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五章
童子冷哼一聲,道:“你休要騙我回頭,我知道,你想趁等我回頭之機,好暗算與我。”
林小七哈哈笑道:“大言不慚,憑我實力,又何須暗算?”微微一頓,他向後撤了七八步,又收起手中的黃金大棍,道:“罷了,我且退後幾步,這你總放心了吧?我瞧你生就一付童子模樣,莫非連膽子也如孩童一般?此時你只須回頭瞧上一眼,便知我能不能奈何與你。”
童子心中猶豫,不知眼前這人弄什麼玄虛,但見他連退了七八步,心中稍稍寬慰。如此距離,諒這人也拿自己沒什麼辦法。再加上林小七出言相激,便忍不住回頭望去。這一望,卻是心膽俱裂,嘴裡發出一聲尖利的嚎叫聲,竟是忘了林小七是自己的敵人,一頭扎向了他的懷中!口裡還道:“救我,救我!”
在這童子身後,骨打現出猙獰原形,身高數丈,全身漆黑,兩眼怒視那驚惶失措的童子。只是這猙獰的面目中亦有一絲疑『惑』。
原來林小七悄悄將骨打放了出來,骨打本是冥界拘魂使,這童子再是厲害,卻恰被骨打管的嚴實,正是天敵!這童子好不容易修成如今模樣,再有百年就能凝化成人身,等於不經輪迴便能再入人世。如此造化也是他的洪福,所以他天不怕地不怕,怕的就是這冥界的拘魂使。無論如何,他終究是魂魄聚化而成,遇上骨打,便如皚皚白雪遇上金烏光華,管這白雪是千頃萬頃,終是要化為汙水一灘!若此,他又如何不怕?
林小七早就算定這童子見了骨打必是害怕,卻也沒料到童子驚慌之下竟是投懷送抱,竄進了自己懷中。當下也是好笑,任由這童子將自己抱住,笑道:“如何,這下知道本公子的厲害了吧?”
童子在他懷裡如篩糠般的抖著,聽了這話,方想起眼前這人正是自己的對頭,自己此時投懷送抱,豈不是自找難過?一念及此,又是發出一聲尖叫,刷的翻了跟斗,從林小七的懷裡跳出。
林小七瞧得好笑,卻將臉一沉,道:“小鬼,還不束手就擒?莫非真想來個萬劫不復嗎?”
童子生的本來就白,此時瞧去,他面『色』煞白,幾近透明。他渾身『亂』顫著,手中那一柄長槍也不知扔哪兒去了,只將一雙眼睛在骨打和林小七身上來回看著。林小七見他喪魂失魄,便著意嚇唬他,看向骨打笑道:“骨打,先收了這小鬼,然後將他煉化。你不是說你手中尚缺一把稱心的兵器嗎?這小鬼由萬千魂魄聚化而成,若煉成兵器,必是上好的冥器!”
此言一出,那童子反到是不抖了,嘴裡依舊發出一聲尖叫聲,卻是來了個走為上!這童子至少也是千年老鬼,剛才乍見了骨打,雖是嚇的不輕,但神志尚未泯滅。此時聽林小七出言恐嚇,知道自己現在唯一的出路便是逃之夭夭。有骨打在此,打是肯定打不過的了,也儘管這逃未必就能逃掉,但總好過乖乖被擒,讓人拿去煉製成什麼兵器吧?所以當林小七此言一出時,他反到是清醒過來,趁骨打還未動時,搶先向那茫茫夜『色』中竄去。
林小七見童子轉身逃去,也不去追,只道:“骨打,休讓他跑了。”骨打是這童子的剋星,又何須勞他自己去追?
但林小七卻沒料到,骨打身形剛動,卻又止住,竟是讓那童子逃的遠了。林小七微微皺眉,又見骨打面有疑慮,便道:“骨打,如何不追?”
骨打吸了口氣,恭聲道:“主人,非是骨打違背您的命令,實是這其中有些苦衷。”
林小七奇道:“什麼苦衷?”
