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區是東海的老城區,尤其是孟筱翎正駕車開過的這片地界,即使連空氣中都佈滿了名為“過時”的塵埃。剛才經過一個丁字路口的時候,路上連一個紅綠燈和十字路口都看不見,反而在拐彎時,一個足球從半片藤蘿架後飛出,驚得她猛踩剎車,又把殷茹男疼出一身冷汗。
“下車!你給我回去!”一路上被這種急剎車折磨,殷茹男恨不得直接下手偷出孟筱翎的運動神經,看看哪裡搭錯沒有。
“這哪能怪我嘛!”悄悄瞪了跑到馬路中間撿球的小男孩一眼,孟筱翎一臉冤枉:“再說你現在這樣怎麼開車?”
“我就算自己走過去也不坐你的車了……”殷茹男痛苦地捂著小腹,兩個槍傷的傷痂處傳來僵癢的危險訊號,似乎在提醒著這位女賊,傷勢隨時都會崩裂。
“我後面開慢點還不行?”看到她額上佈滿冷汗,孟筱翎就是再冤也不好意思再爭辯:“我是回去了,你一個人就算救出孩子們,到時候沒我在外頭開車,你還拉著他們跑啊?”
或許是孟筱翎的話很有道理,或許是擔心兩人的大聲對話會引起路人的注意,殷茹男終於沒有再反駁,別過頭去不再理睬她,而左手不著痕跡緊了緊身上的安全帶。
吐了吐舌頭,孟筱翎撫了撫正在打鼓的前胸,再次發動車子,對照著到導航向豪傑夜總會的方向駛去。莊傑在東海的據點有很多,但是以殷茹男對他的瞭解,能夠放心囚禁那些孩子的地方,也只有豪傑俱樂部一處。當兩人剛剛偷到這輛車,孟筱翎滿臉緊張地問她“往哪兒開”時,殷茹男便毫不猶豫地輸入了地址。
豪傑夜總會是莊式兄弟經營最久的老巢,加上地下的話共有4層,面積更是幾乎盤下了整棟建築。因為場子很大的緣故,兩人在這裡佈置了大量的“配槍保安”,即使殷茹男在全盛狀態,想要硬闖救人也不可能。
千手堂中本來就有許多“投降派”,昨晚莊豪能準確找到殷茹男的位置,多半也是透過這些叛徒的出賣。在徹底和殷茹男撕破臉後,這些叛徒扒手此刻多半也躲在夜總會里。殷茹男瞭解他們的能力,每一個千手堂的扒手都能在50米外從一群蒼蠅中辨別出一隻飛蛾,有了這些扒手在,殷茹男偷偷潛入救人的計劃也變得極其不易。
單獨行動的話,硬闖和潛入的機會都不大,即使有了孟筱翎這個司機,負傷的殷茹男想要救出五個孩子,成功率也微乎其微。
這個世界上的每個人都有不同的性格,如果換成童兵,他一定會仔細分析方法的實力差距,至少設定一個大致可行的方案後再行動。
殷茹男並不是這種人,她只是一個失去孩子的母親。母親的本能只有一個,就是把自己的孩子找回來,不論奪走他們的人有多麼可怕,不論身上的傷勢有多重。
孟筱翎已經將車速放得很慢,可是傷口處那種百蟲噬咬的感覺卻越發強烈。
“你怎麼了?”終於,一聲悶哼讓孟筱翎察覺到了殷茹男正在承受的這種痛苦:“傷口疼?”
固執的女人搖了搖頭,咬住了一縷垂下耳畔的髮絲,梗著嗓子回答:“止痛藥的藥效過了。”
“那趕緊再吃一片。”
“不可以。”殷茹男用一個非常
堅定的眼神制止了她:“這種藥會讓我的手慢下來。”殷茹男並不是沒有中過槍,她很瞭解腹部兩個彈孔的傷勢嚴重程度,更清楚這種止疼藥對於手指感覺的影響力。
孟筱翎急道:“你連走路都困難,還不肯讓我找童兵?”
