後來的那些日子，韓傲農像是被傳染上了一種嚴重的疾病。吃不好，睡不著。睜眼閉眼，滿世界都是那姑娘的影子。他一次次地來到這家廠裡，也一次次地熟悉了這姑娘的笑貌音容。可是，就是想不出來用什麼法子接近她、討好她。相反，在姑娘看來，他的表情顯然較為僵硬、不自然。除了人家知道他是個警察外，看不出有任何可愛之處。韓傲農的疾病越來越重。他覺得這姑娘已經是與他相戀相愛了幾十年似地，已經不見不行，要分別就如死了去。韓傲農開始對自己進行全面評估階段，預測著自己的前途和命運。他出生在左涯鄉大蓬村，從小就不愛幹農活。他喜歡看書，喜歡打球。村裡人在他很小的時候就認定他沒出息，到了高中裡，還常譏笑他就快回來背鋤頭務農了。卻不知他除了英語考不及格外，其他門門都在九十分以上。心高氣傲的他，乾脆把自己的名字“傲榮”改成了“傲農”，先從名字上斷了自己回家務農的道路。不久，他又成為當年全班唯一的一名大學生，考入了省公安專科學校。很多年後，他的班主任見了他還常懊悔地說，要是當初聽教師的話，不偏食，好好學學外語，不上清華也得上個復旦呀！韓傲農相信自己的才智，相信自己作為一名大學生、一名人民警察，是會贏得一位工廠女青年的芳心的，儘管她容貌出眾、天生麗質。在一個令人發瘋的不眠之夜，他終於醞釀出了一個冒險的計劃：第二天晚上請她看一場電影！次日傍晚，他已經久久地候在了姑娘要出現的宿舍門口。好不容易才見到了她往宿舍裡進去，不幸的是身邊還帶著個女伴。按理，此時他不宜於做出過於不合情理的言行。可是，多少天來的煎熬早已弄得他喪失了更多的理智，他已經沒有任何餘地。於是，他非常冒昧
地請那位女伴先進去，要留她下來說句話。女伴進去了，他緊張地說了那句簡短的話。結果，那姑娘委婉地拒絕了。不僅如此，第二天廠裡很多青工都知道了桃城派出所新分配來的一名警察在追求廠裡最漂亮的小姑娘。
就從那一晚開始，韓傲農大病了一場。後來，他偶爾也到桃城酒廠去，每次見到那姑娘，總覺得自己像是被嘲笑、被愚弄了一般。她的表情是那樣的冷漠，簡直與路人無異。那意思就像是在對他說：“我根本就不喜歡你！”他來到江邊，總想起當初立下的誓語，這時才覺得要想從這裡跳下去並且是綁著石頭跳下去，是多麼不容易。他是個從不違約的人，自己與自己訂的誓約也不違反。但是這一次，他最後還是違反了。就好像被所羅門國王用錫蓋封在罐子裡的魔鬼，在對一次次發出要感謝前來救命者的誓約厭煩之後，他忽然立下了與以前完全相反的誓約。因此，他忽然覺得那姑娘的可惡。韓傲農就是韓傲農，他與眾不同的就是別人愛一個姑娘就死心踏地，人家不要你你還得死乞白賴、撒一生之心血討一時一刻之青睞。不！他絕不是那種男人。他渾身上下每個疙瘩裡都飽含著自尊。後來，他終於娶了一位蠻不錯的小家碧玉做了妻子，並且視自己早先的行動為一次失足，視那位姑娘的言行為一種汙辱。
韓傲農幾乎是在一邊交叉著對往事的回憶，一邊聽完江憶葦傾述的。好在他頭腦發達、思維清晰，他已經從面前這位有著似乎不該有的容貌的女人嘴裡，得知了她與那位失蹤男人產生關係的大致經過以及此外的一些重要細節。
韓傲農站了起來，望著沉浸在悲痛中無法解脫的江憶葦，一種神聖的職責不由從心底升起，他最終還是遲遲地對她說了一句：“我
們會幫你的！”
走到門口時，韓傲農忽然覺得這件案子有著從來不曾遇到過的蹊蹺和困難。他隱隱地感覺到了眼前的案子有著非同一般的地方。可是，面對著散向兩旁的圍觀群眾以及另外兩名幹警，他還是支撐起了高傲的頭顱，望著那緩緩東去的一江碧水，眼睛裡放射出彷彿永遠勝人一籌的智慧的光芒。
４
屋子依舊收拾成早先的模樣。只是物是人非，再也見不到了那個匆匆邂逅、又匆匆飛走的可愛的喬詩隱。
好多天了，案子還是毫無進展。那個身材高大、面龐冷漠的刑警隊長，沒有給她帶來任何關於喬詩隱的訊息。
午後的疲倦，給人以昏昏欲睡之感。江憶葦很想好好睡一覺，把幾天以來的憂鬱稍稍驅除一下。可是，她無論如何也無法忘記喬詩隱在她生活裡的突然到來給她帶來的甜美享受，以及突然消失後給她留下的苦痛。年輕的時候，她不懂得愛情，就知道男孩子喜歡她，就知道任性地撒嬌，憑著高興作出任何決定。婚姻是她一生中最大的惡夢。婚姻結束後，她曾經只想一個人清靜地過一輩子，不想再重蹈覆轍。追她的男人很多，可她認定這些男人一個個都是壞鬼，他們打的不是好主意。他們會在結婚前信誓旦旦，而在結婚後折磨你、玩弄你，把你佔為已有，甚至專橫殘暴。於是，她每天與自我為伍，倚著東去的江水進入睡夢，第二天醒來江水依舊東去不回。空閒的時間，她就把每一扇門關得嚴嚴實實地，拿起二胡拉一曲自己心愛的歌子。她最熟悉的二胡音樂家是瞎子阿炳。她同情他的一生，覺得阿炳的一生就是一首最最輝煌的名曲。於是，她經常拉那首“二泉映月”，在阿炳的曲子裡感受著人生的種種歡愛與悲涼。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