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實麗麗想說的非常簡單,無非就是她的真實身份以及在遇到阿蠻之前狄族內所發生的事情,還有目前狄族族內的狀況,——畢竟倆人在一起經歷了這麼多,她覺得阿蠻有權利也有必要知道以後要面對的處境。
一點一點、清清楚楚的述說著,這一次麗麗沒打算再跟阿蠻隱瞞什麼,她說話的時候神色鎮定、坦然,可阿蠻的表情卻一點一點的沉了下來。
他倒並不是因為知道了麗麗有事對自己隱瞞而面沉似水,實際上他早就發覺到了疑點,只是沒有明說。阿蠻所擔心的,是接下來的事情恐怕不會那麼順利。
狄族本就排外,族中戰士天性好戰、善戰,自己一個外人若不是有麗麗引著,恐怕才一見面就會引發對方的進攻,現在可倒好,狄族內部還處於如此**的時期,能不能指望他們去幫自己找人可真難講了……
阿蠻臉色陰沉沉的,他自然知道自己不是在生麗麗的氣,可麗麗又不會讀心術,她看著阿蠻,還以為阿蠻被自己說出的這番隱情給惹起了火,正憋在那沒出發洩呢,於是她說話的聲音漸漸低下來,到最後乾脆徹底的閉了嘴。
心中揣著對於未來的擔憂,阿蠻眉頭鎖得跟什麼似的,一直到日頭都開始往西偏了,阿蠻才意識到自己已經不知道杵了多久,一轉頭,卻看見麗麗低垂著腦袋,站在自己身邊就跟犯了什麼錯似的。
“怎麼了?”
阿蠻還後知後覺的問了這麼一句。
“沒什麼,”麗麗依然沒有抬頭看阿蠻,“你如果沒辦法原諒我的話,那你就走吧,沒關係的,我可以理解。”
“什麼東西?”阿蠻一怔,他完全是不知所云,“什麼就我走吧,還你可以理解,你理解什麼?”
麗麗本來都做好了阿蠻會轉身走人的思想準備,但她卻沒想到阿蠻會這麼說,抬起頭,迎著阿蠻的目光,麗麗並沒有從他的雙眼中看出埋怨與責怪。
“我……”
話到了嘴邊,麗麗一下子不知道自己接下來該如何去說了。
“瞎想什麼呢……”
阿蠻輕輕笑了一笑,然後邁開步子踏在了極北冰原的積雪之上,扔下一句:
“早說過要幫你了,幫人當然要幫到底,走吧,我倒真想看看你們那個祭壇到底是什麼樣……”
從高處向下俯瞰,廣袤的冰原上兩個人影緩緩的移動,前面的一個身形稍小,後面一個身材魁梧,不用多問,這就是麗麗跟阿蠻了。
原本按著麗麗的意思,她是想帶著阿蠻試著從那已經被石頭薩滿封堵住的密道中進入祭壇,然後再找機會溜到至今昏迷不醒的狄族老族長的身邊,用不凍泉水為他解毒。
但阿蠻現在已經知道了麗麗是狄族公主的事情,也知道那老族長就是麗麗的阿爹,說到這裡,他恨不能立馬衝進那聚居地當中喚醒了老族長,然後叫他派人幫自己去尋找失散的同伴,誰叫這是麗麗的親爹呢!
可阿蠻終究不是莽撞之輩,他也知道麗麗之所以要跟自己悄悄回去是為了什麼,但他卻不像麗麗那樣,他想著的是大不了自己這兩人到時低調一些,只要不引人注目就行了,畢竟她公主的身份在那擺著呢,就算那些人想要動她,自己難不成是個擺設?
有事則長、無事則短,兩個人打從冰晶谷那邊的森林中出來以後就一直在往更北方的狄族聚居地前進,一路上餐風飲露自不用多說。
這時節正是冰原上最冷的時候。
無盡海以南的一處廣袤冰雪平原上,皮質蓬包與石頭矮屋互相參雜,看起來毫無章法,但若能從極高處向下俯瞰,就會發現這一大片建築是以兩處圓心呈兩個相交圓形排布的,一處圓心是狄族族長日常起居,以及召集族中長老的地方,另一處則是狄族最為神聖的先祖祭壇。
這兩處當中,屬先祖祭壇最為雄壯。
狄族人崇拜自己的祖先,相信只要心懷虔誠的信仰就能夠從祖先那裡得到無窮的力量,族中的薩滿更是先祖在世間的代言人,所以光論地位的話,狄族中的大薩滿是最為崇高的。
可前些日子,族中的大薩滿終於是響應了先祖的召喚,追隨者先祖們去了,而在此之前,族長大人也是忽然身染重病,以至於不能理事,平常族中的事務都是交給了五位長老處理。
與鮫人族的戰爭日益白熱化,狄族大部分的成年戰士都已經被抽調至了前線,留在後方的都是些個老弱婦孺,而就在前些日子,忽然有一小股鮫人繞過了狄族的正面,在狄族後方大開殺戒,專門撿那些位置偏遠的小村落下手,若非是大長老及時派出了一對狄族精銳戰士前往剿殺,還不知道那股鮫人小隊會造成多麼嚴重的破壞呢。
而那一隊狄族戰士的隊長正是曾經專門負責老族長安全的阿武。
“武哥,”一名狄族戰士一邊輕輕用積雪拍打著精赤著的上半身,一邊緩步朝著阿武走了過來,“咱們還得在這轉多久?”
