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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種權力》31(3)
江天養再次見到苗偉松的時候已經是大半年以前了,那天下午,江天養趕完一個稿子正要下班,忽然接到前臺的電話說有人找他,被武警攔住不讓進。
來者是對夫婦,看上去在四十開外,男的穿著一件白襯衫,身體敦實,面容憨厚;女的一襲黑裙,顯得很苗條。他們正是苗偉松和盧婕。
故人相見,三人都很激動和高興,互相握著手就不願放開。苗偉松說:“江兄弟,你這地方好難找啊,戒備還這麼嚴,我們好說歹說,人家就是不讓進。”
江天養有些奇怪地問:“苗大哥,你不是有我手機號麼?來之前怎麼也不給我打個電話?”
苗偉松不好意思地低下頭,盧婕在旁邊說:“江老弟,你大哥手機丟了一次,聯絡電話全都沒了。”
江天養哦了一聲,忙拉過兩人又說:“咱們別站這裡啦,到我家去,你們這麼老遠來一趟,這次咱們可要好好聚聚。”
一路上,江天養開著車載著苗偉松夫婦朝家趕。江天養心情本來有點不好,但此時惡劣的情緒沖淡了許多。不過,他也大概看出點名堂來,自己這位苗大哥今天來找他,恐怕不僅僅是敘舊那麼簡單。他看人一向很準,苗偉松和盧婕雖然也和他笑談,但兩人一副心事重重的樣子,眉宇間隱隱有憂色,盧婕的兩隻眼睛浮腫,明顯是哭過的。但是他們不說,江天養也不好細問,他心裡轉了一下,問苗偉松:“苗大哥,你們來北京,那倩倩呢?”
苗偉松有些訕笑:“她嘛,忙啊,在家唸書呢,快高考了。”而盧婕也在一旁搭腔,只是那笑容看著也很勉強。
江天養點點頭不再說話,專心開車,快到小區時拐了個彎到農貿市場買了些菜。進家門後,他把苗偉松夫婦安排到客廳的沙發上坐下,沏上一壺好茶,這才一邊繫上圍裙一邊笑說:“苗大哥,我在你那裡的時候可沒少吃嫂子做的水煮魚,這次,你看我給你顯顯手藝。”說著,他把買回的菜拎到廚房開始操持,苗偉松夫婦要來幫忙也給他擋了回去,說你們是客,安心坐著等吃就行。
江天養的廚藝不錯,他平時喜歡自己烹調,大江南北走了那麼多地方,只要是過了他口的好菜,他都能憑藉自己敏銳的味覺給複製個七七八八。他一邊在廚房手不停,一邊和客廳裡的苗氏夫婦聊家常,不多會兒工夫,四菜一湯就上了桌。
蒜苗炒臘肉、紅燜牛肉、醋溜白菜、涼拌三絲、冬瓜丸子湯,江天養將菜在客廳一擺開,又開啟一瓶瀘州老窖,請苗偉松和盧婕就坐,拍著手說:“怎樣?嚐嚐我的手藝如何。”
苗偉松不知道該講什麼,只連連點頭說:“很好,很好,江兄弟你比我能幹。”
盧婕夾了一筷子菜在嘴裡嚼,吃得直翹大拇指。三人喝酒,吃菜,敘舊,漸漸地話都多了起來。在江天養的眼裡,苗偉松是個男子漢。但今時今日,以往那個豪氣干雲、精明強幹的苗老闆卻已成過眼雲煙,眼前的苗偉松只不過是一個不知道被什麼折磨得心力交瘁的中年人,而原來那個潑辣幹練的旅館老闆娘盧婕也是一副長吁短嘆的樣子,他們到底碰到了什麼事情呢?江天養擦邊球似的試探了幾次,苗偉松都是欲言又止的樣子,他決定不再繞圈子了。
“苗大哥,你覺得兄弟我是個什麼樣的人?”江天養和苗偉松幹了一杯酒,直截了當地說。
苗偉松顯然沒有料到江天養會這樣說,遲疑了一下才回答:“兄弟,你為人正直,那還有什麼好說的?”
