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人重重摔在崖上,張敬只覺喉頭腥甜,一張嘴竟是吐出一口黑血,他忙用沙子遮住,怕給魚左添麻煩。而抬頭看著不遠處的魚左,只見她雙眉緊皺,臉上滿是沙土不辯原來顏色,只那嘴脣已無半點血色。
他心中一緊,見魚左這許久都不曾動彈,不由低聲喚道,“姑……姑娘!”
而魚左慢慢睜開眼睛,看了他一眼,仍是淡淡道,“還活著!”
張敬神情一滯,臉色瞬間蒼白,吞吐道,“是我連累姑娘了!”
魚左似是沒聽到,坐起身,揉了揉右臂,那疼痛令她渾身一個機靈,咬緊牙關,按住右臂猛地往上一提,只聽“咔嚓”一聲胳膊接了上,而只這一下便一身冷汗。
張敬呆呆看著她,心中一時滋味複雜,不知是敬佩還是疼惜,亦不知在她身上曾經發生過什麼,才可以使一個人這樣隱忍堅韌。
魚左忍過那一陣痛,左拳緊握,微微晃了晃右臂,口中卻不經意般道,“這條胳膊早廢了!”見張敬滿臉羞愧,又道,“我知今日有風沙,卻執意穿這漠子,便是怕遇到剛才的情況!這片漠子緊挨著東邊的山脈,這裡以前也應是山丘,不過後來荒化成漠子,所以少不得溝谷山崖,若風沙過後,往往會形成沙窩,沒想到還是沒有躲過!後面的那段路只怕也不好走,我們必須在天黑之前走出去!”說完看了看張敬。
張敬從未聽魚左說這許多話,仔細一想才覺很有道理,見魚左看他,忙點頭道,“我沒問題的!”
兩人重新上路,仍是魚左在前,張敬在後。中間雖遇到幾個沙窩,好在及時發現,有驚無險。待出了漠子時,夜色也四合,而久違的綠色雖是極少,卻令人激動不已,張敬伸開雙臂,深深一口氣,腹內雖疼的厲害,還是忍不住暢快的喊了聲。
他轉眼去看魚左,卻見她已找了些枯草生火。張敬也坐下,睏乏之意四面而來,當魚左將水壺遞給他時,卻見他早已熟睡過去。魚左看著腳邊一叢綠草,皺眉深思起來,江湖大變,接下來她該何去何從?
張敬被餓醒時,卻見身邊放著水壺,他喝了一口,卻不見魚左。他四下看了看,卻見不遠處的一個山丘上,魚左靜靜坐在上面,如石雕一樣一動不動。張敬揉了揉肚子,不想讓它叫出聲,而眼睛看著魚左,這許久她仍是一動不動,只那背影挺直而單薄,倔強又孤獨,似有一股哀傷蔓延而出,在淡淡的月色下,刺得人難受。
而東方那座山脈後,便是中原。
早上再次醒來時,張敬卻聞到濃濃的香味!只見魚左正在烤著一隻野雞,見他醒來,微微笑了笑,“馬上就好!”
張敬捂著自己咕嚕亂叫的肚子,不好意思的撓了撓頭,兩人吃了入漠以來最像樣的一頓,而魚左並不忙著趕路,看了那座山片刻,“這座山後便是中原了,我眼下有傷,那裡又有些仇家,我要在這停留一段時間,你可自行先走!”
張敬一聽這意思是要趕自己,當下就急了,“姑娘對小生有數次救命之恩,姑娘要在這養傷,小生豈可獨自走人?小生雖沒什麼本事,以前在老家卻也伺候母親多年,做飯漿洗端茶倒水的都還行!”
魚左一聽不由一笑,“你們讀書人不是對這些極為不屑嗎?”
張敬沉默片刻,自嘲道,“讀書人?我枉為讀書人!腹中所學無一用處,處處遭人病詬,又無半點憑藉,空有滿腔熱血卻無路報國!最後落的個流放充軍之罪、受盡屈辱之苦!如何還敢以讀書人自居?”
魚左眉眼微挑,“那你覺得真正的讀書人應是怎樣的?”
“讀書人讀聖賢書,一借書養性,屈
不辱於人、伸不傲於人;二借書入世,小則濟周身,大則濟天下……”張敬直起腰背,肅然說道。而魚左脣角微起,頗為嘲諷道,“那依你所學,當今天下如何?”
“當今天下兩派紛爭,外敵入侵,民不聊生,國將不國!而當今聖上心胸狹窄,剛愎暴戾,非為賢皇!古南王心繫少族,善於用人,目光長遠,可以擁之!”
魚左目光一寒,“他們沒有你說的那麼壞,也沒有你說的那樣好。為了那張龍椅機關算盡,動輒以蒼生為棋,順之者暢、逆之者亡!……其實,他們都一樣!”
張敬一愣,魚左眼中的嘲諷和寒意讓他一時不知該如何開口。而魚左忽然笑著看向他,學著他的口氣道,“成兄,小弟此次北上,多有感觸。如今天下果不是我書上所觀,其中差異原頭想必兄臺也知。如兄所言,當今聖上若是在位三十載,怕是盛世無矣。弟又聽得古南王賢良知禮,重士重人,更曾多次救助伊簿等少族,絕類先聖皇,吾等可從矣……”
張敬聽此大驚,“你……你怎麼知道這些?”
魚左卻不答,又問道,“你這次被流放充軍,又得張縣令特殊‘看待’,所犯何罪?”
張敬聽此,激動得臉漲的通紅,“小生本為一縣文書,專掌財務,而那陳年賬本多處有誤,差不多有三千兩銀子所出無指,可那些都是用於修建水渠的救命錢!張縣令那個狗官知我查賬,便送上銀兩與我打商量,我不從,我又如何能從?張縣令惱羞成怒,也不知使了什麼法子,反汙我私吞災銀,還人證物證俱全!”
聽完張敬的控訴,魚左淡淡一笑,“那你倒也不冤!”張敬聽此睜大了眼睛,萬萬沒想到魚左會這樣說!而魚左只聳了聳肩膀,頗有些幸災樂禍,“你自己不識好歹往槍口上撞,又如何怪得別人?”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