阿武本來正眺望著極遠處的地平線愣神,他聽到身後有人說話,就轉過了身來,淡淡掃了來人一眼之後便嘆了口氣,說道:“不清楚。”
那人似乎早猜到了阿武會這麼說,他大咧咧的擺擺手,勸阿武道:“武哥,你就別再想那些個東西了,既然是大長老的命令,那咱們就在這邊待著好了。”
“圖顏,”阿武衝著那人搖了搖頭,“我當然知道這是大長老的命令,可我總覺得事情有些不對。”
阿武的確是覺得事情有些不對,他擔任的是族長的貼身工作,雖然平日裡,老族長身為早先的族中第一猛士,根本不需要自己去保證他的安危,所以大部分的時間都是讓自己陪在公主的身邊,但那一晚,老族長偏偏是叫自己陪著他去找大薩滿。
當時的阿武並沒有想過那會是自己這些日子以來最後一次見到族長的面,因為從那晚之後,族長就被帶回了居所,而阿武也很是突然的被大長老遣了出去。
遣出去的理由就是有一隊鮫人在狄族聚居地的後方作亂,這聽起來當然合情合理,可是並不像外表看起來那樣粗枝大葉的阿武偷偷留了個心思,旁敲側擊著得來了一個訊息,——在遣小隊去追剿鮫人族之前,大長老沒與任何人見過面。
本來這也沒什麼,可阿武稍一推敲,登時就發現了個蹊蹺之處,那大長老既然沒見過任何人,他又是怎麼知道在後方會有鮫人小隊在作亂,而且偏巧是在族長陷入昏迷之後的第二天一大早,這裡面……
阿武當然也希望大長老是透過他那隱藏在族人內部的渠道獲得了這一訊息,因為自己也知道族中雖然各種勢力暗潮湧動,但終歸還算是內部矛盾,萬一大長老他跟叫人族攪在了一起,可就不太妙了……
想到這裡,阿武腦海中靈光一閃,他終於想明白了大長老為什麼會讓自己來帶這一隊人。
自己雖然只是族長的護衛頭領,但是深得族長的信任,在族中還算能說得上話,而且族中的暗流可不僅僅是大長老一家,剩下的四位長老也都不是易與之輩,自己先前悄悄打探的時候肯定觸到了大長老的眼線,也就是說,大長老已經覺察到了自己對他的懷疑……
胸中怒火一盛,阿武雖然還沒有完全看清楚這一片迷濛當中究竟是怎麼回事,但大長老跟族長的突然昏迷肯定撇不開關係,說不定,他還真的跟自己猜想的一樣,與鮫人族也有聯絡。
“呸!”
阿武狠狠的對著地上啐了一口,狄族當中最是看不起那種吃裡扒外之輩,即便是大長老也一樣,沒想到他平日裡看起來人模狗樣的,居然會做出這種豬狗不如的事情,自己現在就要回去,一定要當眾揭露他的醜惡嘴臉。
“噗嗤……”
阿武這邊還在心中發狠,尋思著自己揭穿了大長老的陰謀之後怎麼為族長報仇,忽然覺得腰眼上一陣刺骨冰涼傳來,緊跟著就是深深的麻木,麻痺到了靈魂最深處。
咬著牙轉過頭,阿武不敢置信的看著面容平靜的圖顏,再低下頭,看見了圖顏右手中握著的,此刻已經插到了自己腰上的匕首。
“你……你……”
從腰上傳來的麻痺感覺很快就蔓延到了阿武的舌尖,讓他再也說不出後面的話來。
圖顏並沒有多少表情的臉上忽的閃過了一絲不忍,阿武比自己年長兩歲,兩人可以說是一起長大,再加上自己以前還的確承過他不少的照顧,所以他還真不忍心在阿武渾身麻痺的情況下揮刀砍了他的腦袋。
“走吧,”圖顏看看已經漸漸圍過來的十幾個狄族戰士,“回去覆命。”
說完話,圖顏將那匕首在雪地上蹭了一蹭。
上頭的命令是要他親手結果了阿武,可圖顏念著舊情,想給阿武留個全屍,畢竟這匕首上塗了冰原雪蛛的毒液,一點點就可以麻翻一頭成年的長角野牛好幾天,所以圖顏根本不懷疑明天這個時候,阿武就會被凍成了冰棒。
“叛……叛……”
阿武瞪大了雙眼,他真沒有想到自己帶出來的這一隊人居然全是圖顏一夥的,可冰原雪蛛的毒液太烈,那些人還沒走遠,阿武就已經失去了意識,昏死在了雪地當中。
有微風捲起了地上散落的雪花,打著旋的飄在了空中,結果撞在了冰冷冷的一個物件上。
一名少年袒胸敞懷的,一邊哼唱著估計他自己都聽不清的歌謠,一邊晃晃悠悠的向前走著。
腰上隨意的掛著個劍鞘,那劍卻被他給扛在了肩上,只見那劍奇形怪狀的,而剛剛的那片雪花就是打在了這劍的劍尖上。
走著走著,那少年突然一個踉蹌,好像腳底下被什麼東西給絆倒了,他回身一看,不由得愣在了當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