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方,你覺得,這是我的報應嗎?”沉默了半晌,裴玉樓忽而問道。
方十一面色隨之一愣,他似乎想不到,裴玉樓會問他這樣的問題。報應?果真如此嗎?一時間,方十一竟是不知道,他該如何來回答了,“你這問題,我能不回答麼?”
“你想說就說,不想說就拉倒。”
裴玉樓悠悠一嘆息,接著說道:“我剩餘的日子不多了,我教導你那些東西,你能學到多少就看你自己的努力跟天分了。”
“哎,看在你如今這般可憐的份上,我就勉為其難的認真一次吧。”
人之將死,其言也善。對於曾經裴老頭對自己的一番折騰“殘忍”,此刻,方十一算心底原諒了他。
接下來的日子照舊,自從方十一知道了裴老頭沒有多少日子活頭了,他收起了以往的應對之心,努力,認真,踏實的在學習裴老頭授予他的技藝。
下蠱,運蠱,制蠱,藥浴也沒有落下。
時間一晃,又是過去了大半個月,而天氣也是從夏入了冬。
今天是冬至,天空下著連綿細雨。
方十一忙完了“功課”後,他進了正屋,意外發現很少下廚房的裴老頭,他身上繫著圍裙,他在張羅著炒菜。
方十一故而有些驚訝:“喲!老頭,今天可是什麼好日子啊?莫非太陽打西邊出了?你竟然下廚了?真是罕見。”
“罕見也好,多見也罷。別在廢話了,趕緊過來給我搭把手。”裴玉樓一手攙扶著灶臺,他似乎看起來很累。
也是,想他的身子已是被蠱毒禍害,吞噬的快要剩下一堆白骨頭了,精神還能好到哪裡去呢。
“哎。”
方十一眼眶有些溼潤,他施施然走了過去。
這死老頭,為何要這般的折騰自己呢?難道他不知道,自己的身子早被那蠱毒吞噬的快要架空了麼?
菜餚很豐富,雞鴨魚肉類一應俱全,混合著色香味一樣不落下。
呵!裴老頭的手藝還真不賴。
“老頭,能說說,今天是什麼日子麼?”
無端張羅了這麼一大桌子的好飯菜,實在是太反常了。方十一從而很疑惑。
以往,他們的主食多數以稀粥,稀飯,冷盤,饅頭為主食。難得見上如此豐富的佳餚齊齊的上桌子,不能不叫人感到驚訝。
“今天可是冬至,難道你小子真的不知道嗎?”裴玉樓解下了圍裙,一邊說著。
“冬至?啊……我還真不知道。”方十一一副恍然大悟。
孓身一人,哪怕是過春節,從方十一的個人角度上說,他亦是覺得沒有任何味道。
他最害怕的便是過節。家家團員,他甚至想找個說話的人都沒有。
還好,以往這樣的日子,他都麻木了。
“傻小子,坐下吧,還愣著做什麼?陪我喝兩杯。”
方十一正愣神的時候,裴玉樓已給他斟酌了一杯酒水。
此酒樓氣味醇香,整個屋子都蔓延著此酒水的香味。
方十一
面色不由得一顫,他馬上端起了酒杯,衝著鼻子一聞,“哇!正啊!這是什麼酒水?我怎麼好像聞到一股花香的味道呢?”
“當然了,這可是桂花釀,我親手釀製的,市場上你可喝不到的。來,為咱們乾一杯。”
“幹了。”
果真不愧是難得一見的桂花釀,入喉醇香,酒香濃烈無比。
酒不醉人人自醉,極品啊。
“方小子,記得在明年的今日,在我的黃土白骨堆錢撒下一杯黃酒,也不愧我多日來對你的技藝教導了。”
此話題一旦開啟,屋子中的氣氛瞬間就悲傷起來。
方十一鼻子抽了抽,心情一下子就不好了,像是被堵著一塊石頭,無比難受。
裴玉樓卻是當做什麼事情都沒有發生,他動了筷子,夾了一口菜,卻又是一聲嘆息,“唉,如此美味佳餚,我是沒有口福咯。”
聽著裴老頭的自憐自哀,方十一對他問道:“你是不是有什麼話要跟我說?”
“原本今天是冬至,我只想好好的跟你吃個飯。可是有些話,那天我還沒有說完,如果我現在不說出來的話,怕我日後是沒有機會了。”
“十一,我知道你是個心地善良,品行很好的人。你為人很淳樸,如果不是看在這一點,不管你的根骨如何好,我是不會讓你繼承我的衣缽。”
真的是想不到,自己在裴老頭的眼中,會這麼好?方十一面色愣了又愣。
“可惜啊,往後的日子,我不能陪著你走了。而且,我也知道你內心中一直很排斥跟我學蠱,我也知道你心中是怎麼想的。你是不是覺得,對他人下蠱毒,迷亂了他人的心智,將他們給操控住,這樣的行為根本就是下三爛?上不了檯面對吧?”
