嶽若飛把車停在四間青石平房門前的空地上，皺著眉頭舉步踏上門口的臺階。顯然，他的內心重重思慮著，連招牌式的陽微笑都似乎沒影沒蹤了。
門內，是三間屋連成的一個大廳堂，錯落擺放著十來張桌子，從黑乎乎的桌面上說能估得出，這桌子應該擺了幾十個年頭了。靠裡首的一張桌子上，殘邊破口的幾個大碗盛著幾樣菜，四五個人正在划拳猜酒。
廳堂的正中，用青石砌著一個爐子，裡面的乾柴噼啪作響著，爐口是一個大號的鐵壺，壺嘴裡滋滋地冒著熱氣，這滿屋子都是煙熏火燎霧氣騰騰的。但，總是比外面暖和多了，在這海撥近三千米的山上，外面的氣溫還緋徊在零度左右。
嶽若飛在另一邊的角落，找了位置坐下來，眉頭皺得更緊了，因為他剛才看清楚了，那邊桌上的幾個菜都有是土豆蘿蔔白菜之類，根本吊不起人的胃口。但卻也沒有別的辦法，冷秋霜親手做的那些肉罐頭早都吃得渣都沒有了，而剛剛嶽若飛沿著馬路來回走了一趟，已然發現本鎮的飯館只此一家，別無分號。
算了，就當是花幾個小錢順便打聽一下臥龍山的訊息吧，嶽若飛心想。
一個粗布花襖的女子掀開後門簾子走進廳堂，腳上肥大的棉鞋拖在地面上發出怪異的節奏，她的頭髮隨意地向後挽成一個馬尾巴，使圓潤的瓜子型俏臉愈顯得精緻，雖然面板算不上白嫩，但卻豐彈光澤，尤其是柳眉之下那一雙大眼晴，秋水盈盈分外清亮。這樣標緻的人兒，竟然出現在這種荒涼之地，真讓人感到驚奇。
嶽若飛只是淡淡地掃了一眼，視線就飄向了窗外，不過那一眼，一樣讓他驚奇，10多天了，在這大山裡轉圈，他還沒遇到過這樣的女子，雖說衣服破舊卻摭不住這女子的氣質出眾。當然，對嶽若飛來說，這女子的俏麗並算不上什麼，比之他在省城的那幾個女性朋友，那容貌和氣質可就差得遠了。
“同志，你要吃啥子菜？”俏麗村姑用並不濃重的川音，淡然地問道，話語裡沒有一絲熱情的味道。
“有啥子菜嗎？拿選單來我先看一看撒…”嶽若飛也學著川話，卻四不像地說道。
“莫得選單，同志你想吃啥子就點啥子，灶屋裡有就給你做，莫得就換…”俏麗村姑冷冷地說，臉上的表情一片木然。
這是什麼飯店？沒聽過還有這麼點菜的，嶽若飛一陣嘀咕，沉吟著隨口說道：“那來一個韭黃炒肉絲、紅燒魚塊…”
嶽若飛儘可能地點普通的菜，但俏麗村姑臉上卻有些氣怒的樣子了：“等一下，同志，你這是點的啥子菜嗎？我們這種地方莫得韭黃，莫得魚，你點我們這兒有的吧…”
“你們這兒有什麼？”
“有土豆、白菜、蘿蔔…”
“有肉和雞蛋沒有啊？”
“有！有臘肉、臘腸、麻辣腸、鹹蛋…”
“有沒有新鮮的？”
“肉莫得…雞蛋可能有…”
“什麼叫可能有啊？”嶽若飛有點來氣。
“因為，雞蛋都賣完了，我得去雞窩裡看看雞下蛋了沒有…”
嶽若飛一楞，皺了皺眉頭，從包裡拿出一張百元大鈔說道：“唉，算了，我先給你一百塊錢，你就按照這個標準給我做幾個菜就行了！”
俏麗村姑也楞了一下，似乎也沒見過這種客人，想了想接過了一百塊錢，轉身拖著棉鞋一撩棉簾子去了後院。後院，接著前面的青石平房像一個‘L’形，又有四間房子，卻比前面的房子低矮了許多。打頭的一間就是‘灶間’，也就是廚房。
灶間裡，靠牆砌著兩個方形的灶臺，各支著一口大鍋，其中一個灶臺下面燒著小火，溫著一鍋骨頭湯。一個身材削瘦的老頭坐在灶臺前面的板凳上，懷裡抱著一個不到一歲的小女孩，火光映紅了老人和孩子的臉。
俏麗村姑一搭簾子走進來，臉上立刻換了笑意，近前把小女孩把在懷裡，然後轉身對老頭說道：“爺爺，剛來了個客兒，給了一百塊錢讓隨便做幾道菜…”
老頭子一驚，抓過靠在灶臺上的一隻柺杖站了起來，這才看得清楚他的左腿褲管竟是空蕩蕩的，臉上掠過一抹憂慮和幾許恨意，老頭兒說道：“桂英，是個什麼客兒？不是又來找磋兒的吧？”
桂英抱著小女孩搖著，思索著答道：“爺爺，我看他不像是壞人…是個年青後生，穿著挺氣派的，還開著大吉普車…”
“哼！這年頭，越這樣的人越不是東西，那個姓孫的不也人模狗樣的嗎？誰想到他竟然是個畜牲…”老頭子恨恨地把柺杖往地上頓著。
“那…這…爺爺，這怎麼可好？我已經收了他錢了..”
