迴天乏力了。
但坐以待斃從來就不是阿蠻的性格,反正現在已經到了這步田地,他的一顆心反倒是跳得越來越慢、越來越慢,——他是在等待。
就在卡魯的長矛即將把阿蠻捅個對穿的那一瞬間,阿蠻雙手猛然攥住了那根長矛,拼勁了全身的力氣往旁邊一掰,可他能做的也就是這麼多,那長矛雖然沒有洞穿他的胸口,卻還是毫無阻隔的扎穿了他的大腿。
“阿蠻!”
聽到有人在叫自己,渾身是傷的阿蠻頗有些茫然的轉過頭來,看的卻是麗麗滿臉淚水的面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