方十一一臉愕然。的確,他以前就是這麼想的。可他只是心中想想,裴老頭居然還能讀懂他的心思?
裴玉樓自顧斟酌了一杯酒,爾後,他悠悠說:“其實,如果你換一下角度思考,事情就不會如你想的那麼不堪。在我們巫族南陵,他們以學蠱為傲,本事越高,那麼他們就越受人的尊敬,膜拜。重要的一點是,作為一名合格的蠱師,他能夠很好的約束自己,從來都不會殃及弱小,無辜。可惜啊……”
裴玉樓眉目一擰,繼續說道:“以上所說的,我通通都達不到。所以在外面,我從來都不敢自稱自己是巫族南陵的人。因為我給他們丟臉了,我不配做他們的族人。”
話說著,裴玉樓連續灌下了幾杯酒水,“十一,你覺得,我這輩子是不是做人做得很失敗?一生都在跟我那族哥鬥蠱,殃及了弱小,殃及了族人,從而背井離鄉,我有家不能回,活該落得這樣的下場。”
“裴前輩,您喝多了,歇歇吧。”
“誰說我喝多了?我人可是很清醒的。方小子,即使你嘴巴不說,其實我也知道你心中是怎麼想我的。哈哈……我一生混的這麼失敗,我枉為人啊。竟然還妄談讓你來繼承我的衣缽?這不是要誤人子弟麼?哈哈……”
你妹的!這算是自嘲麼?
方
十一也不攔著,任由著裴老頭的發洩。
有些話憋在心中一輩子,發洩出來也好。
酒水繼續喝,話題繼續嘮叨:“我怎麼也是想不到,我會輸給了他!難道,這一切都是天意嗎?真的是天意嗎?哈哈……嗚嗚,我不甘心,真的很不甘心。”
“裴前輩……”
接下來,方十一很意外。剛剛還是好端端的裴老頭,他怎麼好像三歲的小屁孩子似的,埋頭在桌子上,嗚嗚大哭起來。
方十一滿頭的黑線,這是要鬧那般啊?
“裴前輩,您沒事吧?”
輕輕推了一下,方十一又是發現,哭著哭著的老頭,他竟然睡了過去?
方十一一聲苦笑,只能將裴老頭抱了起來,像是抱著一個沒有重量的布娃娃,將老頭子給安置在床榻上。
怎麼會消瘦得如此厲害?在給裴老頭蓋上毯子時,方十一的雙手不禁是有些顫抖。
蠱毒的吞噬,真有那麼恐怖?牛逼麼?
……
冬至那天過後,裴玉樓的身子越發不行。他現在走起路來都喘息上半天,不得已,方十一隻能給裴玉樓尋來了一副柺杖。
用裴玉樓的話說,他現在的身子已是蠱毒入了盲膏,即使在吃下靈丹妙藥,也是拯救不了他了。
三天後。
裴玉樓把方十一叫到了床邊,他半是倚靠在床沿上,他形體消瘦得厲害,像極了一個骷髏人,身上無兩肉,叫人看著,觸目驚心。
方十一看著,有些心疼。
“呵呵,你現在見我這副模樣,是不是被嚇到了?”裴玉樓自嘲一笑,“哎,如果不是有件事情需要囑託你幫忙,我還真不願意讓你看見我這副不人不鬼的模樣。”
“裴前輩,您話說嚴重了。其實……還好。”方十一鼻子**,心情很不是滋味。
“你能這麼想,我很高興。十一,來,你把這包裹開啟。”
此包裹很簡單,外面包著一層黑色的布條。打開了,裡面竟是一個古玉鐲。此玉鐲顏色鮮亮,一看就是好貨。
方十一有些驚訝:“這是……”
“嗯!這是我的隨身之物。十一,你好好的聽著,在我死後,你把這玉鐲好好收好。等將來有一天,如果你有緣遇到一個叫裴國棟的人,你就把此玉鐲交給他,他自然什麼都明白了。”
“好!我知道。”這算是臨終遺言嗎?方十一心情越發的不好受。
“此東西交給你,我放心。如果你們這輩子永遠都沒有見面的那一天,這玉鐲你就還好的收著,算是我送給你的。”
“不會的!我們一定會有見面的那一天。”方十一下了保證。
知道有巫族南陵這村落的存在,那麼想要找一個人,即使要跨越千山萬水,終有一天,要要把此玉鐲交給此人。
“唉,一切都隨緣吧,你也不要刻意去完成這事。你還記得之前我為何要讓你每天浸泡藥浴兩個小時的事情嗎?”
我擦!若非不是裴老頭問題,方十一還真忘記了這檔子事了。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