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8章 156 處心積慮
看來這段時間裡,黑摩薩在康順皇帝的身體裡繁殖作亂甚為猖狂。
官向玉讓太醫包紮了手腕,服下兩粒補血氣的藥丸,盯著聖蠱道:“看來需要一個更大的香爐了。”
官皇后二話不說,當即把康順帝寢宮裡的那隻刻有五爪龍紋的御用香爐倒掉了裡面的燃香,遞給官向玉,“這個你先將就著用。”
這聖蠱雖然能吃掉人身體裡的蠱蟲,但本身卻是極具毒性的。若是被它給咬上一口,一般人必死無疑。
官向玉一眼不眨地盯著聖蠱等待它把最後一隻黑摩薩都吃進了肚子裡,彷彿它還感到不滿足,想往康順皇帝的血脈裡蹭,張口就想一口啃上康順皇帝的血肉。
官向玉眼疾手快,就在這一當口,突然伸手把它撈了起來,裝進了大香爐裡。聖蠱圓滾滾的身體在裡翻著肚皮不滿地掙扎,試圖爬出來。她也不管聖蠱是否能聽得懂人話,便道:“你莫要胡來,再亂動,以後我就不餵你了!”
聖蠱它……居然老實了。
待一切都處理完畢以後,目瞪口呆的老太醫這才趕緊上前幫康順皇帝的整隻手臂也包紮了起來,宮人們魚貫而入,換香爐點香的點香,換汙濁床單的換床單,井井有條。
康順帝安沉地睡了一覺,他只覺從心到身,似乎都輕鬆了。
官皇后在龍榻前守了一會兒,親手汲毛巾為康順帝淨臉淨手,如一對再平常不過的夫妻。一邊擦拭著,官皇后一邊偷偷抹眼淚。
官向玉挎好小布囊,捂著手腕,道:“且先觀察觀察吧,皇上姐夫應該會好起來的。黑摩薩這種蠱不是什麼厲害的蠱,若……”她垂下了眼眸,明暗不定,“要是像蠶髓那樣的厲害蠱蟲一旦在人體里長大了便會直鑽人腦,就是有再大能耐也回天乏術。”她轉身便走出了寢宮,“姊姊,你好好照顧皇上姐夫,我先回去,看看他。”
官皇后怔了怔,扭頭看著她走出去的背影,纖柔出挑,逆著薄薄的暮光,美好得似一抹幻影。她突然覺得,出門走了一遭回來,她的妹妹長大了。
官皇后吩咐宮人送官向玉回去,具體是回去哪裡,她也沒有明確指示。但官向玉是要回東宮無疑的。
秋冬之際,天氣冷涼。走過御花園,繞過太明湖,一花一葉一草一木,都是那樣久違又陌生。不想回到東宮時,已有人先她一步想探太子殿下的情況。
太子殿下的寢宮外,有些吵鬧。
竟是太子那本該八月十八大喜的準太子側妃蕭筱,著了單薄的紫衣紗裙,形態曼妙如初,想來也是知道了東宮殿下回京染恙,匆忙來送上關懷。只可惜,被太子殿下身邊的小夏公公以太子殿下正安寢為由,毫不留情地阻擋在了寢宮外。
蕭筱急得紅了眼,道:“夏小川你好大的夠膽,我乃太子表哥將過門的太子妃,你也敢阻攔?太子表哥受傷了,我就是近前衣不解帶地服侍,也是理所當然的,你憑什麼不准我進去?”
聽到這番氣急敗壞的話語,官向玉將將走進太子殿下寢宮的院子,腳步頓了頓,神情安靜,一步一步錯過蕭筱,拾階而上。
小夏公公一揚手中拂塵,向她見禮。
“官向玉!”蕭筱突然出聲叫住她。官向玉回頭,平靜得有些淡漠地看著蕭筱,蕭筱手指擰著紗衣紫袖,張了張口,皮笑肉不笑地尷尬道,“你也回宮啦?”