“好,那苗大哥,你把我江天養當不當兄弟?”江天養又緊跟一句。
“這話怎麼說的?我怎麼會不認你這兄弟?”苗偉松又被江天養將了一軍,期期艾艾了半天才吐出這麼一句。
“好,你既然認我這兄弟,那我就要說你了,苗大哥,你知道我是幹什麼的,看人從來不走眼,你和嫂子這次到北京,恐怕不是旅遊那麼簡單吧?明說了,苗大哥你到底碰到什麼為難的事情,你信得過我,就和我說!”
江天養單刀直入的話終於讓一直勉力支撐著情緒的苗偉松夫婦徹底地卸下了心防。盧婕哇地一聲就哭出聲來,苗偉松眼望天花板,那眼淚卻跟斷線的珠子似的,從他那雙原本神采奕奕的眼睛裡淌了出來。
“男兒有淚不輕彈,只是未到傷心處。”江天養心中感慨,他更坐實了自己心中的想法,能讓如此堅強的苗大哥成這個樣子,只有一件,也是他最不願意見到的,十有八九,是倩倩出了什麼事。
江天養沒有阻止苗偉松夫婦的哭泣,只是默默地為他們遞上紙巾。他知道這兩人從剛才到現在一直憋在心裡,必須要抒發一下才行。
良久,苗偉松止住眼淚,顫巍巍地說了一句,“兄弟,你大哥我心裡苦啊,不是沒辦法,我……我都不好意思來找你。”
江天養近前一步,坐到苗偉松的身邊,握著他的手說:“苗大哥,到底出了什麼事兒,和兄弟我說。”說著又轉頭安慰此刻已哭得上氣不接下氣的盧婕,“嫂子,有難事只管找我,您當心身體。”
盧婕哽咽著點頭,苗偉松畢竟是男人,稍微緩過點情緒來,嘆了口氣,這才把他們上京的原因從頭到尾述說了一遍。
三苗偉松和盧婕都是下崗工人,工廠倒閉後夫妻倆借錢租下二層樓改裝成小旅館維持生計。苗偉松為人豪爽大方,因此生意做得還不錯,短短几年間就還清了債務,還買了輛小貨車,這就是兩年前江天養看到的這個三口之家的生活,他們的小日子雖然普通,卻越過越紅火。如果他們平淡而安樂的生活一直持續下去,那麼苗倩倩有可能會在三年後如願地考上北京的大學,那個時候,他們一家和江天養在北京的相聚將是多麼的美好。
然而,命運就是喜歡和生活本來就艱辛的人開玩笑。年初,苗偉松一家高高興興地搬入了剛買下的兩室一廳的新房,儘管這花去了大部分的積蓄,但這是他們多年的夙願。尤其是倩倩,她一直很羨慕班裡那些擁有自己房間的同學,現在這個願望終於實現,小姑娘興奮得走路都是一蹦一蹦的。而且,她的閨房完全按她的設想佈置成一個溫馨,浪漫的世界。牆壁刷著粉色的漆,小床正對著窗戶,被子、枕套、床單的圖案都是她喜歡的HelloKitty,一臺新買的膝上型電腦安靜地躺在窗前的小書桌上,還有她喜歡看的那些書,都被整理進了靠牆的大書櫥裡,而不是像以往在旅館時凌亂地丟在紙箱中塞到床下。面對這一切,倩倩滿足了。
苗偉松也很滿意自己目前的生活。房子他有了,雖然只是一套不到80平米的小戶型;車子他有了,雖然只是一輛小貨車;妻子跟他打拼多年,也該享享福了,更何況他們還有一個比這些都寶貴的女兒。人生如此,夫復何求!但他忽略了一個問題,他不該草草在裝修公司的裝修協議上簽字,以至於讓一桶桶劣質的牆漆進入他的家門。
如果時光可以倒流,苗偉松寧願自己承受牆漆裡含的甲醛成分嚴重超標的惡果,可是這種事情不由他掌控。那段時間,倩倩的身體明顯比以前差了許多,她不想吃飯,面色一天比一天蒼白,特別容易疲乏、睏倦,經常感到手腳無力,隔三差五低燒,早上洗漱時牙刷上時常見有血跡。苗氏夫婦開始並沒有太放在心上,以為女兒只是學習太過勞累,無非加強點營養就是。直到有一天,在店裡料理生意的苗偉松接到倩倩老師的電話,說倩倩在上體育課時暈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