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更深,歡聲正濃,獸人們特有的民俗節目,一個又一個在篝火堆旁上演,快樂如翻騰的氣泡,在每個人的心間不住冒出。
而此刻,才走入人群不久的西撒·曼菲斯特被一群孩子團團圍住,吵鬧不休。
“西撒哥哥,西撒哥哥,陪我們玩吧,來嘛……”
“不對,我姐姐說,現在應該叫西撒哥哥族長大人。”
甜得發膩的撒嬌嗓音在四周響起,西撒不禁沒轍的露出無奈的笑,看向月靈。
月靈識趣的說:“我也有事,你去吧。”
“你一個人行嗎?”
西撒·曼菲斯特深深看了她一眼,知道她從那兩個跟百禽族來的人類出現後,就有異狀。
“嗯。”
月靈點點頭,算是敷衍對方的關心。對她來說,西撒·曼菲斯特只是交易的物件,用不著交淺言深。
他顯然也注意到這點,聳聳肩,被孩子們簇擁而去。
月靈望著他消失在視線之後,身子一轉,向另一個方向走去。
獸人族是一個熱情的種族,尤其是當他們認為你也是他們的一分子時。
月靈在之前的神殿中,於全族人面前被宣佈成為新任百獸族長的未婚妻,因而問路這區區小事,不少獸人都爭先恐後的為她作答。
沒有花費什麼氣力,她就在百禽族臨時駐紮地的某處,看到了聖騎士夫婦的身影,而他們卻渾然不知的正在私下交談。
此時的羅琳依*在雷歐的懷中,眼角閃爍著淚光,臉色慘白,表情痛苦。
她喃喃近乎自語的說道:“我也不想這樣,可是,我一看到她,我就會想起慘死的齊飛爺爺……”
準確的說,是那一些在諾亞方舟上被魔族殺害的未央國人。
“可是,那不是她的錯。”
伸手摸摸妻子柔軟的髮絲,雷歐明白她心中所想。
“但是,她,她……”
羅琳的心緒,就如同她的眉頭一般,糾結成一團,無法開啟。
他們都是大陸上有限知道月靈和現在魔王的關聯的人,就因為知道,才無法原諒。
如果說之前單純聽了月靈的遭遇,他們只是在心底把它當成一個值得同情的悲傷故事的話,現在的情況卻完全走了樣。
就是由於月靈這個故事主人翁的延伸,才讓他們失去了重要的人。
因此,當他們再次面對對他們有過救命之恩的月靈,恩情和仇恨立刻交織成一團,就算明知月靈無辜,但不可否認的,她與這一切結果有著千絲萬縷的關鍵,是一個讓人無法忽略的存在。
一根枯枝在晚風中踏裂,雖然不遠處就是喧囂的歡慶會場,但是雷歐迅速摟緊妻子,抬起頭喝道:“誰?!”
一身黑衣的月靈如同一個幽靈,從五米外的樹後飄出,白皙的面頰在如水的月光中顯得分外蒼白。
“是你……”
雷歐放鬆了警戒,嘆息。
月靈沉默,望著他懷中的傾城玫瑰,心中也不由一痛,雖然只聽到他們夫婦簡短几句交談,但是結合之前自己得到的訊息,她也將事情猜了個八九不離十。
這一天終於來到。
因為風歧、風岈的關係,有人開始怨恨她的作為。
當初的雙子融合儀式,若非她的血,魔王夜風也無法成功融合雙子而誕生,她頂著聖皇后裔的光環,卻是導致魔族大軍降臨的罪魁禍首。
單從這一點講,她根本就是人界的罪人。
此時此刻,所有在魔族鐵蹄下受到殘害的人界生靈,都成了月靈應該揹負的罪,哪怕她此刻四處奔走聯絡,也只不過是亡羊補牢。
更何況,她所做的一切,並不全是為了贖罪,更多的,是想要在最後拯救那對魔族雙生子,她從來就是一個自私的女孩。
月靈眼瞳中清亮的光黯淡下來,原本翠色的眼眸轉為深幽的墨綠。
那是一種幾乎要將對視者吸入的黑暗,讓她整個人都彷佛蒙上了一層幽深的氣息,氣質轉變之快,讓見者心驚。
“月靈……”
羅琳下意識的脫口而出,聲音卻又在下一秒,戛然截斷,隔閡既生,就再難彌補,仇恨是一切的原罪。
羅琳痛苦的閉了閉眼,霍然起身,看也不看月靈一眼,離開丈夫的懷抱而去。
雷歐望著她消失的身影,出奇的沒有跟上去,站在原地對月靈說:“對不起,她只是……遷怒。”
想了想,聖騎士終於選擇了這個詞語。
“遷怒?”
