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哈啾……好了好了,我知道……唔……知道你見過你的月月了……」
清晨,空氣清爽,陽光明媚,秦祥兒卻垮著肩,從戶外推門進來,抬眼看到房內吃早餐的同伴,連忙在桌旁坐下開始了狼吞虎嚥,同時不忘伸出一隻手,制止身後某位少年重複了一夜的話語。
「哎,真沒耐心,人家才說了「幾遍」而已。」風岈嘟囔的在桌旁的坐下,拿過一個牛角麵包啃著,其他聽到他話語的同伴卻在額頭掛上了黑線與冷汗,他的「幾遍」已經接近「無數遍」了。
文森優雅的用紙巾擦淨嘴角,微笑的眼看也不看那位興奮過度的王子殿下,向著那位頂著兩個黑眼圈、拼命塞東西下肚的傭兵詢問:「你們打聽到了什麼訊息?」
「訊息啊,我帶秦祥兒去盜賊公會……」風岈又開始積極的插話。
「你閉嘴!」文森打斷風岈,微笑的面容卻透出一種陰森的壓迫,「你給我好好冷靜一下,這麼浮躁,永遠別想救出你的月月。」
剎那,周圍的溫度彷彿驟降了好幾度,金髮的王子殿下委屈的扁扁嘴角,哆嗦著肩膀,緩緩移動到牆角蹲下,低著頭在地板上畫圈圈,不再說話。
對面,秦祥兒匆忙嚥下口中的食物,對著文森敬佩的挑起大拇指。
「首先,是關於禁魔環的訊息,禁魔環分兩種,可開解與不可開解。
「可開解的那種往往造型粗笨,體積龐大,鑲有大量的中等魔晶石。
「而不可開解的禁魔環做工精緻,常常製成首飾模樣,在高階魔晶石中刻印封魔陣,一旦戴上,就無法取下……」秦祥兒端起一旁的牛奶灌下一口,接著說:「而根據描述,我們遇上的就是不可開解的這種。」
大家的眉頭不約而同的皺起,看來現實果然比較殘酷。
「所謂不可開解,是不能透過正常手段解開,可要是使用不正常手段呢?」文森打破沉默說道,伸出一指敲擊著桌面。
「魔力大於魔晶石儲存量……」從頭到尾都沒有說話的風歧突然開口,秦祥兒忽然想起什麼叫了起來,「對了對了,我想起來了,訊息上好像有這條,當……」
「當佩戴者的魔力超過魔晶石所能封印的程度後,禁魔環將會崩壞……」
風岈陰森森的語氣從牆角傳來,他附近的空氣似乎都飄動著片片陰雲。
「所以,就是這樣……」秦祥兒攤攤手,眾人回過頭來繼續討論,某人被忽略在牆角繼續懺悔中。
「不過,她是召喚師,按照常理來講,召喚師一般魔力都很低……」文森回想了一下,的確沒有看過那位公主使用過任何低階以上的魔法。
吉吉前傾著身軀,將湖綠的長髮甩回肩後,做下結論道:「就是說,不要指望她自己能夠解除那個東西。」
眾人同意的紛紛點頭。
「好,這個問題先放一邊,還有別的訊息沒?」文森再次發問。
秦祥兒點點頭說:「有,就是關於那個御香師人質的訊息,根據分析,她被關的地點大概有這樣幾個,一是皇宮地牢,二是中央監獄,三嘛,聽說耀日親王在宮外城西有一座宅邸。
「原本對於王族來說,成年的親王應該居住在宮外,但是,由於現在這位親王耀日漓身體不便,又受到當今國王的寵愛,所以特許他居住在皇宮中,不過同時也按規格,在宮外封給了他一座宅邸。當然也很有可能,人質被隨便的關在皇宮中任意的角落……」
「範圍很大嘛。」狂武大聲感嘆。
「噓,噓,小點聲。」
秦祥兒連忙扯扯自家老大的衣袖,悄聲說道,現在的他們可是坐在旅館一樓的餐廳一角,雖然來來去去沒有幾人,但是,他們談論的可是「違法犯紀」的重大事情,萬一被人聽到風聲,可就麻煩大了。
狂武無奈的撓撓頭,不再說話。
秦祥兒吐了一下舌頭,繼續說:「不過幸好,因為風岈是盜賊公會的高階貴賓,我們享有不同的待遇,所以呢,盜賊公會又提供給我們進一步的訊息,就是皇宮的一般房間中沒有任何人被軟禁的傳聞,而中央監獄裡,也沒有叫做琉璃的女性。
「因此,可能性只剩下兩個,一是皇宮地牢,二是親王府邸……」
說到此,秦祥兒下意識的回頭望了望牆角的某個身影,心中非常驚奇,這個漂亮胡鬧的少年居然有著大武士的實力和盜賊公會的貴賓身分,他的來歷一定非常不凡。
「那麼,到底是哪個呢?」吉吉露出困惑,「到底是地牢,還是府邸?」
眾人面面相覷,兩個同樣麻煩的地方,究竟哪個才是他們的目標呢?