骨打沉『吟』片刻後道:“其實也算不上什麼苦衷,只是有些擔心而已……骨打之所以不去追他,是怕這小鬼背後還有其它高人。骨打不知道主人進山有何圖謀,萬一替主人招來強敵,豈不壞了主人大事?”
林小七更是奇怪,道:“你說這小鬼的背後還有高人嗎?這是怎麼一說?”
骨打答道:“主人,這小鬼非是尋常的亡靈,此時已成天鬼之身。而這天鬼之身極難修成,若無高人相助,縱有萬年,這小鬼怕也是修不成天鬼。”
“天鬼之身?”林小七皺眉道:“修格不是說什麼夜魔嗎?怎麼此時又成了天鬼?”
骨打解釋道:“夜魔是西方大陸之語,其實也就是東土上的孤魂野鬼。只是他們由萬千亡靈聚化而成,比尋常的孤魂野鬼要厲害許多。夜魔無形無狀,並無實體,而天鬼則是有形有狀,已成人身。雖然這人身只是擬化而來,並無實質,但只要有高人血脈灌注,又或是得到靈『藥』,這天鬼便能穿梭人、冥兩界,永脫輪迴之道。”微微一頓,他看向童子逃去的方向,又道:“主人,小的剛才說過,天鬼之身極難修成,若無高人用大神通助他度過凝魂之關,便是再有萬年也成不了這天鬼之身。所以,小的猜想這山中還有其他高人,怕收了這天鬼之後,會打『亂』了主人的計劃……”
林小七聽到這裡,心中已是明瞭,笑道:“原來你有這顧慮,呵呵,只怕給你說中了。”
骨打道:“莫非主人已經猜到這山中還另有他人?”
林小七搖頭道:“非是我猜中,這山中本就有比這天鬼厲害百倍的前輩高人,不瞞你說,此一來,我找的正是他。”聽了骨打的解釋,林小七已是隱隱算出這天鬼的來歷,多半就是那睚眥弄出來的玄虛。倒是骨打久在冥界,並不知道這浮游山中封印神龍之子,亦不知道林小七此一行的目的,因此便生出了這許多的顧慮。其實他若出手擒住那童子,也不會招至什麼不測,一是那睚眥雖然暴戾成『性』,但終究被封印在浮游山中,諒他也攪不起什麼風浪。二來林小七此來正是要解開這封印,與睚眥結下的是善緣,只要不將那童子真的煉製成什麼冥器,他也不好就此翻臉。
不過林小七心中仍是有些奇怪,那睚眥既然被封印在山中,又是如何幫這童子度過凝神之關的呢?按常理來說,林小七應該想到幫童子度過凝神之關的也未必就是睚眥,但這畢竟是浮游山,是睚眥的封印之地。神龍佈下的禁制之中,焉有旁人能長久出沒?
天鬼一走,這山中夜『色』雖然依舊,但卻少了幾分詭異,耳邊也傳來幾聲地蟲的鳴叫之聲。林小七將來浮游山的目的說與了骨打,骨打不由懊惱萬分,自責道:“請主人責罰骨打,小的不該擅做主張,違背了主人的意旨。主人慧眼如炬,早就洞悉一切,倒是骨打自作聰明瞭……”
林小七笑著搖了搖頭,道:“你這傢伙,卻是學會了拍馬屁,什麼慧眼如炬,洞悉一切?我不過早知道這山中有睚眥而已,真要說起來,你這傢伙倒真是慧眼如炬……”微微一頓,又道:“我此一來不過是還人恩情罷了,若非如此,這樣的凶險之地,請我也不會來的。”
骨打見林小七沒有責怪自己的意思,便笑道:“主人,此時夜深,咱們該當如何?”
林小七笑道:“打了小的,自當去會會老的,趁熱打鐵,咱們這就去尋睚眥的封印之地吧。”
骨打也是個心思玲瓏之人,聽林小七如是說來,便自化成一抹黑霧向前逸去,口中道:“主人,小的先行開路,您且跟著。”
林小七隨他向山中行去,在山谷裡走了七八十丈後,他問道:“骨打,你能尋出睚眥的封印之地嗎?”