月靈淡淡的重複,心中明白,事實並非如此簡單。
就算是從頭到尾都瞭解她遭遇的人,也是如此反應,要是讓全大陸的人都知道她和魔王的關係,她大概早就要在人們憤怒的浪潮下滅頂。
“用不著,對不起,她沒有錯。”
嗓音清冷一如下半夜的月輝,聽在耳中,莫名的讓人感到心中絲絲的痛。月靈深幽瞳孔注視了一旁樹叢的黑暗,面對雷歐,封閉了曾經可以交談的心房。
“唉……”
雷歐長嘆,一切不過只是命運使然。
“沙沙……”
就在此刻,數米外的樹叢傳來搖曳的聲響,月靈和雷歐霍然回神,同時按住自己的兵器低喝:“誰?!出來!”
“終於找到你了!”
出乎月靈意料,走出來的居然是青龍敖禮,他死板著一張臉孔,在看到月靈的剎那,眼中閃過一絲欣喜。
“敖禮?”
月靈吃了一驚。
雷歐看到月靈認識來人,移開了按在寶劍上的手。
緊跟青龍身後走出的,是天使尤利耶兒,當他看到月靈時,並沒有像敖禮一樣停在原地,而是大踏步的走上前,上上下下把月靈打量個完整,低聲說:“你沒事吧?”
月靈抬頭,看到他眼中的緊張,不禁心中一鬆,來不及說些什麼,樹叢後又撲來一個白色的身影。
“月姐!月姐!”
似乎因為太過激動,蝶舞說不出別的話語,只是抱住月靈不鬆手。
從近在咫尺的距離看去,原本愛清潔的大美女此刻鬢髮紛亂,額角蒙灰,由此可見心中不是一般的焦急。
“對不起。”
月靈感動中卻又十分歉疚,自從和西撒·曼菲斯特交換條件之後,她幾乎遺忘了同伴的存在,失去聯絡的他們居然還能找到這裡,可見費了多少功夫。
“月姐,你沒事就好。”
深呼吸一次,蝶舞平息下興奮,終於說出完整的話語。
不管如何,看到月靈完好無恙,“外交使團”的其它三人都暗自鬆了一大口氣,畢竟當初月靈會失蹤,他們都要承擔不少的責任。
心神放鬆的蝶舞環顧起四周,一眼就看到了對面的雷歐,不禁吃了一驚,脫口而出道:“雷歐大哥,你怎麼在這裡?”
“雷歐見過聖女大人。”
身為聖騎士的雷歐一絲禮節也不敢疏忽,恭恭敬敬對著蝶舞,行了一個覲見上位者的騎士禮。
對面的女孩已經不是當年一起逃亡的單純旅伴,正式接掌聖女之位的她,成為每位聖騎士理應侍奉的物件。
面對雷歐正式的禮節,蝶舞一愣,隨即回神,鬆開抱住月靈的手,端正神情回禮道:“雷歐閣下,女神賜福予你。”
“謝過聖女大人。”
雷歐起身,蝶舞卻無奈的嘆息,這些聖騎士們個個都是這般古板,原本可以輕鬆相處的人,只要一聽說她是聖女,立刻恭敬得和一根木頭似的,沒想到羅琳的老公也是這個模樣,真是無聊又無奈得緊。
太明白他們思維模式的蝶舞也不強求,隨意問道:“雷歐閣下怎麼會在這裡?羅琳姐呢?”
她有幾分奇怪,這對甜蜜的夫婦兩人,不是向來粘得好似連體嬰一般,怎麼此刻只見到一人?
