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棵菩提至少有千年的歷史，菩提樹下的小村莊也許受了它的庇護，千年以來連時間也奈何它不得。時間到了這裡彷彿就停止了，它那消損萬物的威力也蕩然無存了。十一年前，阿難把他送到這裡的小寺廟時，就告訴過他，這是兩千多年前，阿難尊者本人親自栽的菩提。
傳說樹里居住著一位神女，正因為有她的保護，千年的菩提才會枝繁葉茂。沙加靜靜在樹下打坐，任思緒飛揚，肅穆的菩提守護著他，千年的歲月彷彿透明的水流，從菩提的枝葉上滴落，淌過他明淨的額頭。夜裡，他聽到隱隱有人在斷斷續續地哭泣。他摸著樹幹輕聲問道：“別哭了，摩登珈女。”
“你怎麼知道我的名字？”那是一個美麗的女人，透明的淚水閃著幽幽藍光。
“居住在菩提裡的神女，”沙加笑道，“就是你摩登珈女。”
“可惜我不是什麼神女，只是一個不願轉生的亡魂。”
“兩千多年了，你一直逗留在世上，等他，等他轉生後從這裡經過？”
“我從那口水井中打水為他洗靜臉上的塵灰，看見陽光下清泉淌過他的臉，他的微笑比泉水還清澈。可是，他是佛的弟子，是神聖的尊者。我愛他，只是玷汙他，”她又哭起來，“我一直等他，等他轉生，水井早就枯了，我還是等他，等他再次路過這裡。”
“他是來過一次，”沙加說。
“十一年前，可是……”
“可是他完全忘了，而且，那一天他死了。”
“他還會轉生的！”
“那也是四百年以後的事了。”
“我等他，兩千五百年都等了，不在乎再等千年萬年。”
沙加笑了，沉默不語。
“您是佛，早就從凡人的愛恨中解脫，您一定在嘲笑我的愚蠢。”
“人生不過愛恨生死，不懂愛恨生死又怎麼普渡眾生？只是阿難尊者的心願是了卻這段塵緣，他希望我能渡你過了這苦海。”
“我不要！我不要忘了他！”
“轉生不等於忘記，況且希望你結束這無望的等待是阿難尊者的心願，是他託付我的事。”
“真的？”她望著沙加，“您果然是佛。兩千多年佛也這樣說過，要救我出心靈的苦海，可我不聽，像我這樣的人，值得您這樣嗎？”
“我……不是佛，不過，我也可以超度你轉生，”沙加平靜地答道。
“我親眼見過佛，您騙不了我，”她笑了，雙手合十，跪在沙加面前。
微風中，沙加輕輕嘆了一口氣，六道輪迴，讓她的亡魂轉生為人，不管前世今生，這綿延了千年的痴情都沒有人來成全。佛，您的一番教化，讓她覺得自己的愛是一種罪孽，這究竟是您的威嚴還是您的殘忍？
“誰？”
“我叫蓮華，”一個十幾歲的小男孩怯生生地站到他面前，“您是佛嗎？”
“我不是。”
“您一定是，”瘦弱的孩子露出天真的笑容，“我是個孤兒，請讓我追隨您吧！”
沙加無可奈何地笑了：“你為何如此固執？”
蓮華正要走上前來，忽見沙加皺緊了秀眉，臉色陰沉了下來，他嚇得愣住了。
“別動！”沙加喝了一聲：“環！”金色的光環從天頂籠罩下來，就在同時，環外成了一片火海。
“你要保護這個小鬼，還要保護那棵樹，造了這樣巨大的防禦環，還擋得住我的火海，不是釋尊轉生，不可能有這樣的力量。”
“真正的佛在須彌山，我不過是個聖鬥士。而你，風，土，水，火之一的火，不是四百年前就被封印了嗎？”
“是啊，我應該還在天獄裡才對，可惜鎮守的阿那律尊者死了，哈哈，”他笑得很猖狂，像火焰一樣不停燃燒的頭髮在風裡呼呼直響，“我這才自由了，哈哈。”
