怔怔地看著靜靜躺在地上阿巴丹,我知道他終於解脫了,不管他曾做過多少壞事,那一切都將因他的死而再也不能糾纏他了。不管死後有沒有來生,或者靈魂在無盡的虛無中游蕩,也不管他有沒有機會再見到妻兒,那因思念和愧疚深埋於心的痛苦總算結束了。
我並不忠於人類聯盟,對發生在軍政界的齷齪事也很反感,所以我暗自思考,如果換了我是阿巴丹,在那時那地,我的選擇也許也和他一樣,畢竟我也是一個有些偏激的人。t
對他的同情和可憐因為莉娜的一聲輕呼而被打斷,莉娜彎著腰一手扶著我的肩膀,一手指著阿巴丹手裡的霜之哀傷道:“看這把劍!”
黑色如雲霧一般只有頭繩粗細的氣流正在霜之哀傷上流轉,略一端詳,就能知道這些氣流的源頭正是已經氣息全無的阿巴丹。更細更淡的氣流從他全身各個部位流出來,匯聚向他的握著霜之哀傷的手,在那順著劍柄流向劍身。
再次確認阿巴丹的確死了,同時在他身上感受到一股並不能形成任何殺傷力的能量,這些能量不同於我曾見過的任何一種能量形式,諸如魔法、生命力、詛咒之類,它們平平淡淡卻顯得幽深博大,就像是來自某個有著悠久歷史的遠古遺族,沒有思想,卻讓人莫明其妙地感覺到它們對未知有著莫名的渴望。唔,它們匯聚在一起達到一定濃度後就形成了黑色的氣流。可是,接受了這些氣流後幾乎要改變顏色的霜之哀傷絕不臉像它們一樣平淡幽深,相反,它似乎正在蘊釀一場風暴!我伸過去的手距劍柄還有一尺就被彈了回來,由劍身憑空產生的肅殺之氣幾乎將我和莉娜的衣服掀了起來,莉娜抓著我肩膀的手用了用力,我們兩個一起向後退開。
向後退了十來米站住,我這才發現廣場上的戰鬥已經停止了,天災方仍然站著英雄只有十來個,已經放棄了抵抗全都呆愣愣地看著阿巴丹倒地的方向。影魔站立的位置十米內沒有一個近衛方的人,直到此刻在人數實力都處於劣勢的情況下他本身仍然有著較強的威壓。他的身體由火焰和陰影構成,沒有人知道他此刻的表情是什麼,也就沒人知道他是一種什麼樣的心情,阿巴丹的死,他是否能接受呢?
當阿巴丹身體裡的最後一絲能量湧進霜之哀傷,除了影魔和遺忘法師,每一個還活活著的天災英雄身體都輕輕顫抖了一下。我把注意力集中到離我最近的惡魔巫師身上發現他的實力下降了很大一截,心裡突然升起一股不祥的預感。
完全被黑氣纏繞住的霜之哀傷自行飛了起來,劍尖朝下懸停在一米高的空中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力。靜默了大約只有一秒鐘,那劍倏地化為一道黑光飛了起來,直衝向山頂。很快地,霜之哀傷消失在所有人視野當中,然而當劍刃插進山巔的那一刻,所有人仍然都感覺到了,因為整座山震顫起來……
山搖地動中,天空中仍然在戰鬥的三頭冰霜巨龍各自發出一聲奇異的吼聲,就像是見到什麼可怕的東西,然後震動翅膀頭也不回地朝著南方飛去。天空中已經到達極限的戴芬、雙頭龍、風龍、仙女龍這才拖著疲憊的身子慢慢飛下來,落在人群中像其他人一樣把目光轉向山頂的方向。
誰也沒有想到,就在所有人都把注意力放在山頂方向的時候人群中突然傳來一聲痛苦的低吼。影魔雙手按在相當於人類太陽穴的位置,身體已經疼得彎成了弓形。
“滾出去!”大吼一聲之後,影魔突然將右手猛地向地面揮擊,似乎想趕跑什麼,可是揮出去的只有一個白色的帶著黯滅效果的魔法光球,“seng”一聲沒入地下不見了蹤跡。
“滾!滾!滾!”影魔顯然已經快到了忍耐的極限,雙手全無章法地揮動起來,黑色的魔法光霧在他雙手揮出的方向起了又落,落了又起,片刻間,以他的身體為圓心半徑十米的圓內竟然全是那種黑色光霧,如果不出所料,那應該是他的影壓,天哪,如果這一幕出現在遊戲中,如果那範圍內有他的敵人,誰還能在影壓消失之後站著?
