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
他的嘴角露出那招牌式玩世不恭的笑容，打量徐徐而出的兩列弟子，稍稍抬頭，掃視一眾人等。如今他已是另一派的掌門，且已透過會盟決議，從名義上來說，他與萬里伏平起平坐，大家都是掌門，還怕了你不成？
“當——當——”鐘聲之下，雙方沉默對峙，劍拔弩張，彷彿隨時就要打起來。符晨曦背後四妖俱各自散發出強大的妖氣，躁動、不安。青峰弟子們則瞬間感覺到了靈牙的龍威與商羊、飛廉的妖氣，紛紛手按劍柄。
“當——”最後一聲鐘響在群山之間形成回聲，來回激盪，餘音漸消。萬純鈞終於開口。
“符晨曦掌門？”萬純鈞傲慢打量符晨曦，絲毫沒有半點行禮的表現，弟子們也各自面容冷淡。
“萬少俠。”符晨曦微一笑，“好久不見了，最近有去泡澡嗎？”
萬純鈞：“……”
那夜萬純鈞闖進錐隱澡堂被打成殘廢一事，早被青峰弟子們一傳十十傳百說了個遍，眾弟子有的繃不住，便忍不住露出忍笑的表情，面容收斂，緊繃氣勢隨之此消彼長。萬純鈞則臉色鐵青。按萬純鈞的提議，青峰弟子只要結成劍陣，符晨曦一上山來，馬上群起而攻之，將他當場斬殺就完了，哪兒來這麼多事？萬里伏卻偏偏要“款待”符晨曦，害他平白受這屈辱。
“家父等候多時。”萬純鈞不再與符晨曦糾纏任何多餘問題，以免被他順杆爬，黑料越捅越多，語氣森寒道，“符掌門，有請。”
說畢萬純鈞轉身就走，一眾弟子轉身離開，步光突然說：“定國？”
那身穿錦緞的弟子突然被叫到，不自然地一凜，卻沒有轉身。
“嗯……”定國的聲音說。
“顯然這身青錦更適合你。”步光冷冷道，“龍雀她們也已離開長脈了？”
萬純鈞停下腳步，懶洋洋道：“什麼長脈？我只知道，定國現在是本脈弟子了。”
麟嘉瞬間怒道：“萬純鈞！”
符晨曦馬上從這短短几句話裡，推斷出前因後果——定國、龍雀、墨陽等曾
經的弟子們，已經改投萬里伏或是其他長老為師了！
青峰派有八峰，修“劍”“鼎”二道，劍塚峰與鑄鼎峰無脈。餘六峰，除卻兩名常年閉關的長老之外，連同徐茂陵在內的四峰，仙袍用色俱有講究。長門一脈色白帶淡青色，有黑繫帶，象徵太極青峰。掌鼎的萬里伏門下，弟子則穿青銅鏽色，色澤更深。
如今定國改換了弟子袍，可見已轉投萬里伏無疑。
麟嘉頓時氣得說不出話來，定國卻淡淡道：“麟嘉師弟，改拜萬掌門為師，乃是出自我本意，並未有任何勉強。”
“好……很好……”麟嘉只是說道，連走路都在發抖，“長脈還有幾個人？”
“什麼長脈？”萬純鈞隨口道，“現在站在你面前的，就是長脈。”
步光終於按捺不住，怒吼道：“萬純鈞！你不要欺人太甚！”
步光一發火，對眾弟子仍有積威，餘人紛紛退後，不敢與步光對峙，各自眼望萬純鈞。符晨曦看兩人又不像演戲給自己看，且以步光為人，也不可能去配合萬純鈞演戲，心中興高采烈叫道來啊來啊，捅了他捅了他！表面上見收不了場，便咳了幾聲，說：“那個……步光，咱們是來做客的，不可胡鬧，走，走吧，麟嘉？走啊你。”
定國望向步光時，眼中帶著畏懼，雙眼再瞥向符晨曦，則更充滿了複雜而不明的意味。
穿過雲海長廊，巨門上的椒圖獸頭縱聲嘶吼，紅門退開。符晨曦走向大殿前的廣場。廣場上站了不少弟子，顯然都是按捺不下好奇心，看符晨曦來的。
“墨陽！”符晨曦一眼就認出了墨陽，笑道，“你的啞道還修著嗎？”
墨陽望向符晨曦與步光等人的眼神則充滿了畏懼與陌生，龍雀則不知躲去了何處，顯然做了虧心事，改投萬里伏為師。
“喲，純鈞！”符晨曦一邊走過主殿前廣場，笑道，“這身新衣服不錯嘛。飛劍也換新的啦？”
弟子們紛紛緘默不言，氣氛極其詭異，望著眾人，符晨曦站定，望向主殿“劍氣凌雲”臺階下。忽然有種幻覺，依稀看見了身穿
白青兩色劍仙袍，站在主殿門外，面帶微笑的徐茂陵身影。
猶記得自己第一次入門學藝，便是徐茂陵站在大殿前，親自督促滿門弟子練武，並傳授符晨曦御劍飛行。那時的他尚不理解，然而隨著離開青峰後，見過太多門派的掌門，他們下棋的下棋，唱戲的唱戲，對門下弟子們的死活幾乎毫不關心，才漸漸地發現徐茂陵一心向道，更朝弟子們認真授業之難得，門中弟子於修煉上竟算是比較上心的。
“師父。”符晨曦喃喃道，“我回來了！”頃刻間，無數過往閃過心頭，而就在那電光石火的一瞥間，他赫然看見了站在臺階頂上的徐茂陵。
徐茂陵一身青衣，八卦暗紋袍無風自動，形貌雍雅，雲淡風輕，朝著符晨曦微微一笑，彼此相對，久久而立。那仙風道骨的中年人沉靜如水，彷彿經歷了這短短數載光陰，早已勘破了這蒼茫天地間的庸庸碌碌，熙熙攘攘。
“你回來了。”徐茂陵緩緩道，並逐步拾階而下，那一刻，符晨曦緊張起來，頗有點不知所措，一派執掌，蒼霄人人敬仰的大英雄，赫然在此時恢復了一名尋常弟子的身份。
在外闖蕩得越久，他就越是覺得自己形單影隻，煢煢而顧——既沒有任何靠山，也沒有師父留下的法寶，傳至青峰主脈的武學修為，亦是寥寥。彷彿青峰對他而言，只是走向更廣闊世界的一箇中繼站。但為何他仍然隱隱約約，有股懷念感？離開青峰後的許多個日日夜夜，他總忘不了那天千雷煌煌之下，徐茂陵即將粉身碎骨時的一回身，瞥向自己的眼神。
那眼神極其複雜，就像如今緩慢走向自己的那個虛影，注視他時的目光。
符晨曦曾經設想過無數次，這一眼神中所蘊含的意義，那是期待，是歉疚，是一種釋然。
“師父。”符晨曦在眾目睽睽之下自言自語，正要走向臺階上時，劍氣凌雲頂端，飛劍法陣同時嗡鳴，震盪。繼而主殿大門敞開，萬里伏、單符、雲瑤真人及眾弟子一併湧出。
徐茂陵的虛影瞬間消散，化為虛無，取而代之的，則是萬里伏那張肥碩抖動的怪臉。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