“沒什麼大不了的，咱們照常做給他就是了，他若真是來找磋鬧事的，我這條老命就先跟他拼了…”
“爺爺，您消消氣，也許莫得您想像得那樣子…”
“唉！桂英，要怪還是怪爺爺沒能耐啊，志強都被公安抓走一個月了，連個音信兒也沒有…唉！我老頭子也算是對國家有功的人，這一生沒作過任何虧心的事，怎麼老天這麼不開眼….”
“爺爺，您別說了，我和志強要不是您搭救和收留，早都被凍死在山裡了…爺爺，咱們先給客兒做菜吧，別讓人家等久了…”
“嗯！”老頭兒抹了一把縱橫的老淚，出得門外從屋簷下摘下一塊臘過的豬後肘，然後支著柺杖在菜板上切起來。從他的姿勢可以看得出，這支柺杖他已經用了幾十年了，而從他的刀法也看得出，他是個練過外家功夫的人。
桂英坐到灶前，解開厚厚的花布棉襖，掀起內衣，抖著豐滿挺拔的乳奶喂起孩子，一邊挑撥著鍋底的柴火燃起來。可能是剛剛跟爺爺的談話刺痛了她的傷處，她的大眼晴裡泛著晶瑩的淚珠。
灶間裡，一時只剩下刀板聲和柴草燃燒的噼啪聲。
驀地，院裡的黑豺狗吠了兩聲。
門輕響，簾子挑起，嶽若飛應聲而入。
一看這灶臺和灶間的擺設，他就楞住了，他只記得小時候在老家見過這種大灶大鍋，而滿灶間的菸灰紛飛更讓他的眉頭皺緊起來，這菜燒出來，那要沒有黑灰渣子就奇怪了。
桂英一聽到後面的動靜回過頭去，第一反應就是生生地從小孩子嘴裡拽出NAI頭，放下內衣，迅速繫好棉襖釦子。然後埋下頭去，裝作燒火，實際上是掩飾胸部傳來的鑽心的疼痛。
而老頭子也立時停下了手裡的切活，一隻手還抓著刀，冷冷地望向立在門口的嶽若飛。
剛剛村姑的動作，讓嶽若飛知道自已有些唐突了，雖然他沒有半點窺竊的意思。淡淡地一笑，嶽若飛衝著老頭子抬手一抱拳：“這位爺爺，抱歉！我在前面廳堂坐著實在無聊，就走到後面來看看，沒想到…耽誤你們做事了，請你們不要誤會，我沒有別的意思…”
屋裡靜默著，老頭子只是冷冷地看著嶽若飛，沒有說一句話，而桂英疼得臉都扭曲著，根本不可能接得上話。
嶽若飛臉上一窘，訕訕地又抬手抱了抱拳：“老爺爺，我是從省城過來的，真沒別的意思。我想向您打聽一下，除了保護熊貓的那個臥龍山，咱們這金縣是不是還有一座臥龍山啊？”
一道異樣的光，在老頭子眼裡一閃而過，但老頭子仍是面無表情地，搖了搖頭。
無奈之下，嶽若飛只好窘著臉色說了聲“不好意思，不好意思..”退了出去。
但嶽若飛捕捉到了老頭眼裡的那一抹飛過的光，潛意識告訴他，這個老頭子肯定知道些什麼。
要讓人家知道的，變成自已知道的，那只有回到廳堂坐等機會。