當為搶婚救人的六人陷入苦惱之中的時候,另一件事在王宮發生。
時間在流動,對於被困在王宮的月靈來說,清晨與黃昏,白天與黑夜,今天與明天,此時與彼時都是一樣的。
二十六個日日夜夜,足夠她把這間一百平米的房間看的清楚,從這個桌角走到那個牆邊需要幾步,都在心底記憶明白。
她就好像一個被遺忘的傀儡,儘管整個王都因為她的婚禮而忙碌喧囂,但是她,卻依舊無聲的存在在這個寂靜的角落裡。
因此,當第二十七天的午後,她聽到某人召喚她的「邀請」時,她不禁有些楞住。
然而,所謂「邀請」自然只是客氣的說法,其實她沒有拒絕的權利。
大群的宮女湧入,把她圍繞在中央,梳髮,化妝,更衣,她懶懶的眯起了眼睛,任由擺佈。
片刻之後,巨大的穿衣鏡前,出現了一個令她自己也感到陌生的女子。
夜色的髮絲盤繞出斜墜的髮髻,幾根長長的青玉髮簪垂下珠玉的流蘇。
臉若玉盤,原本英氣的眉也被修出纖細的弧度,碧綠的雙瞳,襯托著一點紅脣和那一點火焰的印記,分外妖嬈。
肩頭微露,肌膚勝雪,深紫色的長裙腰間飄動著白色的絲絛,拖地的裙?上是大片盛開的百合,純潔中透著高傲。
「公主殿下好美……」
宮女們一片片的跪了下來,此刻的她們似乎都折服在這絕色的美貌中,就連站在身後的碧羅也晃了晃身軀,最終跪在了地上。
「美麗……」
月靈凝望著鏡中那個足以傾城的自己,遲疑的伸出手輕撫著紅脣,指腹間沾染了玫瑰色的胭脂,她環顧了一眼四周跪伏的侍女,心底浮出了一個念頭,「美麗啊,似乎是可以利用的東西呢!」
她開口說:「領路,你們的親王還在等我。」
她深深望了一眼率先起身的青衣女官,脣邊勾起一道嘲諷的微笑,意味深長。
穿越縱橫交錯的複雜長廊,經過無數倒影的奇特鏡廳,最後再順沿鮮紅的地毯走上一層臺階,一扇紅木的雕花大門在月靈面前緩緩開啟……
率先入目的是一排又一排的巨大書架,層層迭迭擺滿了厚重的書籍。
渺渺的檀香從不遠處的四角香爐中飄散出來,午後的清風將他們散播到了房間每一寸的角落。
而房間的主人,召喚她來此的親王殿下,此刻正在另一側的書桌旁,面前攤著一卷長長的紙張,正忙碌著什麼。
「虛月公主駕到。」禮儀官在門口一板一眼的唱名。
耀日漓聞聲,抬起頭來,上下打量著款款走來的月靈,穿透落地輕紗的午後陽光灑在她的身上,為她蒙上一層金色的光輝,他點點頭滿意的說:「很美麗。」
「我應該說,多謝誇獎嗎?」
月靈走近,看清了紙上的東西,上面居然是用墨筆勾畫了兩個極其簡陋的小人,隱約只分辨得出一男一女,粗劣的筆法恍若三歲的幼童所畫,她吃了一驚。
「吃驚嗎?」狹長的鳳眼流動著嘲弄,手中的筆桿隨意一拋,落在紙上,恰好將男的小人的臉部渲染上一片的墨跡。
他轉頭對著眾宮人說:「你們都出去,碧羅倒茶。」
眾人紛紛退去,書房的大門吱呀一聲,合攏。
碧羅走上前,熟練的將手中的托盤放到書桌上,快速沏出兩杯熱騰騰的紅茶。
月靈在書桌附近的椅子上坐下,接過紅茶,只用掌心感受著茶杯的溫度,望向耀日漓,問:「你找我有什麼事?」
「我想你啊,親愛的未婚妻。」
他的語氣親熱甜蜜,侍立在後方的碧羅眼神一黯,月靈卻無動於衷。
她說:「我沒興趣看戲。」
「我可沒有在演戲,我可是真的非常喜歡你……」
他身形微動,輪椅自動滑到她的身旁,一把扣住了她的皓腕,把她拉到面前說。
「喜歡我哪點?」距離很近,近得月靈都可以看清他長長的睫毛,她不禁下意識問。
「眼睛。」他回答的乾脆俐落,另一隻手曖昧的撫過她的臉龐,聲音突然變的低啞,「準確的說,我喜歡你的眼神,當我第一次見到你的時候,就被你的目光吸引,你的目光非常的好,隱含著不屈、仇恨和絕望……」
砰的一聲,用力掙脫束縛站起身的月靈,碰倒了身後的椅子,她的臉第一次變了顏色。
「那時候,你還只有這麼小,」他一邊說著,一邊用手隨意的在身軀比畫了一下高度,臉上露出了回想的神情:「但是卻有著**也比擬不了的眼光,所以我一下子就迷上了你呢。