骨打回道:“但凡禁制之地,氣息必然有異,且這是神龍親下的禁制,氣息必然強大,讓人聞之便心生畏懼……”說到這裡,他忽然‘呀’了一聲,道:“主人,前面百丈之地怕就是禁制的邊緣了。”
林小七也覺心中突突一跳,藏在體內的那片龍鱗沛然而動,彷彿有著歡愉之意。
“是了,必然就是這裡了……”林小七停下腳步,正欲收回骨打時,卻聽骨打口中發出輕呼之聲“咦……”
林小七皺眉道:“怎麼了,骨打?”
他話音未落,心頭忽生警兆,而就在這時,骨打呼道:“主人小心,那小鬼在這裡設了埋伏!”
林小七心中本有警示,再聽了骨打提醒,下意識的便將黃金大棍召出。一棍在手,便聽周圍狂風大做,兩股冷洌的劍氣便在這狂風之中悄然襲來!
這劍氣來的詭異,雖是兩股,但卻給人同為一體的感覺。且它來的突兀,與虛無處突襲而出,饒是林小七早有警覺,也被它『逼』的手忙腳『亂』,連退七八步才堪堪避過,竟是連手中大棍也來不及派上用場!
這劍氣雖然詭異,滿含陰毒,但劍風及體時,卻又有道家的沛然之氣,倒不似什麼妖魔之道。林小七避過兩股劍氣後,心中訝異,暗道:“倒是兩個高手,只是這封印之地,又怎會有他人存身呢?”他心中疑慮,將手中大棍一揮橫在身前,先來個不求有功,但求無過再說。他這人一向謹慎,這打便打了,但至少也得先弄清形式再打吧?
骨打此時卻是一聲怒吼,迎身上前與兩股劍氣糾纏在一處。他本是在前面開路,本就有先行迎敵做先鋒之意,卻萬沒料到林小七被人暗襲,也儘管沒有任何損傷,但與他這先鋒的面子上卻是大大的過不去。因此,他見那兩股劍氣來勢綿綿,便忘了自己身為冥界的拘魂使不許與凡人動手的規矩,竟是搶先迎敵,意欲拿下這突施暗算之人。
這兩股劍氣在空中飛旋,散發出濛濛青氣,時而合擊,時而左右夾攻,端的是默契之極。但無奈骨打是冥界之人,對這劍氣毫無顧忌,任它穿身、腰斬,卻動不了自己分毫。只是這施展劍氣之人忒般狡猾,只驅使劍氣與骨打遊鬥,卻始終不肯洩了自己的行蹤。骨打雖然有心挽回顏面,但在這種情形下卻無可奈何,只得發出陣陣鬱悶的怒吼聲。
林小七趁骨打纏鬥之時,卻早已瞧出一絲端倪,且他從大周天劍中學得無數技擊之道,看骨打鬥的緊張,心中便癢的厲害。一頓手中大棍,林小七笑道:“骨打,虧你這廝還是什麼拘魂使,打起架來如何與孩童小廝一般?竟沒有任何章法!罷了,罷了,你且住手,讓本公子教你一些技藝,以後也好在人前威風!如你這般,以後可千萬莫要說是我的屬下!”
骨打聽林小七如是說來,心中也是無奈,他此時雖然動手,卻並未忘記冥界規則,始終不肯用拘魂之法傷害那暗襲之人。否則別說這區區兩人,便是有百個千個也一併收拾了!當下搖了搖頭,便欲退出……若說世間的技擊之道,他這冥界的拘魂使實在慚愧,如果不是仗著自己是不死之身,怕早就被這兩股劍氣絞成齏粉了。
而就在骨打意欲退出之時,卻聽暗處傳來那童子的驚呼聲:“叔叔,阿姨,千萬莫要放了這黑鬼!這黑乖**與我,你們且先纏住他,好讓我將那白臉先行打殺!總之不能讓他們進入封印之地!”
