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子裡的光線還是那麼昏暗，床前擺放放著一張椅子，想來這幾天老太爺見了不少人，力屠對蓮姬比了比手，放輕腳步走到老太爺的床前。
或許是大限將至，或許是對力屠的牽掛，力屠和蓮姬剛剛走近，**酣睡的老太爺輕輕掙開雙眼，無神的目光巡視過來。
看到力屠，和他身邊的蓮姬時，老太爺眼中亮起幾絲激動。
力屠急忙上前在床邊跪下，低聲說道：“爺爺，我們回來了。”
蓮姬也跟著上前跪在力屠身後一步處，輕喚了聲爺爺。
老太爺身體動了動抬了抬手，本應該隨意的動作卻顯得僵硬費勁，力屠急忙起身扶著老太爺坐起，蓮姬也急忙上前把枕頭棉被，放到老太爺身後，讓他靠在**。
老太爺看著身前的小兩口，發亮的眼神漸漸重歸平靜，心中甚是欣慰。
五年了，力屠身上也有了些改變，蠻牛般的身形越發出眾粗壯如成年壯漢，除了小臉上帶著的沉默有些沉重之外，成熟了許多，像個真正懂事的人了。
老太爺知道力屠這五年來過得不容易，但是那又怎麼樣？五年的時間，不過是力屠一輩子要經歷，一個很短的時間，趁著這個機會讓他自己想清楚自己該做什麼？該怎麼做，也是必須的。
至於蓮姬……老太爺輕輕點了點頭，伸手拉住蓮姬的小手，沙啞著聲無力對力屠說道：“屠兒，去把櫃子開啟，把箱子底那個紅不包取出來。”
就這麼短短兩句話，老太爺的胸膛也激烈的起伏，說得斷斷續續。
力屠不敢說話，轉身走到櫃子前開啟箱櫃，取出老太爺說的紅布包，轉身回到床邊把小包遞給爺爺。
老太爺拿過那紅包，順手放在蓮姬手中，喘息了幾口：“蓮姬，以後你就是力家堡的女主人了。我把這個交給你！”
恭恭敬敬的接過老太爺遞給的紅布包，蓮姬點頭輕聲說道：“謝謝爺爺。”
老太爺呼了口鬱去，往後靠了靠看著力屠：“屠兒，以後力家堡就要交給你了。”
老太爺眼中露出幾絲擔憂，瞬而轉作欣慰：“之前我還擔心你能不能接掌下來，不過現在我放心了。以後好好對蓮姬，家裡的事情，按照你的意思辦！”
看著老太爺面上的倦意，力屠點點頭：“爺爺，我知道了。你休息會，別說話了。蓮姬已經讓家裡的清水流供奉趕來，你的病會好的。”
老太爺強自撐起笑臉搖了搖頭：“又要麻煩中老和商老。不過這次沒用了，大限將至我自己知道，五年前我趕到帝都為你們結親，就已經接受過一次異術，為的就是看著你長大。”
老太爺粗喘了幾口點了點頭，費勁的拿起枕邊一隻瓷瓶，倒出兩顆丹丸服下，氣色頓時精神了許多，說話也有力。
老太爺指向房間裡那隻巨大的衣櫃：“力家堡所有的一切，該準備的我都為你們準備好了。我走了之後，蓮姬你也回家去，等著力屠前來迎娶。二十五歲之前，力屠你一定要到帝都迎娶蓮姬回家來。這是我答應蓮姬父親的事情，我也沒想到你會突然來到臨城。”
蓮姬輕輕應了聲：“我到了臨城州府本應該先來看爺爺的，但是不放心力屠。”
“沒事沒事，我一把老骨頭了，能見上你們一面就沒遺憾了。”老太爺笑得欣慰，力屠心裡卻彷如刀攪。
老太爺看著沉著臉的力屠，輕輕搖搖頭：“這麼大的人了，還看不透嗎？生老病死有什麼難過的，我現在就想看看你們，和你們說上幾句話。”
“五年了，你想清楚了嗎？”
老太爺對著力屠問了句莫名其妙的話，蓮姬抬頭看了看老太爺，又看了看力屠。
力屠重新在老太爺面前跪下：“想好了，我走自己的路，天高路遠，終究是擺在眼前，不走到那裡，誰又知道那裡有著什麼樣的迷人的景色。”
“能力呢？”老太爺笑了笑：“大話誰都會說，沒有相符的能力，不過是空話而已。”
力屠從進入老太爺的房間到現在，面上終於露出了笑臉：“五年，凝氣境界無敵。我有的是時間。”
蓮姬聽不懂力屠的一語雙關，卻驚訝於力屠的自大，凝氣無敵？這是什麼樣的概念？誰有更高的修為境界，會用凝氣境界和你比試？
而且，無敵這種東西，可不是隨便說說就能無敵的。
蓮姬不懂，但是老爺子懂。