他從手掌中抽出一把火劍，朝沙加奔來。沙加一把抓起蓮華，把他扔到菩提樹後,隨後避開他的劍鋒繞到他的身後。他的全身都燃燒著熾熱的烈火，那不是一般的火，而是地獄之火！沙加知道不能跟他久戰，隨著火焰越來越熾烈，他的小宇宙正以不可思議的速度膨脹，可能讓自己陷入死戰。
火魔很快回身又是一劍，劍身一直穿透了沙加的身體。
“太不好玩了，”他很不滿地說，“怎麼快就結束了。”正在此時，沙加的身體化成了金色的塵沙，他腳下的土地開始塌陷，血紅的血液不知從何而來，將他團團包圍。
“血海幻象！”沙加閃現在半空中，他的小宇宙如同一朵盛開的蓮花，已經綻放到了極限。
“天魔降伏！”
火魔的嘴角露出獰笑：“這才好玩！”隨即他揮起火劍。
“奧義烈炎斬！”他拔劍而上，想將沙加的小宇宙直接斬裂，此時天魔降伏擊中了劍身，隨金光破裂的一聲巨響，火劍裂成了碎片。
他徹底發怒了，歇斯底里地狂叫著：“我一定要殺了你！”從口中不斷吐出火球，持續的爆炸讓火焰肆虐，周遭幾乎化為一片焦土。他的破壞力實在太可怕了，沙加小心地避開，只是與他周旋。
“不好，菩提樹，”眼看要怏及到千年的菩提，沙加奮力擋住他的火焰。他似乎瞄準了沙加的弱點，接二連三的火球向菩提樹襲來，隨攻擊越來越猛烈，沙加也漸漸力不從心了。
“泥菩薩過河——自身難保，還要拼命去保護一棵樹，傻瓜，”他嘲笑道，說完凝聚起全部的小宇宙，烈焰狂風朝沙加襲來。
沙加展開防禦環，幾乎完美的防禦環竟被燒穿了，火球朝他呼嘯而來。
“你休想傷害他！”一個小小的身影擋在了他面前，火光飛騰，沙加詫異地愣住了。
“蓮華！”地獄之火留下的不是表面的傷痕，而是直接灼燒他的內臟，他的五臟六府一定燒成了焦灰。沙加睜開雙眼，看著火魔猙獰的狂笑和蓮華已經失去生命的軀體，瞬間一股憤怒在體內翻江倒海。
“別以為我就不會生氣！”沙加回頭望著他，目光如電。
那目光讓狂魔也心中一顫，但他仍桀驁地問：“那又怎樣？”
“你是想殺了轉生的佛是嗎？”
“收拾了你，我就上須彌山收拾他。”
“那我告訴你，你休想傷害他！”
十年未曾睜開雙眼，積蓄的力量在一瞬間爆發，“天魔降伏！”
同樣的招示，威力大不相同，火魔被一道金光掀翻，又被巨大的衝擊波推出幾十米開外。
沙加正欲上前給他致命的一擊，忽然聽空中一聲啼鳴，一隻七彩斑斕的巨鳥展翅飛來。在它的背翼上站著一位身著五色琉璃鎧甲的少年，年紀不過十四五歲，濃眉大眼，英武不凡。他跳下，落在沙加的身後，那隻大鳥一落地就化身成一位玲瓏少女，身著七彩鎧甲，紫發飛揚。
“你是何人？”少年問道。
沙加並不回答，而是抱起蓮華，飛身消失在黑夜。
“喂，你！”他還想追上沙加，女孩阻止了他：“算了，目鍵連。”
“珈樓羅，我在空中見他一招打倒了火魔，太厲害了，這個人到底是誰？”
“你問我，我問誰？”少女笑了笑，“我們的任務只是尋找火魔而已。”
沙加抱著蓮華的遺體，一路來到海邊，鹹溼的海風拍打在臉上，刀割一般疼痛。頭髮和思維被一併吹亂了。我和這個孩子素昧平生，他卻為我犧牲。如果我早一點……也許他就……
在我的一生，活著似乎就是掙扎，窮盡智慧去追尋真知、生命的意義和本源，到頭來卻沒有一點意義。死亡，它無情地抹殺了一切。那超越死亡的阿賴耶識到底在哪裡？難道，那就是我沙加的極限嗎？蓮華，我真的不想看到再有誰，為了我而死去。
他將蓮華的屍體放在一艘廢棄的舊船裡，送他緩緩沉入大海。
他閉目打坐在海邊，念起了超度亡魂的佛經,“永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