「?s母的仇恨,被輕蔑尷尬的身分,以及孤獨清苦的生活,讓你的眼神這樣說著,「我好恨,我好恨,這世界無人愛我,我也不愛任何人,這世界除了我自己沒有任何人可以相信,世上的溫情不過是虛偽的面具,人們所做所求不過是為了自己!活著,只是為了復仇,這世界?髒得讓人厭倦,我不愛我自己,不如毀滅」──」
「夠了!夠了!」
月靈大叫著,用力一揮衣袖,手中的茶杯摔落出去,掉在地上,飛濺的瓷片劃破了對面男子的臉頰,一道鮮紅流淌下來。
他伸手摸去,手指沾染了一片紅,輕輕含入口中,腥甜的味道在脣舌間散發,他彎起脣瓣說:「看,我說中了。」
「砰!」亡國的前虛月公主甩門而去,碧羅卻遲疑的停住了腳步,小聲道:「殿下……」
耀日漓卻不理他,依舊自顧自的說道:「你難道猜不到我為什麼會這麼瞭解你嗎?因為我和你是同一類人啊,我想要你,不過是想知道……兩個同樣空虛的人在一起,會有什麼樣的結果,是新生還是毀滅……」
喃喃的他似乎痴了一般,丹鳳眼中卻流露出讓人害怕的瘋狂,碧羅怔怔的站在一旁,突然渾身止不住的顫抖起來。
此時,另一端,在宮人們的簇擁下,月靈匆匆回到了原先的房間,當大門關上,偌大的房間內只剩下她一人,一陣無法壓抑的笑聲突然宣洩出來。
笑聲由小變大,透著一種歇斯底里的瘋狂,漸漸的,那斷斷續續的笑聲中,又瀰漫上了一層深切的悲涼。
「我為什麼這麼生氣……不過是因為他說的的確是真相罷了……」
癱坐在地毯上,腦後的髮簪滑落在地上,烏亮的長髮散落在肩頭,對面落地窗的玻璃上清晰的顯現出了她的倒影,狼狽而無助。
剛才的一瞬間,她有一種多年偽裝的面具被徹底撕裂,靈魂**在人眼前的顫慄,那雙丹鳳眼中的魔魅之光,喚醒了她埋藏在心底的往日時光,那段惡夢般的歲月。
「公主,呸,她不過是個賤女人生下的賤種,還公主哩,有冷宮能住就算她福氣,還想要人侍候,她也配!」
「學書認字?哎呀,你還真以為你是個尊貴的公主啊,去去,要是讓你在書房裡待著,傳出去都讓人笑話,話說回來,你學什麼書,認什麼字,倒不如去練武,這樣,你母親說不定就不會死的那麼慘了,哈哈哈哈……」
「哈哈哈哈哈哈……」
那笑聲在她的腦海中迴盪,不知不覺的也從她的口中逸出,胸前的紫色絲綢上突然出現一塊又一塊的印記,她驚訝的摸了摸臉頰,果然摸到一片溼漉漉的水跡。
絕望嗎?
他說的沒錯,原來她是絕望的。
不肯相信別人,也不肯愛上自己,這個世界把她遺棄,所以她也遺棄了世界……
這個世上,沒有人會來愛她,不是嗎?
熾熱的陽光漸漸黯淡,屋內的沉默從午後延續到了黃昏,血紅色的霞光照耀在她的身上,背後,黑色的影子拉的好長好長。
當這對未來「夫婦」陷入各自激烈的情緒中的時候,北宮政務書房裡,耀日國王陛下正在聽取宰相的會報。
「此外,禁衛軍以親王婚禮安排警戒的名義,頻繁調動,此事頗有不妥……」
「哦,金自幼與小漓交好,現在小漓要結婚了,他難免想多出點力嘛,有什麼關係?」國王陛下一邊看著手中的文書,一邊漫不經心的說道,而最近,紅衣大武士的確忙碌得很少侍奉在四周。
國王從文書中抬起頭,忽然想起自己那唯一的兒子正好與弟弟素來不和,現在都不知鬧脾氣跑到哪裡去了,自從上次從未央國回來,他一直就落落寡歡。
「陛下,老臣以為,禁衛軍頭領金。蓋瑞閣下,與親王殿下過於親密了,而陛下對親王的寵愛也超過了限度,容易引起不好的影響……」
丞相抖動著花白的鬍子,表情嚴肅而擔憂。
國王陛下卻完全不以為然,說:「金和小漓的交情是自幼開始的,難不成讓我換個禁衛軍頭領不成?」
「陛下有這個決定最好……」宰相恭聲應道。
國王笑了起來,「無緣無故的隨意更換大臣,才是真正的不好吧?」他沉吟了一下,面上露出複雜的神情,「何況我多疼一下小漓是應該的,誰讓我欠他的呢?」
宰相沉默了半晌,最後開口:「陛下實在無須如此自責,當年的事已經過去了……」
「可是,那畢竟還是我的錯不是?」露出一絲苦笑,此時,國王陛下一貫威嚴的面孔上滿是愧疚的神情。
「所以,我希望至少這次婚禮,能夠讓小漓感受到一點幸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