官向玉點點頭,道:“對啊,我跟大表侄一起回來的。”
裡頭夏櫺兒聽見了自家小姨姑的話語聲,心下一喜,連忙跑下床噌噌噌地跑到門口探出半個頭來,對小姨姑招了招小手。
蕭筱深吸一口氣,道:“你能跟表哥順利回來,真是太好了。聽說,你們遇到了不少危險,總歸是吉人自有天相。但是,表哥的傷……”
官向玉抬腳便進了寢宮,夏小川絲毫未加阻攔。她道:“蕭郡主放心吧,大表侄沒什麼大礙,剛剛太醫才給他看了病,正睡著,不宜大聲喧譁。回頭我會告訴他,你來過。”
蕭筱還想再說什麼的時候,官向玉已經進了屋,將門緩緩地闔上。小國舅不是一個睚眥必報的人,但也不是一個大仁大義之人。況且經歷了這麼多,她心中再清楚不過,蕭筱已不是初見時的那個蕭筱,她官向玉更不是初時的那個官向玉。
小櫺兒抓住官小國舅的手,把她往太子殿下的床前帶,道:“小姨姑,你不要不開心。小夏公公會把小表姐趕走的。”
官向玉坐在太子殿下的床邊,痴戀地看著那安靜的青年,問:“小姨姑不在的時候,你有沒有趁機欺負你太子哥哥?”
夏櫺兒舉雙手保證:“人家才沒有!人家才不是那種趁人之危的人!”
明眸皓齒的美麗女子握著青年的手,輕輕放在自己的面頰上摩挲著,輕聲道:“櫺兒,我做你太子哥哥的太子妃好不好?我不做你小姨姑,我做你嫂嫂。”
夏櫺兒睜大了圓溜溜的眼睛,看看自家小姨姑,又看看自家太子哥哥,然後小腦袋瓜就不停地轉啊轉,小姨姑和嫂嫂,究竟哪個更親熱一些,要是小姨姑變成了嫂嫂,那小表姐還會不會成為嫂嫂呢?然後她就驀地反應過來,小姨姑變成了嫂嫂,不就可以一直陪她在宮裡了嗎,那她還需要什麼小表姐做嫂嫂呢,她本來就不喜歡小表姐做嫂嫂!
官向玉又道:“小姨姑喜歡上了你的太子哥哥。”
夏櫺兒兩眼放光,一拍小短腿,讚歎道:“這真是太好了!沒有什麼比這個訊息更讓人開心的了!”
後來,官向玉徑直在東宮裡住了下來。夏櫺兒見小姨姑不跟她一起回櫺姝宮,便也在東宮賴著不肯走了。
這兩日,蕭筱不死心,每日都要來東宮叨擾一番,但沒一次是順利見到了太子殿下的。夏小川是個盡職盡責的,知道主子的心意,寧願得罪了蕭筱也不會讓她去打擾太子殿下跟官向玉。
這日,宮人照例為太子殿下送來了藥。官向玉守在他身邊,用以往的方式,喝了一口藥便嘴對嘴給太子殿下喂進去,也只有以這種方式,太子殿下才肯乖乖喝藥,且喝得一滴不剩,潛意識地偶爾還會淡淡舔一舔官向玉的嘴脣。
每每這個時候,官向玉便會有種錯覺,以為太子殿下醒過來了。可是待細細一瞧時,他又沒醒。
蕭筱帶了親手煲的湯,和自己親手繡的平安錦囊,再一次來到了東宮。也照例被小夏公公給攔在了外面。
蕭筱好聲氣道:“我給太子表哥燉了湯,想給他補身子,勞煩公公讓我進去吧。”見夏小川不為所動,隨後她又取出一枚繡工精緻的錦囊,“若是不便,那我給表哥繡了這個平安錦囊,容我進去親自放在表哥枕邊便出來可好?”
夏小川笑了笑道:“蕭郡主真是有心了,可不是奴才不讓蕭郡主進去,而是太醫千叮嚀萬囑咐不準旁人進去打擾太子爺。郡主的湯……太子爺尚未甦醒,奴才想他也沒法喝,至於錦囊,郡主若是放心可交給奴才,奴才代為向太子爺轉達蕭郡主的心意。”
蕭郡主默了片刻,忽而冷下了臉,冷冷地笑兩聲:“本郡主與表哥乃遠親,又是表哥將過門的太子妃,也只能算是旁人?”她眼神瞟了瞟緊閉的屋門,又道,“官向玉在裡面對吧,若是這樣,她官向玉算什麼?她就不是旁人了?憑什麼她可以隨時隨地呆在表哥身邊,就是我不行?”
