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第一百八十二章 問心（九）
柳枝被百里杏兒拽得頭髮生疼。
但這不足以讓她害怕。
真正讓她害怕的，是百里杏兒看似平靜卻彷彿能將生鐵燒化的眼神。
柳枝不願就此落在下風，便一拂耳邊散亂的髮絲，問道：“你問的哪件事呢？”
百里杏兒不答，只緊了緊握著柳枝髮絲的右手。
柳枝的頭皮再一次被拽得生疼。
她由不得便開口道：“誰叫你家男人能幹，打來的獵物比我家多呢？我也是個女人，想過點好日子有啥不對？”
原來是為了這個？百里杏兒苦笑。
別人不知道，她卻是清楚的，單憑丁鐵頭打獵養家，怕只是如今他們家裡還住著破舊的兩間木屋呢，哪裡來的這片院子？
這新房子和院子是丁鐵頭前兩年過日子心勁高，她自己也採了很多草藥，賣了些孩童東西才掙來的。
不過，柳枝的說法也算實在。
只是，窮不要緊，偷人可就是沒皮沒臉了！
“為啥？”百里杏兒想畢，又接著問道。
柳枝自然知道百里杏兒問的是啥事，沒想到這麼久了，她還記著。
便撇撇嘴道：“你問我，我還想問你呢！為啥同樣是女人，你有男人疼，家境又好，閨女又乖，家裡也漂亮？我就是看不慣你能過上好日子！”
就為了她柳枝看不慣，百里杏兒和女兒就要被人指指點點的？
就為了她眼紅自己的日子好過，百里杏兒就要被丁鐵頭不分青紅皁白地打一頓，繼而夫妻父女分離十多日，回來後依舊不能和順？
“我的日子過得好或是不好，與你有啥關係？好，你看不慣，現在我過得不好了，於你有啥利？”
百里杏兒到底是個憨厚的。想不通為啥會這樣。
“是於我沒啥好處。可我心裡痛快不就好了？”
柳枝沒想到百里杏兒這麼笨，這麼簡單的事情都想不明白。
天底下怎麼會有這樣惡劣的人？
上趕著去幹些損人不利己的事情？！
百里杏兒氣不過，噼裡啪啦在柳枝臉上甩了十來個巴掌。
直到掌得她的臉蛋腫得高高的，方才怒氣衝衝地回家去了。
百里杏兒這番整治柳枝，槐根家裡人也沒人說個不字。
相反，他們很慶幸有人提他們管教兒媳婦。
百里杏兒固然出了一口氣，但隨後，她和丫丫的日子卻越發艱難。
雖勉強吃得飽飯。然雞鴨羊兔什麼的，卻再也沒有了。
又因為丁鐵頭和柳枝的事情，此後百里杏兒再也不曾讓丁鐵頭近身過，因為她嫌髒。
還因為丁鐵頭支付了一家人一年的收入給槐根家裡，他們自家的日子也開始緊緊巴巴，買點鹽巴都要思量再思量！
沒了錢，丁鐵頭也就暫時老實了下來，百里杏兒讓他往東，他就不會往西。
丫丫卻再也不肯離開百里杏兒一步。
因為村裡的人早就傳遍了。她是個怪物。
丫丫只要一出門，便有小夥伴追著她打，還要挖苦她是個怪物，將來長大會害人，會像妖怪那樣吃人。
大人們的眼光則複雜得多。
因為丁鐵頭幹下的事情，無意之中，他們便把那種厭惡與鄙視不屑強加在了丫丫身上。
丫丫再也不敢單身出去找小夥伴們玩耍，更不敢離百里杏兒一米遠。
她總覺得，大人也好，孩子也罷。怎地個個都那樣厭惡她。憎恨她，甚至恨不得她消失？
她真的是他們所說的怪物嗎？
所以，人人都厭棄於她？
不止如此，爹爹和孃親也不像以前那樣了。
在丫丫微弱的記憶裡，曾經和爹爹孃親一起過得很開心。
那時候，爹爹會把她頂在頭上，一手牽著她的孃親。好像是去大荒山鎮去。
那時候，連北風都是和煦的，陽光都是溫暖的！
可是後來，爹爹就不愛留在家裡了。
孃親也不似以前那樣愛笑，她常常私下裡嘆息。
只有帶她進山採藥，教她認識藥草的時候，才會有些笑模樣。
自從那次他們一家人跑了好幾十里路給她瞧病之後，爹爹和孃親似乎是好些了。
但是。那天，丫丫和孃親採藥回家。也沒見他們說什麼，孃親就暈了過去。
後來，家裡就沒錢花了，連給她買藥都湊不齊。
孃親更是完全沒了笑模樣，爹爹也不理人。
丫丫不知道怎麼辦好，只能緊緊地跟著孃親。
孃親去哪裡，她就到哪裡，寸步不離。
忽然有一天，有人對孃親說：“你家丫丫真醜，是個醜丫頭子，難看死了！”
丫丫當時就懵了。
以前人家不是還誇她長得像孃親一樣漂亮嗎？
那一天，孃親扳著她的臉看了好大會兒，最後嘆息一聲，什麼也不說。
丫丫便自己就著河水看了去。
原來，不知道啥時候起，她的小臉不再是微黑紅潤了，而是換成了紫黑色。
原本緊緻的面板也開始有些疙疙瘩瘩的。
原來她真的是個醜丫頭！
怪不得，在孃親不知道的時候，她聽到人家喊她醜丫，連爹爹也這樣喊。
原來她真的很怪，難怪村裡人會這麼說，也不怪他們會用那樣的眼光看著她！
小小的丫丫第一次覺得，活著本身是那麼艱難的事情！
她偷偷地哭了很久。
孃親不知道，她也沒跟孃親說，孃親已經很不開心了！
彷彿蒼天降給這一家人的苦難還不夠多，更大的打擊在新春二月到來了！
這一日，百里杏兒帶著收拾好了的草藥，牽著丫丫的手，和丁鐵頭交代了一聲，便去了大荒山鎮，準備賣了草藥換零錢花。
家裡已經因為支付槐根家裡，而且丁鐵頭現在打獵的獵物也少了許多而捉襟見肘了。
路過紅瓦白牆的學堂，丫丫像往常一樣投過羨慕的目光。
之後便黯然地垂頭，拽緊了孃親的衣襟。
百里杏兒心中嘆息：當初是她一念之差，非要嫁給丁鐵頭。
若是聽了爹孃和哥哥的話，嫁進一箇中等人家，憑著她的採藥本事和吃苦耐勞的性格，過上好日子，讓孩子能上學堂學點學問也不算難事吧？
都是她昏了頭，才會害了自己，害了女兒。
賣過藥材，百里杏兒又請郎中給丫丫把了脈。
雖然明明沒有效果，百里杏兒也只能用這種方式買個心安！
都是她的錯！
丫丫瞧過病之後，百里杏兒便要帶她回家。
誰知起身快了一點，便頭一暈，眼前一黑，倒了下來。
郎中急忙上前檢視，這才知道，百里杏兒已經懷孕三個多月了。
偏偏百里杏兒這段時間太過傷心，完全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