殷茹男冷冷地搖頭。
她心中卻始終堅持著“不能依靠外人救出孩子”的想法,無論是語氣、表情還是內心,這個孤單而桀驁的女人都沒有過一絲動搖。孟筱翎這個助力——或者說豬隊友——的加入已經是一個意外,但她絕不會允許自己再接受警方或者童兵的幫助。
固執和沉默,並不能讓孟筱翎理解殷茹男的選擇,卻能可以感受到她的決心。一路上,她果然沒有再提報警、或者聯絡童兵一同去救孩子的事情。
孟筱翎也有著自己的固執。
自從東海特戰隊趕到公寓後,莊豪的手下已經化整為零,灰溜溜地做鳥獸散。在劉家龍的指揮下,特戰隊解救下被綁的保安,又逐層搜查起來。這本是極佳的報警機會,但孟筱翎卻魔障似得鎖著門,用檸檬水沖刷玄關地板上的血腥味,生怕特戰隊找到殷茹男,之後她又扶著殷茹男下樓,甚至在保安面前幫她掩飾身份。
偷到這輛敞篷的後,殷茹男再三勸她不要插手,留在家裡遠離這件是非,孟筱翎卻堅定地跟著她一同去,甚至於一屁股佔著駕駛座,大有“車子在我手裡,要麼一起去,要麼誰都別去”的無賴作派。
做這些事情的時候,孟筱翎的表情無論怎麼看都是一副咬牙切齒的模樣,令殷茹男簡直有些懷疑,她要麼就是聖母附體,要麼便是之前砸壞了腦子。在東海最大的一個賊窟里長大,殷茹男雖然從小學會講義氣、講底線,但她從不信有無緣無故的善良,那是隻有電視劇裡才會發生的事情。
而這裡,是現實。
“導航到這裡就結束了?這裡哪兒有夜總會啊?”隨著孟筱翎疑惑的聲音,車子停了下來。
眼前是一片城郊結合區似的所在,路的兩邊都是批發建築材料的小店,風一吹就會揚起一陣灰霧粉塵。
殷茹男沒有說話,孟筱翎只當她疼得難受,只能獨立從導航儀裡尋找辦法。她再次輸入了一遍殷茹男提供的地址,可是儀器給出的顯示仍然是“已到達”三個字。
“可能是這邊的小路太多了,導航找不到地方。那個什麼夜總會,怎麼開在這麼破舊的地區啊?”沒有注意到殷茹男複雜的目光,孟筱翎放棄了對導航儀的擺弄,解開安全帶道:“總之這附近有點荒涼,我還是覺得我們兩個人有危險。”
“是很危險,所以回去吧。”今天上午,殷茹男已經是第三次說出這句話了,她從不是一個囉嗦的女人,只是有些話,不得不多說幾遍:“後面我自己去,他們人雖然多,但是我只是把孩子偷偷接出來,沒有那麼難的。”
“你怎麼又說這個了?”孟筱翎指著她的腹部:“你這樣我怎麼能放心讓你一個人去救孩子?”
“你為什麼會不放心呢?或者說……你有什麼資格不放心?”殷茹男終於說出了心中壓抑已久的疑慮。
“茹男姐?”
“孟筱翎……”殷茹男輕輕嘆了口氣:“我們認識不超過10
個小時,我怎麼對你的?我用迷藥弄昏你,把你綁在椅子上。你是怎麼回報我的?你幫我處理槍傷,幫我引開敵人,現在還要幫我一起闖莊傑的老巢。”
“這樣做反而有錯嗎?”看著殷茹男毫不掩飾的警惕目光,孟筱翎心中只覺得一陣寒涼:“難道要我打你、出賣你,這樣你才放心嗎?”
殷茹男居然點了點頭:“我是賊,我過著人人喊打的日子。”
這話並不像是賭氣,在殷茹男踐踏好意的背後,露出地反而是真誠。
孟筱翎忍不住疑惑道:“你是覺得我別有所圖嗎?”
“你的眼神不像,所以我不懷疑你。”殷茹男口風一變:“雖然我不懷疑你,但你值得懷疑,這個世界上沒有聖母。”
伸手將車子熄了火,同時熄滅的還有孟筱翎心中那股委屈的火焰。她的語氣平靜下來:“你是懷疑我是警察,還是覺得我是莊傑的人?”
“你不是警察,雖然你會玩槍,但玩得太業餘,我一看你拿槍的手勢,就知道你嫩的很;你也不可能替莊傑辦事,我活得不久,各種人見得多了,只要一看你的眼睛,就知道你和莊傑不是一路人。”同樣平靜地和孟筱翎對視著,殷茹男坦誠地說出了心中的疑慮:“但我就是懷疑你。孟筱翎,你為我做太多了,已經讓我不懂了。我沒有讀過書,不太懂你們這些人心裡的想法。在你有一個合理的解釋之前,我只能認為你別有所圖。”
孟筱翎忽然意識到了什麼,她咬著下脣左右看了看:“所以這裡根本不是豪傑夜總會,只是你隨便找的一個鄉下地方?”
殷茹男居然點了點頭。
孟筱翎的後腦勺重重靠在座椅墊上,闔上了了眼睛,下巴微微抬起,不顧空氣中那些粉塵深深呼吸著。
“感覺到被侮辱了嗎?還是在故作姿態呢?”殷茹男心道:“沒關係了,如果你是別有所圖,我絕不會讓你知道千手堂的祕密據點位置;如果你確實是真心……我更不能讓你牽扯進這件事情裡。”
就在她以為孟筱翎會負氣下車時,事實再次出乎了殷茹男的意料。
“所以說,有個合理的解釋就可以了?”孟筱翎閉著眼問道。
殷茹男冷聲道:“你這麼執著,只會讓我更疑心。在我沒有動手趕人之前,下車。”
“行啊,我可以下車。”孟筱翎睜開眼,那雙狹長細目中充滿著坦然與包容,絲毫沒有被殷茹男的故作姿態所影響:“你要合理的解釋,我就給你。聽完之後,你如果還是懷疑我,我立刻走。”
“……行,我給你十分鐘,如果你說不通,我親手送你下車,。”
孟筱翎的貓眼中泛起靈動的笑意,因為殷茹男雖然說得凶,眼角卻露出無可奈何地神色,彷彿在吶喊“為什麼會有這麼難纏的人”似的。
對孟筱翎來說,下決心幫助一個人是一件快樂的事情。如果把幫忙的物件弄的稍稍頭疼,則更有些特別的快感。
記得在學生時期,童兵就經常會對她露出這種抓狂的表情。
“你不是說這個世界上沒有聖母嗎?”孟筱翎直奔殷茹男疑慮的核心點:“那為什麼沒想過,這件事對於你我而言,有一致的利益呢?”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