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尊嚴
林塵和丘宮的住處距離其他雜役弟子的稍遠了些，是在流雲谷的最西邊，再向那個方向去，已經沒有了人煙。
“呵，這種地方，也只有雜役願意住了”，明心等人捂著鼻子，嫌棄的看著前面破爛的小屋，就在院子裡站定，不進去了。
明遠卻收銀子心切，跟在後面隨了林塵進屋。
林塵進屋之後，反手關了房門，明遠心中冷笑，以為他這樣做是怕外面的人看到他藏錢的地方。
屋中光線暗淡，只見林塵走到床邊，在褥子下面摸來摸去，似在找錢。
明遠在後面盯著，很快見對方手往回縮，應該是找到了東西，連忙圍了過去，口中調侃道：“師弟雖然是個廢物，這藏錢的本事倒是高明”。
林塵轉過了身，將幾塊兒碎銀子遞給明遠。
明遠見銀子到手，終於放下心來，滿意的笑著拍了拍林塵的肩膀，然後轉過了身，準備離開。
忽然他微微一愣，轉身的一瞬間，他好像看到了林塵也在笑。
這個傢伙，他怎麼會露出這種笑？
就在他還在想著這笑究竟是何意味的時候，一柄鋒利的匕首已經從後面刺了過來。
“嗚！”。
強勁的風聲帶著極大的力道，匕首寒芒閃爍，一下就沒入沒有絲毫準備的明遠背部大半，推的明遠向前踉蹌幾步，啪的一聲，撞在門上。
接著腦後又有惡風傳來，什麼硬物對著他的後腦勺狠狠衝下。
這一下，明遠才意識到了危急，連忙向旁邊一跳，後面的攻擊實在太果斷狠辣，一下打在他的肩膀上，巨大的衝擊力還是讓他又翻倒在地。
那道身影衝了過來，手中舉著一根手臂粗細的松木棒，朝著他的頭部猛擊。
明遠抬起手臂去擋，咔嚓一聲，幾乎是瞬間，他的胳膊就被打折，而堅硬如鐵的松木棒來勢不減，呼嘯一聲，砸在了他的臉部，頓時，砸的他滿臉是血。
兔起鶻落，幾個呼吸的時間，明遠已經倒在了血泊之中，身上滿是鮮血，失去了還手的能力。
屋中發出的動靜當然瞞不過院中的幾人，不過明心等人露出會心微笑，都以為那是明遠一時起意，戲弄林塵，畢竟一個是煉氣境五重的外門弟子，一個是連引氣入體可能都沒有做到的雜役，實力一對比，裡面的主導者就可想而知。
丘宮和錢核兒想要衝進去，卻被明心揮手攔下。
屋中，林塵劇烈的喘息著，臉色一片煞白，雙手忍不住的顫抖，因為用力過度，他的意識也是暈眩不堪。
“那枚壞丹還真是藥效強大……我這身子還是沒有，完全好”。
過了片刻，深深吸了口氣，讓頭腦清醒下來，林塵走到明遠身前，將他推出門去。
“吱呀”，門開了。
明心等人微笑著準備上前調侃明遠，說他玩心太重云云，丘宮和錢核兒則深深的低下了頭，不敢看那一幕。
“呀！”。
數聲驚呼聲中，小院中的幾人臉上的笑容陡然全都僵住，他們如同白日見了鬼般張大了嘴，不可置信的看著門口方向。
門開了，明遠走了出來，這個外門弟子身體有些歪，雙腿搖搖晃晃，隨時都有可能倒下。他身上流著血，到處都是血，頭上、臉上、肩膀胸口，滴滴答答，汩汩的血漿冒了出來，一身藍衫也被染的發了紅。
那張熟悉的臉，已經扭曲，五官移位，這時迷迷濛濛的站在門檻上，想要說什麼，可張了張嘴，卻發不出一絲聲音。
林塵從明遠背後轉了出來，衣衫上也沾染了斑駁的血跡，他漆黑的眼眸中很是平靜，就像是能夠吞沒生命的古井，毫無波動。
“咳咳”，他輕咳一聲，然後道：“好了，大家扯平了，丘宮受到的汙衊和侮辱全都還了回去，幾位師兄可以將這個人帶回去了，不過以後切要牢記，雜役，也有雜役的尊嚴”。
他說的很淡然，就好像再說一件再正常不過的事。
雜役，也有雜役的尊嚴。
“你！”，明心直到此時才從震驚中清醒過來，頓時眼神射出陰厲寒光，抬手指著林塵，惡狠狠道：“一個小小雜役，竟敢重傷明遠師兄，找死！”。
說罷，身影一動，忽的從那株桂樹下騰空飛起，就像是一隻蒼鷹，在半空橫掠過兩丈，朝著林塵撲擊而下。
林塵不慌不忙的一拉明遠把他擋在身前，頓時就令明心臉色大變，連忙左腳在右腳面上一踏，借力飛了回去。
只是這一下他運功極為倉促，一時氣息不穩，落地之時，雙膝發軟，踉蹌幾步，卻是摔入了眾人之中。
林塵冷漠看著這一幕，手在明遠背後摸了摸，抓住那柄匕首，猛一用力，就拔了出來。
頓時從傷口中飆出一道血劍，呲呲亂冒，若血色噴泉一般。
