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迷』霧漸開（7）
但他原諒了他們。
騰龍雲自認為是一個很能原諒別人的人，這一點怕是被別人誤會了，都以為他心狠手辣，不講規則。事實呢，他最講規則，也最不心狠手辣。當然，如果你非要『逼』他心狠手辣，他也會辣那麼一兩次。比如早年的王洪山案，比如現在的連環殺人案。到了這個份上，騰龍雲也不想藏著掖著了，沒意思，沒意思透了。如果這陣兒有警察趕來，問他連環殺人案是誰製造的，他會毫不遲疑地拍著胸脯說：“老子！”不是說他怕了警察，他是厭倦了這場遊戲。
我為什麼要陪他們玩下去？沒有理由啊！沒有理由的遊戲我還玩，我騰龍雲還是騰龍雲？！
孃的！他恨恨吐了一口痰，不好意思，騰龍雲不是故意的，至少在他看來，這口痰決不是成心要往吳雪臉上吐，至於為什麼不偏不倚吐到了吳雪臉上，他不知道，也許這就是巧合吧。
“幫她擦掉。”他衝老狗說了一聲，又沉浸到自己的思想裡去了。
騰龍雲其實是一個有思想的人。只不過他的思想不被別人接受罷了。後來他也想，不是別人不接受，是不敢接受。
他們怕，他們全怕！哈哈，他們怕我騰龍雲！
賈成傑怕，範巨集大怕，範正義怕，孟曠生怕，龐壯國怕，孃的，沒一個不怕！不怕的，怕就一個黃金龍，這小子會玩，沒辦法，他也是玩家，真正的玩家是不怕任何人的，這個意義上，騰龍雲非常尊重黃金龍。可惜的是，黃金龍從來不跟他玩，一向是他說怎麼就怎麼，一點玩的趣味都不給他。騰龍雲就很失望，現在更失望，所有的玩家都在怕他，都在詛咒著讓他早死，想方設法要他死，這玩就沒了任何意義。
死騰龍雲是不怕的，怕死還能當玩家？問題是怎麼死，騰龍雲得好好考慮考慮。他絕對不會去跟那三個人抵命，儘管一命償一命也是條規則，這規則不適合他，他從沒答應過誰，要用自己的命給他償命。他的命難道那麼賤？他也不會死到公安手裡，公安，赫赫，他們也配？孃的！他倒是樂意死在女人懷裡的，比如吳雪，比如蒼兒，比如他在某個時候喜歡過的某個女人，但這些女人都沒這個福分，吳雪現在看來也沒這個福分，那麼，他就只能另想辦法了。
騰龍雲必須死得完美，死得讓自己舒服，那樣他才不虧對自己的一生！
死之前，他還要做一件事，一件大事，他要讓彬江這個遊戲場人仰馬翻！
人仰馬翻啊——
“拿酒來！”騰龍雲衝老狗喝了一聲。
範巨集大依舊那麼沉穩，任憑外面狂風大作，他依然保持著我自巋然不動的大將風采。
有人跟他通風報信，說梁平安在裡面交待了什麼，他赫然一笑：“進去了，當然要交待一些的。”有人匆匆忙忙跑來，低聲道：“範市長，情況不妙啊，省城那邊訊息越來越糟。”他頭也不抬，淡然道：“天要下雨，娘要嫁人，隨他去吧。”
這話多多少少還是有幾分傷感，可惜聽話的人被他的氣勢震住了，沒把這份傷感揣摩到。
等把人全打發走，剩他一人的時候，範巨集大輕輕把門合上，背靠著門站一會，搖搖頭，再回到板桌前，但不坐，實在坐不住，只好到窗前。這一天彬江下著雨，雨絲很纏綿，範巨集大看到一對小情人，就在他的視野裡，撐著一把花傘，很溫馨很纏綿地愛在雨中。範巨集大忽然想起一些事，一些人，他搖搖頭，想驅開，結果那些人那些事頑固得很，怎麼也驅不走，結果他就再次想起他的英子來。
這個時候他是很有必要想想他的英子的。
哦，英子，他叫了一聲，然後閉上眼睛。遺憾得很，範巨集大流出了眼淚，先是點點滴滴，後來，後來就決了堤，洶湧而下。
市長範巨集大把自己淹沒了。他好像不是在辦公室，不是在彬江權力的中心點上，而是，而是在哪裡呢？範巨集大腦子裡冒出很多個地方，危崖，峭壁，祕密的原始森林，一望無際的大海，總之，都是些很能吞噬掉生命的地方。他把自己一次次置入這些地方，置入一種極端的危險中，然後掙扎，想逃生回來，結果糟糕得很，他大汗淋漓，他精疲力盡，幾個小時後，他仍然孤零零地站在那兒，仍然孤零零地望著窗外。窗外菸雨濛濛，那對情人兒不見了，花傘不見了，他意外地看見一灘血，鮮紅的血，殘忍的血。
街上發生了車禍，一個漂亮的姑娘死了。
範巨集大猛地一怔，『摸』了『摸』自己的腿，腿還在，他大叫了一聲，這一聲『政府』樓上的很多人聽見了，也確信是市長範巨集大發出的，因為近段日子，他們常常聽到市長範巨集大發出這樣的怪叫。
範巨集大逃了出來，司機都沒來及叫，攔了輛的，就往太平洋飯店趕。
等他踉踉蹌蹌跑到樓上時，江海英已像燈塔一樣站在樓道深處。
開門的過程極短暫，門剛開啟，兩個人還沒完全地進入房間，範巨集大一把就將江海英抱住了。
江海英就像荒漠上綠著的一棵樹，就像山坳裡潺潺動著的一汪清泉，不，她就像立在村口那棵歪脖子樹下的村『婦』，目光長長地探向山外，四下尋找著『迷』途的兒子！
範巨集大抱住了江海英。
江海英伸出軟軟的兩條手臂，將範巨集大攬在了懷中。
她的懷是那麼的溫暖，那麼的值得依靠。
範巨集大放聲慟哭，哭在江海英懷裡，把剛才辦公室沒流盡的眼淚一洩如注地流給了江海英。江海英兩隻手摩挲著範巨集大的頭髮，任他哭，任他流，任他在自己懷裡放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