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五十四章 傷逝
再遲鈍的人都會發覺，眼前的這一幕充滿了讓人無助的悲傷。
更何況是靈覺特別敏銳的修士？
雖然對這種凡人之間的親情不屑一顧，他們卻也沒有做出其他舉動。
這樣的靜寂，反而襯托得這一家人的離別更加悽慘。
“傲兒，我和你奶奶年紀都大了，本就是該進棺材的人了，你們不必這樣忌諱。”
雲嵐清溫和地拍著宣子傲放在他肩上的手，道：“你也知道，當年，我和你奶奶回到雲家村，其實卻是等死而已，沒有了拙兒，沒有了兒媳鄭氏和她腹內的孫子，我和你奶奶也不過是苟延殘喘罷了。”
雲嵐清說著，咳嗽了幾聲。
宣子傲卻已知道，他這是在交代後事。
無可抑制的悲傷蔓延開來，他低下了頭，一句話也說不出。
他怕他一開口，支離破碎的聲音會出賣他的脆弱。
“不過，我和你奶奶迄今為止，都很慶幸當年回到雲家村，不然我們哪來這麼乖巧可愛的孫子孫女？說到底，沒有笑兒，沒有你和雷兒，只怕我和你奶奶早在多年前就化為枯骨一堆了，哪有如今逛遍京都，逛遍修仙界的好事？”
“更何況，我和你爺爺這些年來是說不出的開心和歡喜。”
李氏接過話頭，含淚說道。
她也不願意離開這幾個貼心的孩子。
然而人生大限已至，何必空留傷心？
他們還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不是嗎？
“傲兒，你送爺爺奶奶過去！”
雲嵐清再次拍拍宣子傲的手，說道。
過去，過哪兒去？
雲一雷疑惑地看著他們。
“爺爺奶奶，你們可不可以，等我救下笑兒。然後帶她過來？”
宣子傲費盡全身的力氣，才勉強說出這麼一句話。聲音卻抖得厲害。
“傻孩子，帶我們過去吧！不要讓我們臨到要走了。卻走得不安心！”
雲嵐清再次道。
平靜的聲音和語言，讓宣子傲有那麼一瞬間的恍惚錯覺。
爺爺他。不過是很尋常的吩咐，不是臨終訣別。
是了，爺爺到現在為止，都沒有流過一滴眼淚。
還是說，死亡之於他和奶奶，是解脫？
不是，他們是為了笑兒。不想他們二老成為雲一笑的掣肘而已，所以才能這樣從容地面對死亡！
遇到這樣的老人，他和笑兒是何其幸運！
“好，我帶你們過去。雷兒。你過來。”
宣子傲說著，喚過雲一雷，趁他懵懵懂懂的時候，一記手刀將他打暈，然後將他交給了湛月老祖。
“雷兒弟弟。就拜託老祖多多照顧了。”
宣子傲說著，對著湛月他們恭恭敬敬地行了禮，便毅然轉身，帶著飛毯，想雲一笑那邊飛了過去。
“你就不再考慮考慮？”
安月攔在了宣子傲的身前：“你們在這邊。會很安全，笑兒那裡才會放心，我們也未必就不是沒有辦法救她。”
“我知道。”
宣子傲忍下眼中的淚意，冷靜地回答道：“我們能等，但是爺爺奶奶他們卻等不了了。我不想，他們帶著遺憾離開。”
安月也知道，雲嵐清和李氏大限已至，只好嘆息一聲，避了過去。
湛月，卓月和崢月均是嘆息莫名。
他們的一生中，也不是沒有經歷過這種事情啊！
“傲兒，我們走後，笑兒就由你照顧了。林見賢那孩子雖好，卻不是笑兒的良人。”
雲嵐清說著，嘆了一口氣，笑兒她不知道會多難過。
那個孩子，可惜了。
也不知道林見賢家人是怎麼想的，竟然完全不顧他的意願，定下夏青青那個配不上他的女孩子。
最可恨的，是他們兩家的老祖宗，拆散了笑兒和林見賢不說，還將他們兩人擄走，將笑兒和林見賢生生地逼向了敵對的境地。
可憐林見賢，眼睜睜地看著宣子傲帶著他們離開，一句話也說不出，更加不敢過來！
他這是沒臉見笑兒了！