“想報仇，隨時歡迎，只是明遠在一刻鐘內如果還沒有治療，我保證他永遠也活不過來了，至於你們下一步要如何，隨便！”。
林塵說著，鬆開了抓著明遠的手，明遠沒有了林塵的支撐，身體頓時斜斜歪歪的向前撲來，踉踉蹌蹌像是喝醉了酒的醉鬼。
“明遠師兄！”。
“師兄！”。
明心等人連忙搶上幾步，扶住要摔倒的明遠，伸手一摸他的背後，後心中的血口裡血肉已經爛了，筋肉攪成了一片，此刻依舊血流如注，灑的到處都是。
頓時明心等人心中大駭起來，雖然明遠已經是煉氣境五重，真氣充盈，可以利用真氣封住體表，護住心脈，但這個傷口實在太大，而且被故意狠狠戳爛，明遠的真氣根本無法完全封住，就像林塵說的那樣，如果一刻鐘後還沒有替他止血，那他就死定了！
“好恨的小雜種！”。
明心咬著牙猙獰的望向林塵，卻見那少年微揚起頭，嘴角掛著淡淡的笑意，從容的站在那裡，就好像什麼事情都沒有發生過。
“……明心……救我……救我……”，血泊中的明遠似終於稍稍清醒了些，發現自己在明心等人的身邊，眼睛立即亮了亮，口中艱難的低吟著，讓眾人救他。
明心充滿殺機的目光從林塵身上移開，終於還是選擇了先救明遠，畢竟明遠是他們這個小圈子裡名義上的領頭人，一旦他倒下了，剩下的幾個在流雲宗內便也混不下去了。
“小子，你等著！”。
明心將明遠背在身後，盯著林塵看了一眼，眼神中的幽光冷冷，片刻才轉過身，和身邊的幾名藍衫青年快速離去。
“林塵，你怎麼樣？”。
一見明心等人離開，丘宮連忙走了過來，只是他腿腳傷得頗重，一瘸一拐的，不甚麻利。
林塵淡淡一笑，伸手替他拍去衣衫上的灰土，笑著道：“我沒事，倒是你，沒事去拿別人的東西做什麼？”。
丘宮聞言，慚愧的垂下了頭，他心中知道這一切全是他引起來的，只是口中仍舊低聲道：“可我只拿了他的灰雀，並不是金絲靈雀”。
“丘宮，你還不明白嗎，你的錯處不是拿的東西珍貴還是平凡，而是，你確實拿了這個事實”。
丘宮終於是不再說話，低著頭想了想，然後抬起頭看著林塵，大眼睛中盪漾著一股肅穆，很嚴肅的道：“林塵師兄，我明白了”。
林塵拍拍他的肩膀，說：“以後改了吧，畢竟我們地位低下，要是真把你送刑堂那邊，誰也救不了你，那可就糟了”。
說罷，看了看一旁的錢核兒，對他點點頭，鄭重道：“多謝錢師弟的報信，欠你的銀子，我會在一個月內還給你，錢師弟今日之慷慨，林塵記下了”。
錢核兒連忙擺手，連連道：“言重言重，大家都是雜役弟子，應當同甘共苦，這算不得什麼”。
林塵也不多說，這份人情記在心裡就是。
此間事情暫時了結，錢核兒也就先行回去了。林塵先讓丘宮坐著休息片刻，自己也趁機喝了口水，等恢復下體力，才能陪丘宮去丹房看看。
沒辦法，他的這幅身體的確是太弱了，也不知吃的丹藥到底是什麼東西，剛才那般短暫的打鬥，就讓他竟然虛成了這樣。
坐在桂樹下的石凳上，望著遠處煙雲中籠罩著的山峰，隱隱的能看到有禽鳥的身影在雲煙裡面穿梭，風輕輕吹著，遠處的雲朵搖搖晃晃，頭頂的桂樹葉子也輕輕擺動。
“那個內門弟子不知道還記不記得我，反正我是記不得他了，如果他要以為我死了，或者壓根就不知道是誰接了他的任務，不主動找我，我卻去何處找他？”。
林塵一邊看著山谷中雲氣流動的樣子，一邊在心裡慢慢盤算著。
“不過既然那人被譽為宗內百年一見的天才弟子，想來認識他的人必定不少，等以後打聽打聽，就去尋他，我這身體，真的是太弱了”。
等休息夠了，林塵扶著丘宮向丹藥房走去。
丘宮被林塵拉著，不時用手推推自己破舊的帽子，也不知是他腦袋的問題還是帽子的問題，總是斜斜歪歪的，風一吹，就要向下掉。
林塵看著好笑，問他，為什麼非要戴帽子啊，流雲宗內對這個要求又不嚴苛，可戴可不戴，戴不好就不要戴了嘛。
誰知丘宮卻瞪大了眼，連連搖頭，口中辯解道:“林塵師兄，入門的時候，有位師兄告訴我，說資質差的弟子可以透過戴帽子變得聰穎起來，只要堅持下去，我便能修行了”。
林塵看他一臉認真，心中不由暗歎口氣，那位師兄大概是看他帶了帽子樣子滑稽可笑，於是捉弄他，誰知丘宮心底純淨，卻當了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