“回聖女大人,我們是來找‘百禽羽衣’的,羅琳剛剛離開去別處。”
聞言,月靈眼中閃過一抹光,原來他們就是百禽族的救命恩人。
“咦?百禽羽衣?你們找翼人族的聖物做什麼?”
蝶舞呆了呆,她也知道這件稀世珍寶,不禁好奇問道。
“我們……”
雷歐剛張口,又一串急促的腳步聲漸漸接近,打斷了他的話語。
最後,在眾人等候的目光中,一個頂著一雙貓耳的少女出現在眾人面前,看到為數不少的陌生人,她不禁露出幾分膽怯。
只見她對著月靈小聲道:“月靈小姐,老族長請你過去,說讓你帶百禽族的客人一起過來。”
少女溜溜的大眼向蝶舞等人看去,顯然誤會了他們也是百禽族的客人。
“我知道了,馬上就去,謝謝你。”
月靈點頭回應,貓耳女孩立刻羞怯的笑笑,飛快的轉身離去。
月靈轉過視線面對雷歐,淡淡說道:“你也聽見了,麻煩你們了。”
雷歐點點頭,不忘對蝶舞再施一禮,轉身消失在羅琳離去的方向。
然後,月靈面向重逢的同伴說:“你們也隨我一起去。”
尤利耶兒深深看了她一眼便跟隨其後,敖禮壓根就保持沉默,只是故意與天使落後一個肩膀的距離。
只有蝶舞興致勃勃的開口,不停的問道:“月姐,之前你出了什麼事?怎麼跑到這裡來?還有,你和獸人族有什麼關係?他們的族長為什麼要找你……”
月靈四人漸行漸遠,消失不見,留存在原地的,唯有夜風的嗚鳴。
當月靈踏入獸人族長們的議事大帳時,坐在裡面的雪拉族長和百獸前族長,居然立刻起身,迎接她的到來。
這一行為,讓在帳中等候半天的新任族長西撒·曼菲斯特吃了一驚。
百獸老族長說:“維奧德拉的後裔,獸人族歡迎你。”
月靈神情一怔,卻沒有停止腳步,仍舊來到他們面前,自然的行了一個人類的屈膝禮,迴應道:“月靈再次見過兩位前輩。”
雪拉和西撒父親同時眼中一亮,心中浮出同一念頭,聖皇的後裔果然非同尋常。
月靈抱歉的對發呆中的西撒·曼菲斯特看了一眼,之前“交易”的時候,她只說過自己“外交團長”的身分,卻沒有說出自己是聖皇的後裔。
“請坐,後面幾位是?”
老族長眯起眼,從敖禮和尤利耶兒身上感受到了異樣的氣息。
月靈欠身,介紹說:“這是我的同伴,蝶舞、敖禮、尤利耶兒。”
“敖禮?難不成你是龍族?敖廣不知現在過得怎樣?”雪拉族長微笑說道,獸人族和龍族一向交情不淺。
“父親大人現在已經不管族中事了,正在谷中休息。”
敖禮起身,恭敬的回答。
此時,烏德斯湊到西撒父親的耳畔細語。
這使老族長的目光不禁轉向蝶舞,隨後說道:“原來本代的聖女大人也來了,恕我們怠慢,請代我獸人一族向露西絲大人致意。”
在露西絲麾下的魔導公會,曾經多次給獸人族方便,因此,就算現在露西絲卸下聖女一職,卻仍是獸人族尊敬的物件。
眾人一頓寒暄,方才禮畢,端正了神情進入正題。
第一個開口的是百禽的雪拉族長,她正色對月靈說道:“不知月靈殿下來我獸人族何事?”
雪拉絕口不提之前婚姻的鬧劇。
月靈迴應她:“為聯盟共同抗魔而來。”
“哦,殿下怎麼會認為我獸人一族,願意不遠千里前去打仗?除了勞民傷財之外,看不到有任何好處。”
“所謂好處,不能只看眼前,族長難道不知,此戰如果讓魔族獲勝,就再也沒有人能夠阻擋魔族的侵略?還是族長願意等待不久的將來,魔族的鐵蹄踏上塔米拉山區?”
