壓在內心深處的一樁心事終於得以吐露,阿蠻頓覺周身輕鬆無比,這件事情他之所以先前沒有跟任何人提過,就是因為他不想讓終日陪在自己身邊的同伴擔心自己。
不知道是不是錯覺,阿蠻就發現自己最近越來越有些要控制不住內心殺唸的趨勢,也就是說,打從檮杌在自己的身體內消失不見之後,阿蠻體內的戾氣就漸漸的愈發狂躁起來。
這可不是什麼好兆頭。
不過那又怎樣?
阿蠻這人難得的就是一顆心比別人要大上許多,想不通的問題就不想,得不出的答案就不要,反正都已經傾訴完了,剩下的事情愛咋咋滴,順其自然就行。
如山樣的疲勞墜得阿蠻兩片眼皮子異常沉重,倦意裹挾著失血過多導致的乏力叫他再也支撐不住,隨便找個地方往地上一倒,阿蠻便呼呼大睡了起來。
這一覺睡得很不舒服,阿蠻翻來覆去的做個各種稀奇古怪的噩夢,每隔一段時間他就得被驚醒一次,要麼擦擦滿臉的冷汗再睡,要麼就是直接翻個身繼續睡,總之阿蠻就是不捨得起來,——他實在是太累了。
就這麼迷迷糊糊、斷斷續續的也不知道睡了多久,阿蠻心中猛然一顫,他一個挺身就坐了起來,四下望了一望,還好還好,麗麗依然睡在了那邊。
剛剛那個夢做得好生奇怪,在夢中阿蠻分明能看到躺在地上的自己,卻無論如何也叫不醒自己,他在這蓬包裡走來走去,急得好似熱鍋上的螞蟻,因為麗麗不見了。
一邊嘟囔那丫頭怎麼會有這種動不動就消失的癖好,阿蠻一邊心急如焚的想要叫醒依然躺在地上呼呼大睡的自己,可任憑他如何努力都是無果,正自焦急間,他心中一顫便醒了。
摸了摸身上蓋著的一條毛毯,阿蠻又看看睡在另外一邊的麗麗,知道在自己睡熟的這段時間裡,麗麗至少醒來了一次,還為自己蓋上了東西。
這樣就還好,至少麗麗沒有像自己夢中那樣再次不告而別,但不知道怎的,阿蠻的一顆心就是放不下來,老有一種揪著的感覺。
閉上雙眼,阿蠻又躺倒了,只是這一次他沒跟前幾次似的很快入睡,而是怎麼著都睡不著,就在他緊鎖眉頭的時候,忽的聽到了一陣清脆的“嘎吱……嘎吱……”聲。
一聽到這動靜,阿蠻緊鎖的眉頭立即舒展開了,這種聲音他在熟悉不過了,是踩動積雪的聲音,這就意味著,有人往這邊走過來了。
外面的風雪大概是小了,不然阿蠻又怎麼能夠捕捉到那輕微的腳步聲,就看阿蠻輕輕悄悄的爬起身,摸過放在一邊的黑麵鬼,然後三兩步來到了門簾邊上,只等有人進來,就先一刀劈翻再說。
“嘎吱……嘎吱……”
聲音停在了蓬包的門口,阿蠻低眼往自己的腳面上掃了一下,在這一瞬間,他忽然猶豫了起來,因為麗麗曾經跟自己說過,不要輕易去殺狄族人,那些都是她的同胞……
可還沒等阿蠻琢磨出個所以然來,這蓬包的門簾便被掀了起來,一條裹著皮襖的胳膊剛伸進來,阿蠻順勢一揪,將那人拽進屋裡來,然後黑麵鬼高高舉起,似乎下一刻長刀落下之時,那人就得被劈成兩截。
但阿蠻的長刀終究沒有落下來。
“不要!”
麗麗的呼喊聲在最後關頭救下了那名狄族人的性命,若非她出聲制止,看阿蠻那副動作,他還真的會不問青紅皁白的取了那人的腦袋。
阿蠻呼呼的喘著粗氣,心中怦怦直跳。
按著以往他的性子,別說是跟對方素昧平生,就算真的動起手來,自己多多少少也會手下留情,不至於一上來就奔著對方的性命去,但是阿蠻知道,剛剛那一下子,自己是真的動了殺心,——這到底是怎麼了?