“是，爺爺，我知道了。您放心，我不會把她交給任何人的。”
“另外，如果將來，你們的孩子多，就將其中的一個記在拙兒的名下吧，算是我和你奶奶的一點私心。”
“一定，爺爺，奶奶，你們放心。”
託付和承諾的雙方，話語都是那麼平淡，彷彿是家常閒話。
安月聽了，卻不覺淚盈於睫。
這種送上門來的誘餌，三更很想伸手，把那飛毯上的兩個老得不能再老的凡人抓過來。
這是上好的人質啊！
有他們在手，還怕雲一笑不說嗎？
先前，他並不在意雲一笑所說的寶藏。
但是看到對山山頂上的奇觀，想到那莫名其妙就破了的陣法，他的心也火熱了起來。
但是，他不能那麼做，三更心裡嘆了一口氣。
周圍的這些結丹期修士，哪個是吃素的？
不止是三更在嘆氣，夏承輝，孟海濤，林望天，甚至其他的修士也都在嘆氣。
沒有人敢輕舉妄動，這樣微妙的時刻，一動就意味著毀滅。
“笑兒，別哭了，我和你爺爺過來看你了。”
飛毯已經飛到了雲一笑身邊，李氏伸出她那枯瘦的手，撫摸著雲一笑光滑如緞的黑髮，輕聲地哄著她。
自剛才起，雲一笑的哭聲就沒停過。
近四十天的擔驚受怕，這期間裡遭遇的種種苦痛算計，以及剛見到爺爺奶奶時的放鬆，發現爺爺奶奶命不久矣的悲痛，整個地將雲一笑壓垮了。
爺爺奶奶在那邊與哥哥弟弟道別，她不是沒有聽見。
爺爺奶奶的託付，也同樣過耳不過心。
他們執意要來到她身邊，將自己置身於最危險的境地，她也不是不知道。
但，她就是停不下來。
因為，她的天要塌了。
可是，她沒有辦法頂起來！
“笑兒，你一直都是個堅強的孩子，也一直都是我們的心肝寶貝，別哭了。我和你奶奶過來，就是想和你說說話，你還記得我們第一次見到你，你是什麼樣子的嗎？”
雲嵐清低緩的聲音傳來，有效地安撫了激動的雲一笑。
她的哭聲開始小了下來，開始了不間斷的抽抽噎噎。
“那個時候啊，你可真小，衣服呢，也破破爛爛的，不過，你的眼睛卻像星星一樣漂亮，唯一不好的，就是你的眼睛裡還藏著悲傷。”
“嗯，奶奶還給我做了漂漂亮亮的蝴蝶褂子，蝴蝶裙子和蝴蝶鞋子。”
雲一笑抽抽噎噎地說道，臉上也不自覺地浮現一絲微弱的笑意，轉瞬即逝。
“奶奶做的家常菜也很好吃。”
宣子傲也在旁邊道。
他的聲音比以前更加低沉醇厚，也更沙啞。
“是啊，有了笑兒，你奶奶就見天的笑著，幹再多的活兒也不累。難為她一把老骨頭，竟然和個年輕小媳婦差不多。”
雲嵐清呵呵地笑道。
“老頭子，你比我好？也不知道是誰，天天一大早就爬起來，滿村地轉悠，那個激動啊。人是回家了，腦子還時刻琢磨著教些什麼文章好，總之，就是要讓孫女成為天底下最聰明最文秀的女孩子。”
李氏也毫不客氣地揭短，語氣極其親暱。
“笑兒啊，你知道嗎，你就是我們拙兒託上天送給我們的珍寶，讓我們這二十多年來過得十分快活。”
“如今，我和你奶奶要離開了，你要答應我們，好好地活著，可不能讓我們走得不安心啊！”
“笑兒，你記著，我們現在要去找你義父義母去了，他們已經離開太久，不知道還認不認得我們了？我們得快些才行，免得真的把我們忘了。”
“笑兒，你要強大起來，好好地保護自己不受傷害，知道嗎？”
“笑兒”
“笑兒......”
“笑兒......”
聲聲囑咐，言猶在耳，濃濃不捨，依舊縈繞。
但是，那慈祥的二老，卻閉上了昏花的老眼。
佈滿老年斑的滄桑面容上，還殘留著深切的關懷和擔憂。
ps：
寫完這一章，蟲蟲心裡滿是悲傷！人生中，傷別離總是最無奈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