林小七聽了這話,心中恍然,難怪這兩股劍氣配合如此默契,原來主人卻是一男一女,看來必是合籍雙修的道侶。心頭恍然時卻又好笑,那童子口口聲聲要將自己打殺,難道少了骨打,老子就沒辦法制你了嗎?他雖然也知道這童子與睚眥必有關聯,嚴格說來,自己與他也算同一陣營。但這童子屢施暗算,也不讓他將話說清,心中便有了教訓之意!
一念及此,林小七將手中大棍手起,卻是將那大周天劍喚了出來。此時的大周天劍全身漆黑,與這茫茫夜『色』之中竟是瞧不出半點蹤跡,遠遠看去,林小七單手虛引,手中卻是空無一物!
那童子哪知道厲害?見骨打依舊被纏,便忙不迭的跳了出來。他雖然知道眼前這小白臉有幾份厲害,但少了骨打對他的壓力,且這封印之地是他本源之處,便有七分把握將林小七一槍刺殺!
銀『色』的長槍劃破茫茫夜『色』,掠起狂飆刺骨……
林小七靜靜的站著,在他眼中,那捲襲而來的一片銀『色』星河忽又與虛空處凝化成了一點,繼而朝自己的眉心刺來!
林小七暗暗點了點頭,若論速度,天鬼這一槍稱得上是有如閃電狂飆,若不是自己修成冥嬰,此時別說看出這槍執行的軌跡,便是連閃也閃不過去,怕真就成了這槍下之鬼了!
槍來,劍出!
那一點銀光離林小七眉心只有一寸之地時,一道彷彿來自與虛無之地的肅殺之氣突然後發先至,恰恰擋住了這一點銀光!
這一瞬間,那童子的心頭彷彿被大錐猛刺了一下,腦中一片混『亂』,只覺得那肅殺之氣有若實質,竟是漫天而來,將自己裹的密不透風,直欲就此窒息而死。他心中大駭,自己本是天鬼之身,無須象普通人那樣靠呼吸存活,此時又怎會有窒息之感呢?
但這明明就是窒息的感覺!童子滿臉呆滯,手中那一柄銀槍在那黑『色』的肅殺之氣湧起時,便如雪水遇上洶湧的地火,竟是悄然淹沒與虛空之中!
窒息之感還未散去,童子眼中再無它物,他只覺得胸中漫漫而來的是一片寂然之意……這寂然中再沒有了對生的渴望,也沒了對死的畏懼,神形俱滅又如何?散去吧,散去吧……
林小七揮劍時,這山谷中便是一片死寂之氣,童子頹然跪下,眼中毫無『色』彩。旁邊的骨打也是一臉茫然,而那兩股本是緊纏與他的劍氣早沒了蹤影……林小七肅然而立,他的臉上沒有暴戾,亦沒有殺氣,眸中更一片前所未有寧靜。這才是大周天劍真正的威力嗎?劍出,天地間再沒有了任何的氣息,剩下的唯有死寂!
林小七忽然淡淡而笑,他手撫劍鋒片刻後,終於是將這至凶的利器收了起來。看了一眼仍然跪坐於地的童子,林小七笑道:“小鬼,你這次服氣了嗎?”
童子面『色』茫然,依舊沒有從那死寂的氣氛中緩過神來,木然道:“你說什麼?”
林小七哈哈笑道:“虧你也是天鬼之身,莫非被嚇的膽裂了嗎?”微微一頓,他忽然看向左邊的暗處,又道:“怎麼,兩位還不肯出來嗎?”
迴應林小七的卻是一片寂靜。
林小七微微皺眉,這兩個突施暗算的人也不知機,與這種情形下,再躲躲藏藏又有什麼用處呢?輕聲一嘆,他心中已有了些不耐。但就在這時,那暗處卻忽然傳來一縷甜膩入骨的嬌笑聲:“大水衝了龍王廟,我道是誰呢?原來卻是林大公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