緩緩放下了黑麵鬼,阿蠻有些不敢去看麗麗的雙眼,於是他視線一移,就對準了那個被自己揪進蓬包來的狄族人。
那人是個年紀在五十上下的老者,頭髮都已經花白了,摔倒在地的他,此時正驚恐的瞪眼看著自己,一邊瞪,還一邊的往後退著,許是太害怕了吧,他竟然都忘了呼救。
“老伯,”阿蠻叫了一聲,又咽了下口水,“我不是什麼壞人。”
話才一出口,阿蠻就不自主的搖了搖頭,自己莫名其妙的出現在了別人的蓬包當中,而且還不問三七二十一的將別人扯翻在地,尤其是手中的一柄長刀,那漆黑的刀身閃爍著妖冶的黑芒,說自己不是壞人,阿蠻自己都有些不怎麼相信。
“你……你們……”
那狄族老者只顧看著阿蠻手中的刀了,一激動連句囫圇話都說不清楚,他兩腮顫抖著,生怕阿蠻會走上來一刀了結自己。
“老伯你別怕……”
阿蠻說著話就想上去將那老者給扶起來,但他似乎忘了自己手裡還提著刀呢,還沒邁出兩步,那老者就駭的往後直蹭,一直退到了蓬包的角落當中,鬧得阿蠻十分尷尬的站在原地,進也不是、退也不是。
“阿伯,我們不是壞人。”
麗麗的聲音聽起來可就比阿蠻的柔和多了,而且她話音一落,那老者的情緒果然就穩定了下來,一個勁兒的往麗麗這邊看。
覺察到對方正看著自己,麗麗強撐身體站了起來,少有血色的一張臉上也盡力的扯出一絲笑容,——她損失了太多的生氣,也虧得她平日裡會練些拳腳,不然但凡是個姑娘家,現在絕沒有能站起來的,誰叫她畢竟不是阿蠻那樣的怪物。
“你……你是……”那老者面上的驚恐之色在一瞬間退了個乾淨,換做了驚訝,“你是麗麗公主?”
似是還不敢相信,老者又往麗麗的臉上多瞄了幾眼,待他確認了麗麗的身份之後,立馬一個挺身站起來,就想奔到麗麗的身邊,但腳才一抬,就想起了跟前還有個手拿鋼刀的歹人呢,於是一縮脖子,他只得老老實實的站在那邊了。
“阿蠻你快把刀給收起來。”
麗麗雖然心中有些理解阿蠻最近為什麼會變得越來越狂躁,動輒就要揮刀殺人,但他要殺的畢竟是自己的族人,所以麗麗心中多多少少有些不舒服。
阿蠻聞言一怔,這才意識到自己手中的黑麵鬼的確嚇人,便訕訕的收了刀,又往後退了兩步,給那老者讓出了路來。
“公主,真的是你嗎?”
阿蠻才一退開,那老者就一陣風似的撲到了麗麗的腳邊,趴下就要給麗麗行五體之禮,麗麗身體還沒有恢復,所以她雖然有心阻止對方,但輕易也拉不起那老者,就只好給阿蠻使了個眼色。
一邊將那老者扶起,阿蠻一邊在心裡嘀咕:這老頭兒許大的年紀還跪的這麼利索,也不怕閃了腰……
即便心中是這麼想,但阿蠻的臉上卻是保持著淡淡的笑容。
阿蠻生得膀大腰圓的,別說是個老者了,就算是個壯漢也少有他這把子力氣,所以很輕鬆的也就扶起了對方,可等他把老者扶起來以後卻吃了一驚,因為那老者已經滿臉是淚了。
“這……”
阿蠻有些鬧不明白眼前這是什麼狀況了……
“公主啊!公主……”老者竟然一把掙開了阿蠻的雙手,然後死死的拉住了麗麗的胳膊,“這些日子你可去了哪裡,族內都亂了套了!”
阿蠻怔怔的看了看自己的雙手,他不明白這個看起來十分乾瘦的老頭兒是怎麼一下子掙開自己的,但阿蠻眼見著他拽著麗麗不放,就想先將他拉開再說。
可阿蠻卻被麗麗的一個眼神給阻止了。
麗麗仔仔細細的盯著這老者的面龐看了半晌,然後才開口問道:“阿伯,我怎麼看你這麼面熟?”
老者聞言之後一把撩起了自己散亂的頭髮,抬起頭迎著麗麗的目光,說道:“公主,是我啊,我家的阿武一直在您身邊當護衛來著!”
麗麗“啊”了一聲,頗為不敢置信的看著眼前的老者。
誰知老者見麗麗認出了自己,便又趴伏在了地上,泣不成聲的說道:“公主,自打老族長昏迷不醒,大薩滿魂歸先祖,你又跟著失蹤了,那五個長老勾心鬥角,成天的忙著剷除異己,前線無人問津,再這樣下去,這個冬天過不完,鮫人一族就得打到聚居地了。”
“公主,”老者換了口氣,“前些日子大長老收到訊息,說在後方有一對鮫人專門屠殺老弱婦孺,就遣阿武帶隊去剿滅,阿武那孩子當晚回來跟我說的時候,我就囑咐他路上小心,可沒想到……”
說到了這裡,老者的情緒變得非常激動,一連喘了好幾口氣,才終於穩定了情緒。
“可是我沒想到,那大長老當真已經到了喪心病狂的地步,一隊人去了,只有阿武一個沒回來,這明眼人一下就能看出來他的那些伎倆,他就是想要趁著老族長昏迷之時,剷除老族長身邊所有的擁護者,然後再趁亂上位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