月靈淡淡道來,卻言鋒犀利。
雪拉族長笑笑,不以為意,繼續道:“你說的雖然有理,但是我想問你,難道加上我族的兵力,就能保證一定會打敗魔族?”
“不敢保證。”
月靈四字如金鐵擲地,鏗然有聲。
眾人不禁一愣。
卻見她繼續道:“老實講,就算加上獸人族,與魔族的對戰仍是五五之數,不,或許更少。”
月靈閉眼,回想起在魔界見到過的森然鐵騎和無數飛龍。
就算遠在邊境墜夢城堡中的守軍,都是那樣強悍而無畏,她的心底不禁被陣陣寒意滲透。
“就算如此,此戰仍是我們唯一的希望,此時不出手,列位必然有他日後悔之時。與其龜縮,不如戰鬥!這不是信奉戰神的你們的格言嗎?”
“啪啪……”
清脆的鼓掌在大帳中響起,西撒·曼菲斯特第一次開口:“說得好,與其龜縮,不如戰鬥!雪拉阿姨,你怎麼看?”
“你說呢?”
雪拉族長這話雖是迴應西撒·曼菲斯特,人卻笑笑的望著對面已經卸下族權的老友,意味深長。
“我決定我百獸族參戰,與人族共同對抗魔族。”
西撒·曼菲斯特苦笑,自己這算是演戲吧,其實這早就是當初“交易”的條件,月靈答應幫他擺脫父親的強迫婚姻,當上族長的他則答應加入抗魔聯盟。
不過戲還是要演的,要是父親知道,自己這樣簡單把百獸族“賣”掉,就算已經卸任,也會剝下他一層皮。
雪拉族長接道:“百禽族當然與百獸族共同行動。”
這一言,代表獸人大軍將會出現在寂滅平原,再現當年的傳說之戰。
隨後,雪拉族長笑笑望了月靈一眼,說道:“月靈殿下好口才,不過我很奇怪,身為維奧德拉後裔的你,為什麼不提神聖契約?根據契約,我族抗魔應該算是義務吧。”
“族長大人,我認為戰爭這種事,沒有誰是有義務的,如果不是自願,強迫拉去,恐怕不如不去。”
月靈垂下眼說道。
眾人之間一片沉默,是啊,戰爭沒有人是有義務的,除去野心之徒,誰願意生靈塗炭?
“呵呵,正事談完,我們來說說閒事。”
西撒的父親哈哈一笑,打破場中沉重的氣氛。
他一雙眼在兒子和月靈之間來回一閃,嘿嘿一笑說:“月靈殿下,雖然我族一向不與外族通婚,但是如果是你的話,也可以通融一下。”
匡當……
蝶舞當場從椅子上摔落下來。
月靈壓住翻白眼的衝動,淺笑道:“不用客氣,心領了,不過,不需要。”
西撒·曼菲斯特的神情立刻尷尬起來,知道之前的鬧劇被戳穿之後,等待自己的,將是老爹親自和他算帳……
月靈卻不願為他解圍,帶領蝶舞幾人起身,對獸人族幾位施以告辭的禮節,轉身向外走去。
當她掀開帳簾走出的瞬間,立刻發現帳外站立著聖騎士夫婦,顯然,他們將之前帳中的話語都聽得清清楚楚,羅琳的表情因而更是複雜難辨。
月靈並沒有因為看到他們而停住腳步,繼續向前行走,只是在經過羅琳身側的那一刻,輕啟脣瓣,低語:“對不起……”
“你為什麼要這麼做……”
羅琳卻在瞬間抓住她的衣袖,痛苦而不解的問。
“我的罪,我自己來贖。”
喃喃的語聲飄散在風中,月靈手腕一翻,擺脫了她的糾纏,漸漸遠去。
羅琳看著一行人的身影越來越遠,回身撲入丈夫懷中,哇的一聲大哭出來:“其實我知道,不是她的錯,不是……”
雷歐緊緊摟住哭泣的妻子,目光卻是望向遠處的天穹,三月漸隱,晨光初現,夜晚終究要過去,白天也註定會來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