五年前，力軍發現力屠廢武的體質天賦，回家向老太爺稟告時帶回來的那封信裡，力屠把自己身上所有的祕密，銳金，銳金世界，凝固的時間，凝固的世界，身體裡的銀色絲線，這些他都用密語全部告訴了老太爺。
力屠擁有數不盡的時間。
銳金世界中那些凝固的時間。
老太爺也笑了：“那就好，那就好。剩下的事情就簡單了。”
對力屠，蓮姬兩人揮了揮手，老太爺笑著點點頭：“去吧去吧！帶蓮姬去休息，住房我讓力威收拾好了，你多陪陪她。我還要見見流雲觀的兩位真人和幾位故人，以後也沒機會了。”
力屠的眼眶突然泛紅，緊緊抓住老太爺的枯廋的手掌抱在懷裡，眼淚爭先恐後的湧出眼眶。
自己這麼大的人了，爺爺為自己操心，什麼事都給自己安排好了，自己卻什麼都幫不了他……力屠心裡的悲傷加劇，連身體都開始顫抖起來。
他知道，這是自己最後一次見到爺爺了。
感受著力屠的悲傷，感受著即將逝去的老太爺身體裡的活力不斷減弱，蓮姬臉頰上清冷的淚水也止不住的往下流。
老太爺伸手撫了撫力屠黑髮，憐惜的看著蓮姬：“蓮姬，我走以後就要麻煩你照顧力屠了。”
蓮姬緊緊捂著嘴，哽咽著點頭：“我知道，我知道……”
蓮姬的住處已經安排好了，就在力屠之前居住的偏房旁，一個**的小院，是老太爺已經交待下來的，距離老太爺那邊也就是一道院門一條走廊。
眼眶泛紅的力屠沉默著坐在院子裡，像個木雕，蓮姬也默默陪在他身邊。
兩人也沒吃喝，一直坐在那裡等待著，到了臨近午夜時，那邊的院子裡突然響起震天的哀嚎哭聲，爆竹的噼啪聲傳來時。
力屠全身激烈的顫抖起來，痛苦的閉上眼睛，微微泛紅的淚水，順著臉頰滾落。
蓮姬出身軍機神侯府，從小聰慧的她更是見識過大周帝都中那些名門望族間的權利爭鬥，她能理解力屠。
力屠現在不能去送老太爺，不能出現在那些視他為眼中釘的叔伯面前，甚至不能出現在老太爺逝去的床前。
那樣會觸怒他的那些叔伯，把事情弄得更糟。
因為力屠要準備接下來接掌力家堡的事情，按照老太爺的心願，做好了這件事情，才是對老太爺最大的安慰。
不能親自去送一程對力屠最好的人，不能去見老太爺的最後一面，不能……蓮姬知道，這對力屠意味著什麼！
她拉住力屠的手，緊緊握在掌心裡，陪著力屠一塊流淚。
力屠面上的淚痕，幹了又溼，溼了又幹。
時間彷彿停頓，不再向前行走。
臨近午夜時分。
直到力屠聽到走廊裡傳來熟悉的腳步聲，他才起身擦了擦眼角，對蓮姬說道：“你先回房休息。我去處理一下剩下的事情。”
蓮姬柔順的點點頭，低聲對他說了句小心，轉身走進自己房間。
院門開啟來，提著氣死風燈的力威，滿臉疲倦，眼帶悲傷的出現在門口，看到力屠已經做好準備，力威對他點點頭無力說道：“老太爺已經收斂入棺。家裡幾位少爺等不及辦完要分家產了。現在讓你們這些後輩去老太爺的棺木前轉一圈以示吊念……後面的事情就交給你了。”
老管家力威說不下去了，搖搖頭側身讓過，力屠沉默著點點頭，走上前去穿出院門。
……
一路向前走去，入眼的白綾白花，黑字輓聯，刺得力屠的眼睛變得通紅。
大宅正堂之上，僧道各異，在嫋嫋香火之中念道著各自的超生往生詞調，這就是力屠幾位叔伯做的好事。
偌大個力家堡老太爺仙逝，這些不孝兒為了爭奪力家堡的家業，想盡了各式各樣的辦法，僧道竟然請至一堂，這種荒唐事也能做出來。
力屠強忍著心中的憤怒，上前步入力家子弟的佇列，三百餘名和力屠年紀各一的少年，正一一上前和已經裝入棺木的老太爺道別。
站在佇列中，力屠看著身邊這上百名力家兒孫，這麼多人竟然沒有一個為老太爺逝去感到傷心。
即便有幾個面帶悲泣，眼中露出的目光，卻是機靈的四處打量，那模樣那裡是來送老太爺的，分明就是做做樣子。
壓抑著自己心底的憤怒，力屠隨著人群慢慢走近靈堂，冷眼看著跪在一旁假哭的七位叔伯，冷眼看著那些草草叩頭了事的同族兄弟。
他上前恭恭敬敬對著老太爺的棺木跪下，砰砰砰叩著響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