話音兒甫一落下,官向玉忽然打開了房門,手中正端著一隻空空的藥碗。
蕭筱忿意未消,又道:“官向玉,你身為大周的女國舅、太子表哥的小姨,卻整日與太子表哥孤男寡女共處一室,你是以什麼樣的名義這樣做的?不怕讓天下人知道了笑話嗎?”
官向玉平靜地看著她,彷彿她說的話事不關己,對自己一點影響都沒有。這些她曾經糾結過的問題,被蕭筱這樣一說,卻如耳旁風一般不痛不癢。因為比起喜歡一個人來講,這些委實是無足輕重。
蕭筱見她不為所動,索性把話全部攤開了:“你什麼都有,什麼都是最好的,京中那麼多王公大臣的公子少爺可以供你選,可我呢,我千里迢迢來到這裡,就只是為了能嫁給表哥而已!官向玉你怎麼什麼都要跟我搶?我到底哪裡招你惹你了!”
姑娘們吵架的話當不得真,若是當真,蕭筱恐怕就要被治個不敬之罪了。說來,官向玉的御封國舅之位,蕭郡主當禮避三分。
夏小川急了,直跳腳,道:“哎喲我的姑奶奶,您可不要再說了,一會兒讓太子爺聽了,怕是要發火了。”
蕭筱哼道:“憑什麼你要死纏爛打地纏著太子表哥,既然我說了,就不怕被聽到。我說的本來就是這樣一個理。”
官向玉沉默了一會兒,方才道:“從前,我不跟你搶的時候,你怎麼做的?”蕭筱愣了一愣,面對官向玉的淡定她眼神倏地就有些閃。官向玉頓了頓又道,“那時你做的所有事情尚且不能把我怎麼樣。如今,我要跟你搶了,你覺得你還能順利地把我怎麼樣嗎?”
這一番意味不分明的話,使得蕭筱臉色忽然就白了。官向玉有些漠然地看著她,“好像你覺得你自己很聰明一樣。皇后娘娘念及你是先皇后的孃家人,才沒有為難你。”
蕭筱後退了兩步,滿臉強裝鎮定的嗔怒:“官向玉你有什麼話就明說,這樣含沙射影的汙衊我是什麼意思!我對你做什麼了,你竟這樣看我!”
秋風緩緩拂起,金色的陽光灑了滿地,溫暖而明媚。庭中樹被吹得沙沙作響,紅葉紛紛,飄上了迴廊,沾染了官向玉淺碧色的裙角。
她輕輕的話語順著風飄進了蕭筱的耳朵裡:“你應該是嫉妒我嫉妒得恨不能讓我死,就因為我和你太子表哥在一起,很礙你的眼。”
蕭筱反駁:“你在胡說什麼!”
官向玉眉葉溫然,道:“一開始,你就沒有把我當朋友。本來我就沒幾個大家閨秀當朋友,你那樣熱情讓我覺得其實有朋友也不是一件壞事,你我同樣是貪玩好耍,琴棋書畫不精、深閨女紅不精,不算真正的大家閨秀,但是合得來。朋友嗎,最重要的就是合得來。”頓了頓,又道,“但是,你一開始接近我和櫺兒,都不是因為想和我們做朋友,而是因為我跟櫺兒能和你太子表哥走得近,這樣你也就能和他走得近了。”
蕭筱搖著頭,眼裡包著水花兒,好不楚楚可憐。
官向玉看著她,再道:“是你要我把話挑明瞭說,別的我都可以不計較,我只問你一件事,櫺姝宮裡的蛇,是不是你放的?”
蕭筱否認道:“怎麼可能是我!我怎麼會去傷害小表妹!官向玉你休要血口噴人!”
官向玉道:“櫺兒才五歲,你知道是什麼概念嗎?你不承認不要緊,此事是否是人為,還沒讓皇后娘娘知曉,若是讓皇后娘娘知曉了,泥土是從苗圃搬去櫺姝宮的,順著苗圃查下去,片刻的功夫就能查到你身上。你要不要試一試?”