山體的晃動越來越猛烈,從山頂上不斷有碎石滾下來,而廣場下方的山體上則有更多的石頭滾下去,聲勢驚人。然而,即便這樣仍然有大部分人都把注意力集中到了影魔身上,應該有不少人在和我思考同一問題,到底要承受什麼樣的痛苦才能發出那樣的吼聲!
影魔突然把右手揮向了自己的頭!
才驚呼一聲“別”,邁出去的左腳也還沒落地,那團黯滅形成的白光已經轟在了影魔的頭上。場中唯一沒有被這一場面驚動的是遺忘法師,他從頭到尾都靜靜地站在影魔身邊看著他大吼、痛苦、發洩,彷彿那一切與他全無關係。
黯滅的白光鑽進了影魔的腦袋,卻又按原來方向從他的頭的另一邊飛了出去,唔,他的攻擊對自己無效。可是,此刻他顯然已經承受不了那痛苦,我還要繼續跑過去救他嗎?下一刻,影魔猛然繃直了身體平展開雙臂對著天空發出一聲大吼,無數的灰色怨靈從他身體裡飛了出來,哭叫著在廣場的上空盤旋著。
此時的天空本就陰暗,被這些怨靈遮擋住天空後簡直像是來到了晚上,山體依然在震顫,莉娜只有抓緊了我才能避免摔倒,巨石滾落聲山體崩裂聲和怨靈的哀嚎聲交織在一起,使廣場上的這個小天地猶如鬼域。
影魔的吼叫聲終於低了下去,就像是已經脫了力,然而,他的身體卻升了起來,不是腳離地空那種升,而是身體變大那種升……
與此同時遺忘法師忽然無聲地笑了起來,目光盯在正在變大的影魔身上一動也不動。當他的骷髏腦袋終於把嘴閉上,融成一團的影魔已經有二十米高了,而那變大的趨勢還沒有一點停的意思。遺忘法師也升了起來,卻是腳離地那種升,只見他越升越高,不一會就已經穿到了那些怨靈的上方,只留下一團黃綠色的光影。大約到了一百米的高度,遺忘法師這才停了下來,而此時的影魔已經四十米高了!
從遺忘法師的方向突然飛出來七八道二十多米長的黃綠色光帶,這些光帶在空中飛舞著如游龍一般撞向了正在變大的影魔的身體,剛一碰到就消失於影魔的身體裡。然後就是下一波的光帶,仍然是那麼多那以長那種顏色那種飛舞動作……
影魔,呃,他還是影魔嗎?他就在這光帶的滋養中越變越大,身體也慢慢變為一種類似陰暗的天空一樣的灰黑色。
影魔的頭部已經穿過了那層飛舞的怨靈,直到此刻,我仍然不願意相信這世上有超過五十米高的生物,可是,他明明是活的,而且身體的最高點已經快達到七十米。
當影魔的頭終於達到了與遺忘法師一樣的高度,後者化為最後一道光芒鑽進了那灰黑的一團之中。
我已經確信那黑乎乎的一團絕不再是影魔了,他也絕不是這個世界上應有的生物……
最後的那道光芒似乎為那黑黑的一團帶來了靈智,他的身體不再隨意鼓脹,而是有規律地由上往下改變形體,只是因為有那些怨靈遮擋加上天空本就陰暗而看不真切。
當怨靈下方的黑色部分變為人的腿和腰的形狀,不止是我,所有人都升起一種荒謬的感覺。下一刻,已經飛翔了好久幾乎將整個廣場都遮住的怨靈們尖叫、掙扎著像是流過漏斗的水一樣被吸進一隻遮天大手中,然後,那大手毫不猶豫地握了起來,“啪”一聲爆鳴之後,世界安靜了,連山體的震動都停了下來。
怨靈消失後顯露出來的那個真真正正的頂天立地的灰黑面板男子完全沒注意到下面正對著他目瞪口呆的近衛英雄們和紛紛伏地膜拜的天災英雄們,他大概只是因為覺得吵才收拾了那些怨靈停了山體的震動,然而,又大概是因為覺得暗,他把右手伸向了天空。
彷彿要把這輩子能吸的所有冷氣都吸進肚裡,每個抬頭看天的人都快要看傻了,低低地壓在布萊克山頂的烏雲在那隻手伸向它們後開始滾動起來,飛速向那隻手聚攏,匯聚在一起凝成越來越濃的一團。
當遮蔽了天空的雲彩被他不到半分鐘收進了右手,所有人心裡都升起了他收了天的錯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