蕭筱踉蹌兩步,險些從臺階上跌倒,道:“官向玉,我和你無冤無仇……”
“倘若‘無冤無仇’一句話就能冰釋前嫌重歸於好應該是不可能了。”官向玉道,“你好自為之。你想要幹什麼,一切等太子殿下醒來了再說吧。”
最終蕭筱委屈地哭著扭頭就跑了,還道:“官向玉你欺負人!”
官向玉面癱地望著蕭筱跑遠的背影,把藥碗遞給了一旁唯唯諾諾的夏小川,問:“你覺得我欺負她了嗎?”
夏小川眼神不自覺地往她身後瞟了瞟,滿臉堆笑:“國舅爺說得忒好,奴才聽了也心裡痛快。國舅爺,那奴才就先告退了。”他端著碗便麻溜地退了下去。
官向玉剛想轉身進屋,忽然髮間有輕微的動作,讓她猛地愣住,連轉身都不敢。輕輕柔柔地,如風吹來。
就這般靜默了半晌,她喉嚨發緊,顫顫地喚道:“燼、燼師父……”
“嗯。”溫沉的嗓音,迴應著她。
她睜大一雙溼漉漉澄澈的眼,緩緩轉身。青年長髮如墨散肩,著雪白的裡衣,身上懶散地披了一件沉丹色的外裳,不知何時醒了過來,正斜斜地倚著門。他挽著一隻手臂,另一手上修長的手指拈著一枚將將從女子髮間取下來的紅色小圓葉,脣畔噙著一抹疏懶的微笑,極盡溫柔。
官向玉兩步靠前,走過去乖乖如孩子一般,依偎進青年的懷中,輕輕地抱著他,想哭又想笑,道:“你醒了,怎麼不早一點吱聲啊?”
紅葉從指尖脫落,青年手不客氣地緊緊握著她的腰,不客氣地攔亂她肩後烏黑的長髮,愉悅地笑著,嗅著她身上淡淡的女子香,道:“我得看看你呈一呈威風,如何嚇走的情敵。”
她從他懷中仰起了小臉,對上青年滿是笑意的鳳眸,雙手撫上他仍有些蒼白的臉,踮起腳便往那薄脣上親了親。
太子殿下喜歡她的主動,豈給她撤退的機會,兩人在門前緊緊擁吻。
庭院深深,秋風紅葉。青年俊美慵懶,女子裙角輕揚。
形成了一幅極美的畫面。
官向玉喘息著,紅脣被吻得無比嬌豔,嬌嬌地嘟著,道:“你是不是覺得我欺負你的表妹很壞啊。”
太子殿下深深笑道:“再壞,我也喜歡。”
太子殿下甦醒的訊息,從東宮傳到了朝堂,傳到了昭德宮,也傳到了康順帝的寢宮。這無疑是一件大喜事。
許是這喜氣沖天的緣故,官皇后在康順皇帝的寢宮裡守了小半夜,下半夜的時候康順帝竟也醒了過來。不過氣息還相當的虛,精氣神也大大的不如從前。
官皇后喜極而泣,親手為康順帝墊上靠墊,他靠在龍榻床頭,手握住了官皇后的手,笑容虛弱,但讓人無比的安心。
康順帝道:“婉兒,辛苦你了。”
官皇后搖首,落淚道:“不苦,不苦,都是我應做的。只盼著你能快些好起來,平安無憂,什麼我都願意。天兒還早,你再睡會兒,我在這裡守著。”
康順帝手還有些發顫,伸過去擦掉官皇后眼角的淚,道:“都多大的人了,還跟小女兒一樣。”他看了看外頭的天兒,夜色正濃,卻是十分晴朗的,有白月光盈進窗頭來。他道,“不睡了,睡太久了,現在可以說說話兒。”
這大半夜裡,皇上龍體恢復的訊息在皇宮內,由宮人們口口相傳。很快,便傳進了東宮。彼時太子殿下亦是睡得過久,無甚睡意,官小國舅趴在他懷中睡得安甜。他手臂輕輕環著小國舅纖細的腰肢,手有一下沒一下地順著她的烏髮。
寢殿內,香爐里正燃著薰香。幽幽的青煙,在琉璃宮燈的映襯下,嫋嫋靜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